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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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青山外- 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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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说的可是江府的小少爷?”

    “是啊,谁晓得这关口偏表妹出了事。”江宁侯夫人叹道,“他们家也是坎坷得很,姨母和姨夫早早去了,江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就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宛宛如今下落不明,老爷子承受不住,也是有的。”

    “这不还有江少爷撑着呢,我看江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全妈妈劝了一句。

    “你忘了吗,当年三姨还托我请大师给宛宛批过命,大师说我这个表妹命中有生死大劫,常言道一线生机,表妹的生路便是千门无一,是个早亡的命格,”江宁侯夫人摇头,“你瞧,可不就应验了吗?”

    可郑国夫人还不见得是真死了。全妈妈欲言又止。

    “听说江少傅病得都快不行了,宛姐儿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之前又吃了那么多苦,怪道老爷子心痛成疾啊,”江宁侯夫人懒懒道,“上回送去的药材,合该再送一批过去吧,他家里人口单薄,咱们该多关照些。”

    说到此处,全妈妈道:“夫人可听见风声了,江太傅真要致仕了。”

    全妈妈受庸国公夫人的吩咐来走这一趟,也是因为此事。

    “到底是母亲消息灵通,”江宁侯夫人心思电转,江少傅年纪大了,其实今上登位后,老爷子就几乎不去上朝了。

    眼下真要退下来了,倒也寻常,只是这个国子监祭酒的位子素来由大儒来坐,翰林院那帮文人又要打起来了。

    江宁侯夫人神秘道:“不过,我听说这老爷子是被国子监司业参下去的,那司业不晓得是姓胡还是符,圆胖脸,看着极和气的,不知怎么就闹成这样,虽说是那司业不对,可江老爷子也免不了被人刻薄两句了。”

    季妈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记恨那老爷子呢,早前……”

    季妈妈将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倒真叫江宁侯夫人把程琥的事先丢开了。

    只是众人口中那个被学生陷害了,凄凄惨惨的江老爷子却闲情正好,翻出了好些收藏多年的书画。

    手上正拿着的这一幅是张残画,小舟薄薄,顺水流云雾而上,只是远山却只画了一半,还剩半张白。

    看着这样年代久远的一幅画,当年作画人的模样却似还在眼前。

    江正叫来人磨墨,在半成的远山边落笔,写下一行小字,待墨干后,他卷起画轴,交给敬墨:“送去平侯府上吧。”

    敬墨问:“老爷可有话要带给沈大人?”

    江正摇摇头,又说:“给我备马车,我要出城一趟。”

    他病体沉疴,本不该再受马车颠簸,别说出城了,如今出门都不该。

    “老太爷,太医说了……”

    江正摆摆手:“不必劝了,我是必要走这一趟的。”

    敬墨看老爷子病容满面,又是急又是心痛:“老爷!”

    江老爷子看着窗外天色,慢慢道:“敬墨,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真的忘了吗?”

    敬墨被问得哑口无言,抱着画轴,掩上了窗户,“外头冷,老爷别受了风,我这就下去准备。”

    ……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臣病体老迈,委实难支,却总以为在死前,很该再见殿下一面。”

    “听江少傅这意思,可不是要和我‘生不履同砖,死不渡同川’的时候了。”

    “十六年前的义愤之言,难为公主还记得。”

    檀香悠悠,梧桐叶铺了满地,中庭静谧。

    安阳微微抬头,见天边浮云舒淡:“江大人,你瞧,十六年前的今日不晓得是否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日暴雨如注,臣记得还算清楚。”

    “瞧我这记性,不晓得怎么了,想到他的时候,总觉得是晴日。”

    “这场旧事,殿下也该忘怀了。”

    “不是不想忘,是忘不了,”安阳给他倒了杯茶,“了灭和尚还在时,曾与我长谈一场,大抵是我冥顽不灵的缘故,和尚最后给我念了段佛偈,我还记得清楚,如火盖干薪,增长火炽燃;如是受乐者,爱火转增长。心火虽痴然,人皆能舍弃;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江正低头嗅茶。

    安阳笑了:“把我说得多透彻啊。”

    “殿下这番话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臣,”江正饮茶,“殿下若真爱他,便该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从不是为了霍著,是为了天地公道。”

    “他是这样的人,我却不是,纵我爱他,也不肯勉强自己。”

    “是啊,殿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殿下要为他报仇,就算他请殿下收手,殿下也不会听。”江正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殿下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何故放过了我。”

    安阳微微一笑,却不答。

    江正叹了口气:“今日是他的忌辰,这么多年了,我未曾去他坟前敬过一炷香,如今时日无多……”

    “休想。”

    安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休、想。”

    平和的面具碎裂,露出癫狂的底色。

    “也罢。”江正颤颤巍巍地站起,把拐杖往边上一扔,朝北面青山也就是沈啟的埋骨处郑重施礼。

    “不行,”安阳拼命拽他,急躁道,“江正,你不配!”

    “来人,来人,把他拖下去,让他滚!”

    侍卫匆匆而来,架住了江正。

    一副病骨,委实也挣扎不得,江正倒无激愤之色,只有一点颓唐。

    安阳:“慢着。”

    “你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江正气喘虚薄,勉力站直:“想为他上一炷香。”

    这个老头看着实在可怜。

    可惜安阳大长公主心如铁石:“拖下去,丢出去,永远不许他再来。”

    侍卫依言而行,飞快地把江正架走了。

    江宛看着重归宁静的庭院,心中滋味难辨。

    倒是江正这个老不死的记得什么忌辰,这许多年,她从不曾在这日给沈先生准备过什么三牲鲜果,香烛供奉。

    “少年时一个回眸,便是一场白头,如今真到白头时,才知道当时的天真。”

    终是不忍回首。

 第六十八章 身亡

    史音出现在门口:“殿下,江少傅已经走了。”

    “今日听说他来,还当他要指着鼻子骂我,叫我不要连累了他知己的一世清名,未料得……”安阳顿了顿,也是无话可说。

    她见史音似有急事要说,便问,“出什么事了?”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沸着,史音用棉布包着侧把将茶壶挪到藤编垫子上:“不是大事,只是宫里来人说曜王似有异动。”

    “他啊。”安阳大长公主没什么兴趣。

    “听说是慢慢吃不下东西,咳嗽也重了,”史音给大长公主倒茶,“这些年虽然命太医给他补养着,可曜王底子太差,怕是寿数将尽了。”

    “他是不肯安安分分去死吧。”

    史音用玉水瓢舀了些清水把茶壶注满:“他觊觎从陛下那里得到的丹药,正在想法子再弄一颗来。”

    “怕是上蹿下跳,要好一阵折腾了。”

    这倒未必。史音把茶壶放回小炭炉上:“殿下有所不知,他已经搭上了屠顺妃。”

    “自从信国公死了以后,这屠顺妃没被打入冷宫已经算是好的了,不惦记夹着尾巴做人,与曜王勾结,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

    史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曜王殿下正是青春年少,这顺妃失宠,膝下无子,也是长日寂寞,虽说是利用,但也似乎是有情的。”

    “勾搭成奸罢了。”

    “殿下的意思是,不必多管?”

    “由他们蹦跶去吧,左右不过是给我的好侄子添堵,管他做甚。”

    “臣下明白了。”史音唇角一弯。

    史音又道:“还有一事,如今金吾卫中有个叫孙羿的少年颇得皇上青眼,是殿前太尉的儿子,想来是有承继父亲衣钵的意思,巡视时抓出了咱们按在曜王宫里的一个钉子,那宫女已经服毒自尽,倒没有后患,只是这个孙羿如何处置,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敢动我的人,看来这小子还不知道给皇帝办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史音会意一笑。

    安阳品了一口茶:“既然他不懂装聋作哑的道理,你就让人教教他吧。”

    史音:“是,臣下无事,先告退了。”

    “去吧。”安阳也站了起来,她召来翘心,让他他提着一篮茯苓糕,二人一起去花园喂鱼了。

    ……

    “少爷,江府派人送了张画来。”小仆蹬蹬跑进院里。

    沈望正坐在院里的摇椅上午睡,晕晕乎乎取下来盖在脸上的《封神演义》,他瞌睡还没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白色的衣角落在地上,扫过一片发黄的落叶,在浓稠的秋日阳光照射下,他比平日多出些恣意慵懒来,面如冠玉,发如浓墨,懒散一笑之下,让人不敢逼视。

    “什么画?”他声音哑哑的,慢腾腾站起来,将湖色发带甩到身后。

    约莫十岁左右的小仆扬起脸:“是江府送来的画。”

    “给我吧。”沈望弯腰,从小仆手里接过画轴。

    这小仆是捡来的,说起来也是巧,这小孩被后娘饿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蹲在他家大门口哭,被管家接进来吃了个馒头,再也不肯走了。

    难得沈望素来不喜欢孩子,竟然也答应留下了他。

    小仆传完话,又是蹬蹬往外跑。

    “十鳌,”沈望叫住他,懒懒抱怨,“你呀,太吵啊。”

    小仆十鳌憨憨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依旧是埋头横冲直撞的架势。

    沈望便拖拖沓沓地往书房走,阳光把人的骨头晒得都酥了。

    沈望心中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死在这样阳光里,倒也不错。

    他走进书房,展开画卷。

    画中烟波浩渺,小舟轻远,没入浓雾,前路茫茫。

    上头题着四个字——回头是岸。

    并无落款。

    这字是他先生的字,这画……虽画的是山水写意,这小舟的笔法却十分细腻,连薄帆上落着的叶子也勾点了出来,分明是工笔的手法,群山也似不曾画完,不过大约是特意留白,显出雾浓路盲。

    工笔……

    沈望摇头,他祖父最擅长的就是工笔画,只是当年变故,家累尽散,他多处寻觅,也只找回了祖父的两幅画,一幅是《唐宫喜鹊啼春早》,一幅是《匀笔阁论画》。

    至于这字,墨迹还很新,是旧画新题。

    先生这是在劝他啊。

    沈望取出常用的小印,仔细沾了印泥,在画上盖下。

    印痕如血,像一片山川中的红叶。

    沈望抚过小舟。

    叫我回头是岸……

    可谁是我的岸呢。

    池州城外,福玉公主的送嫁队伍露宿荒野。

    小太监道:“每日里坐大车,坐得人都要散架了,你听说没,头十辆车里,就好几个宫女得了风寒,全被抛在荒郊野外了。”

    另一个小太监嗤了一声:“咱们的命就是这么贱,上头才不会管你我死活,所以昨晚我就说不让你喝那碗冷汤,万一闹肚子了,被管事的知道,肯定也把你就地抛下,便宜了野狗。”

    “来福,你说得也太吓人。”

    “我是为你好……小顺子!你快看,你快看那边!”

    “咦?那些侍卫怎么了,怎么全往外跑,还……你看见没有,杀人了?杀人了!”

    “小顺子!小顺子,快别看了,快低头!”

    很快,有举着火把的侍卫过来了,侍卫粗鲁地把来福拽到一边,叫管事辨认:“这两个确定是队伍里的吗?”

    管事连连点头。

    冷风呼啸,火把下,管事脸上满是浮腻的冷汗。

    “大人,这两个的确是我的人,都是捧金器的,绝没有错。”

    侍卫抽出的刀上还滴着血,冷冷扫他们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往另一撮太监的方向去了,嘴里呵斥道:“你,站起来!”

    另有一个侍卫驱赶着他们往一个方向集中,管事的给侍卫塞了银子,又说了好话,问今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来刺客了。

    那侍卫也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便小声跟管事说了,也落进了他们这两个小太监耳里。

    小顺子和来福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怎么可能!

    昭王被刺身亡了!

 第六十九章 缚天

    把于堪用留在了宁府的门房里,江宛等人便启程去浚州了。

    九月十四,他们到了伏虎驿。

    江宛心中,也多了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倪脍对这地方熟得很,进去便嚷:“老杨,快出来。”

    杨驿长闻言出来,大喊:“倪兄弟。”

    与倪脍好一阵亲热后,才招呼其他人往里走。

    驿长对江宛道:“如今见夫人好端端的,我也就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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