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余谊啊,真难听。”
“依殿下看,要不要干脆将曜王了结,免得他出宫若是碰上懂行的大夫,被看出来便不好了。”
“这孩子在宫里过的日子的确也是猪狗不如,虽说是从小养在宫里,余葑却不过拿他当个试药的,平日里缩在他那屋里,连露个头都不敢,哪儿像我们余家人,倒是余蘅把他当个人看,”安阳默了默,“死就死了吧,反正他也活不长,我六哥这一支早该断送在三十年前,苟延残喘到如今,也尽够了。”
史音道:“臣下明白。”
第五十一章 仙人
江宛直觉神河断流对她来说是个机会。
八月十五这天早上,她吃完了海勒金给她带来的甜糕,就去找呼延斫了。
一到呼延斫的帐篷附近,江宛就忍不住想起上次看见的那个姑娘,想到她酷肖霍娘子的容颜和她绝望的眼神。
她到底是谁?
远远看见钦噶站在栅栏跟前守着,江宛随口招呼道:“钦噶兄弟,我想见大王子。”
钦噶看她一眼:“大王子出去打猎了。”
江宛也不恼,笑眯眯道:“那我午后再来。”
又等了一下午,江宛再去问钦噶的时候,呼延斫已经回来了。
钦噶把她带进营帐里,告诉她:“大王子心情不好,你别惹他,他生气,杀人。”
江宛谢谢他的提醒,坦然走进去。
然而江宛刚一进帐篷,就大声说:“呼延斫,听说你们的神河断了。”
呼延斫猛地抬起头。
江宛对他行了北戎武士的礼节,把手按在胸口:“殿下,我愿意帮忙。”
呼延斫先是一惊,然后对江宛嗤之以鼻:“你能帮什么?神河断流是天谴,是神在催促我们去征服更远的地方。”
他声音阴森,充满着恐吓的意味。
江宛却显然没有被吓到,呼延律江对战争的狂热不减,或许神河断流对北戎的战士来说是某种刺激,会让他们加快攻打中原的步伐。
“神河断流不是小事,若是天意,也容易让人心不稳,若是人为,殿下可真能咽得下这口气?我听说如今回阗人上蹿下跳,好似很不安分呢。”
江宛微微一笑,“我还听说神河边上好像还有些地,虽然庄稼长得不怎么样,但是总不能看着去死吧。”
呼延斫沉默一会儿:“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江宛道,“只是建议殿下上山看个究竟。”
“那是神山,不可攀登,不可逾越,不可亵渎。”
话虽大义凛然,但看呼延斫的语气和表情,显然也还是有那么点动心的。
江宛叹了口气:“不管殿下相不相信,我的确是想要帮忙的。”
呼延斫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只说:“我需要再想一想。”
江宛也不急,就先回去等了。
……
八月十五,宫中照例有一场晚宴,皇家宗室齐聚,勋贵世家列席,其中觥筹交错,酣歌恒舞不提,宴散时,众宾俱欢。
独承平帝偶露愁容,似有心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心事,承平帝是有个小秘密。
自登基住进宇清殿,每逢八月十五宫宴后,万籁俱寂之时,必有仙人造访。
太祖素来不喜欢怪力乱神之说,承平帝自然也不敢大肆宣扬,事实上,他对此事也依旧心存疑虑。
但想来,他身为天子,百邪莫侵,就算有仙人上赶着给他仙缘,也实是真龙气象,实在不该大惊小怪。
仙人第一回入梦相见时,说来也是匪夷所思,他分明觉得灵台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闭着嘴听那仙风道骨的老者在耳边言语,说他昔日也是九天仙人,因犯了天条,才被贬下凡。
余葑听得心中激荡,又听那老仙人说,观他命格太重,恐寿数不长,便赠他一粒延年益寿的神丹,请他收下。
仙人说完这些话,他不知怎么,复又睡去。
醒来后,便发现枕边有一蚌壳,蚌中藏着一粒丹药。
他自然是不敢吃的。
恰逢曜王余谊病危,小太监前来报他,说周太医已断言药石无灵,可备后事,他一想,觉得正好用余谊的病来验证这所谓神丹是否真有神通。
那丹药入了余谊的口,竟真的把这小子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他亲自去探望了曜王,又把周太医召进宫中,周太医听说余谊好转,根本不信,他便让周太医前去查看。
这老匹夫望闻问切,还取了余谊的指尖血来尝,一时颓然而坐,满面骇然,竟也不管御前失态,长叹一声:“六十年问医道,竟似白学一场!”
语罢,惊忧之下,活活喷出一口血来。
周太医被抬出宫后,便上了请辞的折子。
承平帝如今想起周太医那副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模样,还觉得好笑。
他幼时,这老头教训过他太爱吃肉,害得乳母从此数着肉丝给他吃,这个仇,他可没有忘。
他不光不许周老头辞官,还把照顾曜王的差事给了他,偏要周太医日日请平安脉,日日想起自己技不如人,把个活蹦乱跳的曜王说得必会死在四年前。
只是,曜王的寿数已尽,这丹药不过与天争寿,勉强续命罢了。
因尚存疑心,之后两次得到的神丹,承平帝还是喂给了曜王。
若今晚仙人还来,那就是第四次了,这一次,承平帝决心不再把这等好药白白喂了那个没用的。
前几次,仙人都似探望老友一般,说些天上的旧事,见他似乎不曾服药,总会再留下一颗丹药。
这一次,不知是不是依旧如此。
不晓得是真是幻,恍若依稀,他也曾见过那仙人容颜,长须长眉,发如白雪,好一派神仙风骨啊。
承平帝东想西想,终是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承平帝觉得自己已经醒来,不过还是像从前一般,眼睛睁不得,手脚也动不得。
这一次,他听见的却是一道清亮童音。
缥缈似从远处传来,有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咯咯笑了两声,听起来无忧无虑的。
“你就是我师父常说的那个故友?”
承平帝动不得唇,无法说话。
那童声道:“唉,你还不知道吧,我师父闭关去了,今年不能来看你了,临走时嘱咐我来看你,不过我也要紧着修炼,不能把法力花在凡间来去上,我大抵也就来这一次,下一次恐怕是五十年后了。”
承平帝心中一时大急,可恨就是动不了。
那小仙人轻快活泼道:“你这人命格奇怪,哎呀呀,好像活不了几年了。”
“这颗起死回生丹给你,你寻机服下,可向天借一命,这里不好玩,我走啦。”
说着,一阵铃声响起,承平帝念头突断,陷入虚无梦境中。
第五十二章 炸山
江宛的八月十五过去得很平淡,不光没有仙人出现,连只耗子也没有出现。
醒来时神清气爽,她洗漱完以后,吃了饼子,喝了热奶茶,甩着手在草原上溜达。
心里惦记着神河的事。
这神河到底有什么传说,神在何处,她是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但是既然占了个神字,肯定是很重要的,她建议呼延斫上山看看,使的是一个简单的调虎离山计,想着把呼延斫骗走了,自己或许能好跑一些
可她万万没想到,三日后,呼延斫找到她时,问的第一句是:“能骑马吗?”
江宛愣了,这是要把她也带走的意思。
她立刻道:“能骑,但是需要休息。”
钦噶在边上嗤了一声,这家伙乐于鄙视世上所有比他弱的人。
江宛不恼,笑眯眯地问呼延斫:“你决定相信我了?”
呼延斫阴沉道:“若是无事,我会在神山上斩杀你,以祭神灵。”
江宛小声嘀咕:“你怎么不斩杀你自己呢?”
她学着钦噶的样子嗤了一声。
呼延斫只当没听见,给了她一匹马,道:“你骑青草。”
青草是一匹温顺的小母马。
路上花了三天。
江宛真的是吐无可吐,青草安静时的确温顺,可一跑起来,简直就是匹疯马,或者说,呼延斫他们骑得太快了,已经超出了江宛的承受极限。
三天颠簸下来,江宛骨头架子都移了位,下地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腿不听使唤,可到了神山,还有长长的上山路要走,呼延斫看她实在不行,就令钦噶背着她。
享受着不用走路的待遇,江宛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还没等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觉得两条腿酸痛异常。
江宛动了动腿,适应了一下,就立刻站了起来,头却撞到了帐篷顶。
原来她在一顶小帐篷里。
掀开帘子出去,看天色正是早上,日光晴好,万里无云。
而眼前,细细的河道上压着块巨石。
这条河的水源应该是由地下涌出,眼下被这块巨石堵住了。
远处,呼延斫与护卫们着急地商量着什么,比比划划的。
大概可以看出分为两派,一派是主张干点什么,一派是主张这块石头就是神降,不能够挪动,否则会激怒神。
呼延斫被吵得头疼,便留下两派人在那里争吵,自己脱身来找江宛。
他站到江宛身边,转头斜睨江宛:“怎么,很高兴?”
“你如果是觉得我看见北戎的神河断了,所以很高兴,那我没有。”
呼延斫认真看着她,忽然说:“你有君王的心胸。”
这奉承得太重了。
江宛下意识生出些警惕来:“这不是君王的心胸,这是普通人的心胸。”
可以看到呼延斫明显就有点不高兴了,他心里估计在嘀咕,这女人怎么这么难夸。
江宛神色一缓:“这条河是你们的神河,那这条河是不是回阗和韦纥的神河?”
呼延斫摇头:“他们不信神。”
宗教信仰不同,那么这块巨石的由来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座山上有牧民吗?”
“没有,这是神山。”呼延斫强调。
江宛道:“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神山,可这不是我的神山。”
“如果你亵渎神山,我会杀了你。”呼延斫平心静气道。
这傻王子脑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的问题是她想亵渎神山吗?
这神山已经被人亵渎了,好吗?
不对也对,呼延斫未必没有想法,只是不能由他来说。
“你需要立刻做一个决定,伯克汗殿下,”江宛轻轻摸了摸这块石头,“你是选择这块石头,还是选择重新流淌的神河。”
“你有办法?”
江宛挑衅地看着他:“我有很多种亵渎神山的办法。”
呼延斫显然没有被激怒,他平静道:“这块石头是外族人所为。”
他也早有怀疑。
江宛问:“你们把回阗和韦纥打到什么地步了?”
呼延斫傲然道:“大获全胜。”
江宛啧了一声:“懂了,就是女人牛马抢一抢,男人杀一杀,好的地盘单方面宣布成自己的。”
呼延斫挠了挠鼻子:“差不多。”
“先说明,我不是为大梁人开脱,但要是有一队大梁人神不知鬼不觉突进北戎腹地,应该也不是轻松的事情,想要弄出一块大石头,就更难了。”
“我明白,此时应当不是你的族人所为。”
天知道是不是,不过眼下当然只能说不是。
不过,在江宛看来,这还真的很有可能是大梁人干的。
江宛清了清嗓子:“若真是回阗人或者韦纥人,应该是用火药把这块石头从山上炸下来的。”
呼延斫:“?”
江宛:“我隐约记得前几日下过一场很大的雨,打了好几个响雷,估计就是那时候炸的吧。”
呼延斫:“炸是什么意思?”
江宛:“就是火药一埋,一点,轰一声,石头落下来。”
呼延斫面上波澜不起:“我明白,但是炸山很难,神会看见。”
这小伙子在这儿不懂装懂呢。
江宛费解地看他一眼:“炸山不见得会难,只要掌握好用量。”
呼延斫一想,倒也真是这个道理。
若真是回阗人所为,这些人简直不可饶恕。
“他们怎么样让石头刚好落下来?”
江宛解释道:“这就需要有一个对剂量掌握得很好的人了。”
话至此处,江宛脑海中隐隐闪过了什么。
火药这个东西,应该是早就有人研究,这伙人……
“你怎么确定他们用的是火药?”呼延斫问。
江宛往上走了两步,从石头缝里捡出一块黑色残渣:“这就是炸药爆炸后留下的东西。”
呼延斫接过,揉碎后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大梁炮竹的味道。”
其实爆炸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