提起这桩事,余蘅便有些笑不出来了:“你若真的查出了什么,就别卖关子了。”
神医从嘴里吐出一片细长的茶叶,随手抛在草丛里:“先说你送来的仙丹,我全吃了。”
余蘅挑眉:“那仙丹可是一粒百金。”
神医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在说,世上竟还有这种蠢货买家。
“屁仙丹,”神医骂道,“那是毒药。”
“可是它能止疼。”
神医:“那我问你,什么人感觉不到疼。”
余蘅试探道:“死人?”
“对啊,就是死人,对大夫来说,一个不会疼的病人也不会痊愈。”
“你为何说这丹药有毒?”
“我说它有毒,它就是有毒,”神医脸一沉,“我可是吃过上千种毒药的人。”
余蘅甘拜下风,对他拱了拱手:“若是长期服用,会如何?”
神医对他翻白眼:“会死。”
余蘅:“你提到的灰蛇草,还有迷药,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师父的笔记中记载他去南齐游历时,看到有当地土人将这种草药敷在伤口上止疼,但是用这种方法止疼,十次里有八次不管用,而且这种草药还很容易导致伤口溃烂,笔记中也只说到这些,”神医道,“我很好奇仙丹的功效,所以自己吃了一些,先是没划伤就吃了一粒,倒没别的,只是手脚无力,脑子倒还清楚,后来我让药童划了我一刀,神了,真的什么痛的感觉也没有,后来约莫一个时辰多一点,药效过了,我就又给自己划了一道,然后吃了药,这回花了一刻钟才彻底没有痛的感觉,然则我吃下第三粒的时候,就没法止疼了,而且胃有被灼烧的感觉。”
“大致上就只有这些。”神医道,“除非你能给我弄来更多的仙丹。”
余蘅像是没听见他讨仙丹的话:“那你说的解毒之事,可是真的?”
“你中的那种毒主药是琴草,我师父提到,南齐那边多用琴草来治肾气虚寒,琴草被发现后,人们才注意到琴草身边有一种匍匐如蛇的清灰藤蔓,也就是灰蛇草。”
“所以?”
“琴草与灰蛇草相生,我猜测二者或许也相克,你的毒有机会解了,”小老头对他微笑,“只要给我弄来更多琴草和灰蛇草。”
神医虽然说毒能解,但是余蘅心中倒没有多么高兴。
一是因为神医没有把话说死,二则是因为他中此毒五载有余,其实心中早已知晓何人下毒,若要解药,往这条路找,可能更快些。
倒是这灰蛇草,恐成一大患,既是迷药,也是止疼药,又天然带着毒性。
灰蛇草,灰蛇草,余蘅越想越觉得有些熟悉。
回了王府,余蘅仍在琢磨此事。
“绛烟,你去把恒丰十五年的那份南齐贡品单子取过来,我记得让你誊抄过。”
绛烟道:“确实誊抄过,如今便在二书房。”
余蘅和绛烟一起往二书房走去。
余蘅问:“那一年,南齐人是不是送过灰蛇草来?”
绛烟思索片刻:“没有灰蛇草,却有神灰草和蛇菊。”
今年南齐的贡品单子也是绛烟抄录的,余蘅刚看过不久,所以也有些印象:“我依稀记得今年还有蛇菊,但是却没有神灰草了。”
“殿下的意思是……”
“二十年前,恐怕也没有什么仙丹。”
“殿下的意思是,神灰草便是可以用来炼制仙丹的。”
“神医说,灰蛇草是主药,那么神灰草应该就是灰蛇草,而神灰草在早年总贡品单子上分量还不少。”
绛烟脸色一变,殿下的意思或许是,无论是仙丹,还是流艳楼中人所持一梦散,都有可能是大梁人弄出来的玩意儿,毕竟有一定储备。
余蘅拿到了这些年南齐的贡品单子,对比后发现,神灰草是南齐大梁开打前就没了的。
至于琴草倒是一直在单子上,不过分量不多。
余蘅看完单子:“这些年神灰草的取用应该都在太医院有记录,今夜我要看到录单。”
绛烟抱拳:“是。”
第十六章 麻烦
余蘅如期知晓了这些年里神灰草的去处。
恒丰十五年的记录中,神灰草一直被一位席太医取用。
十六十七年的记录因大火散佚,恒丰十八年,取用此草药的还是席太医,中间有一个马伴医也用了,恒丰十九年后,神灰草便只有马太医取用,这个马太医应该就是十九年从伴医升上了太医。
余蘅:“这个席太医,如今在何处。”
“被益国公案波及,十八年被处斩。”
“那他家人呢?”
“属下已让人去查,不过人走茶凉,又已经是十五年前的旧事,还要花些功夫,眼下查得席太医死后,席家人迁回祖籍。”
余蘅:“马太医。”
“当今登基后,马太医因心疾过世,他有二子,都没有留在京城,回老家寿州去了。”
“寿州不远,派人过去查,席太医那边也……”余蘅忽然想起,“那次靖国公夫人死的时候,郑国夫人让人去请了个太医,她说那太医就姓席。”
妃焰道:“太医院中没有姓席的太医。”
“伴医或者学徒呢?”
妃焰对宫中人事尚算熟悉,可是说起伴医或者学徒却有些不敢确定:“仿佛有个医女姓席。”
“查清楚,再来回话。”余蘅揉了揉眉心,直觉其中有大问题。
他烦恼的时候,江宛等人已经进了邢州城中。
一路奔波,休息不好,马也难免生病,江宛看见有个护卫忧心忡忡地蹲在一堆马粪前,不时用树枝拨弄马粪,这护卫懂点《牛马经》,仔细看了马后,说这马可能是得了痢疾。
一匹马开始拉,车队里大半的马都有点拉稀。
熊护卫不得已带队进了城。
虽说是金吾卫出行,但他们也不可能带特别多的银子,江宛叫阮炳才去见当地小官,要些孝敬,阮炳才这人却装起脸皮薄了,非说这将来得还人情的,死活不肯。
阮炳才还出馊主意:“实在不行到驿站里去换马吧。”
驿站虽然是有这个职责,但是驿站里的马也是别人换来换去的劣马,说不定还比不上他们这些生病的马。
屋漏偏逢连夜雨,进城时,马车的一个轱辘裂开了。
江宛带着圆哥儿下了马车,为周遭行人所侧目,她不解地打量着这尚算繁荣的小城,忽然发觉街上行走的姑娘极少,就算有,也都戴着幂篱帷帽遮蔽面容,路边那家茶摊的妇人衣裙陈旧,可帷帽上的轻纱却显得十分昂贵。
江宛懂了。
他们一行人虽然已经十分引人注目,但还是很怕引人注目。
江宛:“先别管车了,拨点银子给我买顶帷帽吧。”
熊护卫转身,眼疾手快地挡开一个往江宛身上撞的闲汉,那闲汉被他掀开,却也不见惧色,眼睛还黏在江宛身上,见熊护卫几个身材高大,才朝他唾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熊护卫擦了擦头上的汗,觉得此地民风有异。
圆哥儿忽然仰起头说:“小马生病了。”
江宛顿时紧张起来。
这小孩该不会又要做一首《咏马》吧。
好在圆哥儿只是说了一句,就继续看着痛苦刨蹄的马,唉唉叹了两声。
他们一共有两辆车,一辆坏了,另一辆上都是杂物,江宛和圆哥儿也坐不上去,只得迎着一路异样的目光步行。
熊护卫请江宛上马车去,江宛刚要答应,路上一个拄着拐的老太太忽然往下倒去,江宛离得算是最近的,立刻上去扶了一把。
那老太太倒是没有戴着帷帽,站稳了一抬头,见江宛形容,却大惊失色。
江宛:是我很丑吗?
“丫头,怎么不戴帽子?”老太太说话的腔调有点难懂。
江宛笑道:“我是从外地来的,我们那儿都不这样。”
“不戴帽子,叫人抓去,大老爷不管你咧。”老太太焦急道。
她的焦急在看到江宛身后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后,忽然变得扭曲起来,要哭不哭的。
熊护卫一抬手,高护卫便上前一步:“交出来吧。”
江宛:“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荷包放进高护卫手中,然后拐杖也不要,嗖地跑了,腿脚那叫个灵便,起码能顶三个圆哥儿。
江宛:“……”
江宛从高护卫手里接过荷包:“这里边也就几个芝麻糖。”
阮炳才呼哧呼哧跟上来:“这地方的民风可真是半点不淳朴。”
他这话没说完多久,便到了客栈门口。
客栈斜对角有对父女在玩杂耍,人不多,他们站在门口也看得很清楚,那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连翻好几个跟斗,最后一下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
人群哄笑。
小姑娘穿着一件破烂的结着厚厚污渍的袄子,踉跄着爬起来,脸生得尖尖的,很标致,她后边那个爹却对她没有丝毫怜惜,挥鞭子就打,用的力气也不小,啪打在背上,小姑娘一个踉跄就摔了出去。
她爹还不解气,追上去打,一边打,一边骂她贱皮子,然后叫她起来收钱。
小姑娘哭得满脸是泪,还硬是笑着说:“各位大爷,有钱的捧个钱场。”
江宛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阮炳才看她脸色不好,生怕她冲出去,连忙拦她。
江宛:“不行,我非管不可。”
阮炳才叹了口气,提醒她仔细看看。
这人真是吃亏吃不够,刚才被人偷了,眼下也要被骗。
看杂耍的人群中显然没有江宛这样心软的,小姑娘求了一圈,铜锣里也就接了十来个铜子儿。
她缩着肩膀把铜锣交给她爹。
那大汉一看钱不够,又是挥鞭去打。
这一下,江宛看出门道了。
“虽然声音很响,五下里也就一下落在那小姑娘身上,这其实也是他们演来给人看的,”江宛感叹,“这父女简直能上台唱戏了。”
“你看那老汉的鞋子,早就破了洞了,那小姑娘的鞋却是半新的,那小丫头身上的衣裳虽然邋遢,却很厚,也是为了扛鞭子,”阮炳才道,“谋生本就是各凭本事,你怎知他们不是乐在其中。”
江宛想想也对,就进了客栈。
可他们刚走,便有一伙官差找了过去。
第十七章 救人
马不行了,马车也要修,状况不断,江宛等人也只能在客栈多留一日。
这一留,竟还留出了事。
他们住的算是城里最大的客栈,往来的三教九流也很多。
江宛为了方便,换了男装下楼吃午饭,起先听见一个道士在故弄玄虚,说什么在菩提树下顿悟了人间真理。
江宛:“在菩提树下顿悟的不是释迦牟尼吗?”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方圆几桌都听见了,便有窃笑声响起。
偏阮炳才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仗着金吾卫撑腰,更大声道:“可不是么,佛祖在菩提树下终得正果,其他人若也有这个本事,此大彻大悟者,非佛祖转世不能。”
江宛做出真心感叹的模样:“可若真是西天佛祖转世,怎么去修道了呢?”
阮炳才一本正经嗟叹:“怕是入错了行啊。”
江宛看着他煞有其事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一唱一和,成功把道士挤兑得脸色发青,一怒之下结账走了。
这空起来的一桌很快又有人来。
江宛正和阮炳才说到圆哥儿跟着熊护卫去看马了,又提起圆哥儿的新作《咏鸡》中,喙黄如新柳,尖尖叫叽喳,这两句作得十分别扭。
阮炳才道:“前一句是我给他改的,现在看来改的不好。”
江宛:“他原来写的是什么?”
阮炳才:“圆圆生鸡崽。”
江宛品了品:“这句是我给他改的,为了和后一句尖尖叫叽喳对仗。”
阮炳才:“那他原来写的什么?”
江宛回忆道:“草色藏小鸡。”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还是这句最好。”
江宛仔细想了想,莫非圆哥儿真有做诗人的才华,只是她没有发觉。
想到一半,便听见挪桌子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个富商打扮的胖老爷,五根短粗的手指上套着五个玉扳指。
江宛压低了声音对阮炳才道:“这要是让熊护卫去劫富济贫一把……”
阮炳才没说话,他正对着那桌人,还在观察。
这个胖老爷在客栈里似乎有些名声,固然是角落这边清静的缘故,但是他一来,剩下两桌离得近的便都走了。
但是阮炳才不能走,因为江宛闹着要出去放风,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各退一步,熊护卫同意江宛在大堂吃饭喝茶,但是阮炳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