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说不,可偏偏就是有人不答应。”
江宛笑了:“那肯定是益国公。”
“对,就是我的傻爹爹,他见娘亲一心喜欢这个明家的夫人,就疑心娘亲被人骗了,非说要先请这明家夫人吃一顿不可,我娘拗不过他,便答应了,事情奇就奇在这顿饭上。”
霍容棋卖了个关子。
“我娘有个毛病,就是吃不得牛乳,羊乳也不成,那晚的宴上却有一碗牛乳制成的醪糟丸子,我娘一闻,就知道自己吃不得,便说,我这碗撤了吧,岂不防她开口时,那明家夫人也开口了,还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都是不要这碗甜汤。”
“既然是母女,眉宇间总有些相像之处,我爹是个局外人,一听一看,心中便有了猜测,外婆也激动起来,抓着我娘的手不肯松,这才相认了。”
“后来家里就出事了。”
“我外公风流,生下好多孩子,只是内宅争斗,死的也不少,我外婆图清净,甚至压根不忘祖宅去了,在别庄住着,后来外婆觉得膝下冷清,挑了个薄命女子的儿子养在跟前,可惜那人也是个白眼狼,趁着那会儿外婆为我爹娘忧虑过甚,他便琢磨着夺权,还与官员勾结起来了,只是他脑子笨,”霍容棋嘲讽道,“他想得是要趁她病要她命,做起来却是趁她病时瞎作妖,把自己的半条命给丢了,被人踢在腰上,不成了。”
“反正等我到浚州时,明家只剩了外婆和三个表弟,”霍容棋指了指自己,“我不比外婆心慈,眼下便只剩了明倘一个。”
江宛握住霍娘子的手:“他们若无狼子野心,姐姐也不是容不得人的。”
“你这丫头!”霍娘子又爱又怜地捏了捏江宛的脸颊,“说起我这个表弟明倘啊,除了木讷些,是没有旁的坏处的。”
江宛莫名觉得霍容棋这个口气有点耳熟。
仿佛听过很多次一样。
霍容棋:“木讷也没什么不好,胆小更是好拿捏,有个这样的夫君……”
江宛猛地跳起来,提着裙子往外冲:“我想起有事和圆哥儿商量。”
霍容棋轻轻拽住她的腰带,把她往后一拉,然后起身扶住她的腰,让她站稳。
霍娘子大笑:“你这丫头,不过说笑罢了,倒要跑了。”
江宛嘴硬:“我可没想跑!”
江宛若无其事地坐下:“故事还没听完呢,你外婆怎么肯把明家交给你?”
权力的交接永远不可能平静,那一年的凶险与艰难,霍容棋甚至不愿去回忆。
她只是略带骄傲道:“外祖母就是有足够的底气,这个家她想交给谁就交给谁,如今我也是一样。”
“你家里三代女儿都是豪杰中的豪杰。”江宛道,“但是在汴京时,我就想问,你的身份……”
霍容棋直接道:“我是罪官之女,很多人都要忌讳,所以我向陛下投诚了。”
“可若你是皇上的人,上次汴京,怎么皇上还会怀疑你与余蘅有牵扯?”
霍容棋点了点江宛鼻子:“皇上不是怀疑我,而是怀疑昭王。”
江宛:“原来如此。”
承平帝当然不会怀疑霍容棋,因为要让霍容棋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齑粉,不过在他一念之间,但是他却不能确定,余蘅会不会对霍容棋的财富动心。
霍容棋坐拥梁北三千商铺,想来每年都要给承平帝交一大笔保护费,那么这些钱不曾归入国库,又去了哪里?
霍容棋:“对了,我表弟明倘喜欢钻研学问,一直住在书院,明倘是逢十回家,你后日便能见他了。”
……
明府的日子清闲得过分,江宛闲来无事拎着圆哥儿出门,无咎也跟着。
路过花园的时候,偶遇卞资。
如今卞资可是大忙人,江宛看见他的时候不多。
卞资手里拎着个锦缎礼盒:“夫人,正要找你去呢。”
“找我做什么?”
“当家这半年在外奔波,搂了不少好东西回来,给你在金玉梦打了套头面。”
霍娘子出手,定非凡品,不过这些日子流水一样的好东西往江宛暂住的掌寿院里送,江宛都麻木了。
“这头面是给我的,你怎么笑得合不拢嘴?”
卞资喜滋滋道:“当家出去跑了这么久,总算没有辜负啊。”
“此话怎讲。”
“年后各地交来账本又要厚五成喽!”卞资是真为霍娘子高兴,“夫人这是要出门吧,赶紧去吧,我把这头面送去掌寿院,还得出去吃酒。”
于是两边道别,江宛带着圆哥儿和无咎在街上闲逛。
江宛和无咎说起在北戎的经历,说有一位海勒金婶婶特别照顾他。
无咎板着脸:“不过是听吩咐办事罢了,北戎人都是很厌恶汉人的。”
他长高了许多,五官也长开了,但还是有点婴儿肥,一脸凶相时也还是很可爱的。
江宛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总之我没有受委屈,倒是你们,怎么就住进明府了?”
余蘅不愿现身,似乎是对霍容棋有所忌惮。
无咎唇边显出微微的笑意:“霍娘子知道是你的事,自然大开方便之门。”
“她对我是真的很好,霍娘子是好人。”
无咎笑了:“你不也是好人吗?”
“我可不是好人,一会儿我准备买三个芝麻油酥饼,圆哥儿一个我两个,不给你吃。”
无咎一弹腰间的钱袋:“夫人是忘了银子在谁手里。”
“好吧。”江宛对他拱手,“甘拜下风了。”
转过街角,却见有个“问卜算卦”的幡子正迎风飘扬,顺着幡子往下一看,这不又是老熟人么。
第七十四章 命短
“无咎,你先带着圆哥儿去买酥饼吧。”江宛道,“我去找那个算命先生聊聊。”
无咎也曾见过席先生,此时虽认出来了,但也未曾多说什么,牵着圆哥儿去酥饼摊子上了,只是还是时刻注意着江宛。
江宛走到席先生身边,和他一起朝巷子里走了两步,避开人流。
江宛道:“上次是我不谨慎,我以为宁剡是可信的。”
“这不能怪夫人,这宁家……宁少将军未必不可信,”席先生道,“我只知道,宁统的野心异乎寻常。”
江宛皱眉,不大懂他的意思。
“大约三十年前,我游学汴京,在郊外小桐山遇上过他,他那时还没到弱冠之年,已是一身傲气,后来因暴雨,我二人被困荒庙,我最怕无聊,便找他谈天,那时候都血气方刚的,我不知怎么说起五帝本纪,说我最喜欢那句,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那他说什么?”
“他说,既为君者,天下皆伏。”
江宛:“他是说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就算要天下病,也没关系。”
“我二人争辩良久,说到最后,他的确是这个意思,后来他又说,别人爱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却只喜欢那句‘王侯将宁,宁有种乎’,匹夫当有此志,”说到这里,席先生一摊手,“不知道他统领镇北军这么些年,到底有没有成全了他的志气。”
其实江宛私心里觉得,十六七岁的时候,人难免会有些自大的毛病,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这么多年过去了,宁将军未必还是如此。
况且,国舅爷造反,吃力不讨好,宁统说喜欢陈胜的那句话,未必就真要起兵谋反,喜欢这句话的人多了去了,江宛也挺喜欢的。
不过,席先生这样态度,应该还有别的原因,恐怕不便告知。
席先生:“我还有一事,想求夫人。”
“什么事?”
“想请夫人给昭王殿下传个话。”
江宛眼皮一掀:“您说笑了,昭王殿下不是去给福玉公主送嫁了吗?
席先生微笑:“只是请夫人传个话,我保证对夫人,对昭王都没有任何坏处,至于昭王送嫁一说,夫人与我都心知肚明,便不要点破了。”
江宛将信将疑,面上不露,只问:“你先说是什么话吧。”
“我想请昭王救出回阗小王子。”
江宛眉稍一动。
他要救牧仁,不晓得有什么目的。
“先生与回阗似乎大有渊源,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十五岁离家,四处游历,也曾到过回阗,受过王族恩惠,只可惜这份恩情只能报在小王子身上了。”
“这是其一,其二呢?”
他若真要对牧仁报恩,早就可以动手,牧仁在北戎根本就无人在意,想送他出来,还不是轻轻松松,何必麻烦余蘅,除非席先生没有这个本事。
江宛环胸,做出油盐不进的模样。
席先生只好说:“要用回阗,必救牧仁,越快越好。”
江宛放下手:“还是因为宁统吗?”
“无论如何,我没法信他。”
江宛深深看他一眼:“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席先生摇头:“夫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老夫惟愿无愧天地。”
其实把这个消息告诉余蘅,并不是不可以,只要牧仁在余蘅手里,席先生也是无计可施。
而且席先生已经透露了太多。
江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这一次,她还是特别想相信席先生。
于是她问了一个有点天真的问题:“你总说是为了天下,是真的吗?”
席先生点头。
心中却摇头,得全大道自然好,可他也有私心。
他希望安阳能悬崖勒马,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去做全天下的罪人。
“接下来我要如何找你?”
“东横街有家粮铺,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你慢走。”
他们一起往街道上走,无咎已经牵着圆哥儿站在巷口等她,见她来了,先给她递了一个浓浓花生香味的酥饼。
席先生忽然说:“对了,皇上的命应该不会太长了。”
江宛大惊,将酥饼捏得掉渣。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问,席先生已经飘然远去。
回了府,便有婢女说当家有请。
江宛就换了身衣裳,往霍容棋的院子里去了。
一进屋,却见其中除了霍容棋外,还有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做儒生打扮,面容清秀,文质彬彬。
霍容棋见她来了,上前拉了她的手:“这是我表弟,明倘。”
明倘拱手行礼,却连个正眼也没有看江宛,无波无澜道:“小字若德。”
“原是明公子。”江宛还礼。
霍容棋笑道:“这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江小姐,她祖父是少傅江正。”
明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与刚才敷衍行礼的模样判若两人:“江少傅!”
霍容棋暗地里掐了他一下:“你素日最爱江少傅的经注,大可问问江家小姐,外边卞九爷还等着我商量事情,你们先聊。”
说着,霍容棋就出去了。
江宛目送她出去,又看向明倘,明倘却是守礼得很,根本不敢直视她,江宛一低头,忽然发现明倘腰间有一块黄色玉佩十分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她和阮炳才曾经遇见过的傻书生!
在一家书局门口,愣说别人印错了书,结果是自己弄了个墨点上去,阮炳去凑热闹出头,结果连声喊着晦气回来。
江宛嘴巴快过头脑:“我曾见过你的。”
明倘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听了她这一嗓子,惊得往后一退,惊魂未定道:“未,未曾见,见过吧。”
江宛便说起那天的情形,明倘皱着眉头听完了,叹了口气道:“不瞒江小姐,我素日不爱顶着明家的名头出门,那日刚买了新书,巧不巧,刚翻了一页,便发现个错字,明家说着是家大业大,可越是如此,底下商铺便越难约束,越要谨慎,不能因一字败坏了明家的名声。”
他这话说得是一点毛病没有。
但是脾气可以耿介,做事的手腕也要圆滑啊。
这明家少主,却不是个能做好生意的脾气。
第七十五章 动手
被个小伙计抢白得哑口无言,纵使明倘不愿意以势欺人,但如他所言,事关书局信誉,不是小事,正该表明身份,与掌柜说明白,他是明家少主,难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非要与个伙计在大街上吵得脸红,还愣是没吵过。
无奸不商这四个字却不好用在明倘这个呆书生身上。
江宛心中一声叹息。
这个明倘忠厚是忠厚,可就是忠厚得有点过头了,这样的生意人要么被手下骗,要么被对手骗,总之是要被骗死的。
霍娘子若是真要把这惹天下商贾眼红的家当交给明倘,怕是闭眼时也不能安心。
过了一会儿,霍娘子带着个老头回来了。
这老头应该就是她说要去见的“卞九爷”。
说起来也巧,她早先读沈啟写的《源因堂手记》,其中正有一篇写他与小仆斗智的文章,那小仆“有姓无名,家中行九,故自称卞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