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蘅怒了:“魏相平,我到底能不能说句囫囵话?”
魏蔺反笑了:“气一气你才好,否则也不晓得你到底长没长心。”
“算我不对行了吧。”余蘅道。
魏蔺板着脸:“怎敢问殿下的不是。”
“噗……”余蘅绷不住笑了。
魏蔺跟着笑起来。
冰雪融尽。
二人勾肩搭背走了,留下一帮无所事事的兵丁。
“你要问什么,现在就问,我给……我做了粥,一会儿凉了。”
“你做了粥,给我做的?”魏蔺作势要抢他的食篮。
余蘅把他往食篮里的伸的手拍开:“不是。你到底问不问?”
“知道你着急,我就问两句话。”魏蔺正色,“霍五娘是不是覆天会的人?”
“是。”
“你为什么来北地?”
“不为了覆天会,不为了天下,我想来就来了。”余蘅道。
魏蔺深深看着他。
“懂了,”魏蔺懒懒道,“来学煮粥的。”
余蘅抿唇笑了。
“我走了,再不走,粥真凉了。”余蘅与魏蔺擦肩而过。
“望遮,”魏蔺叫住他,“那日宫门口,我说错了。”
你可以动心的。
余蘅低头一笑,没回头,抬手对他挥了挥,径直离开。
而留在原地的魏蔺,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生得一张俊俏的面孔,唇角弯着,眼眉却显黯然,让人想要探究他的落寞是从何而来,因谁而起,然而落寞也只是落寞,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余蘅到时,江宛那里早就摆上了一桌早点,光是咸菜就有三四种。
余蘅:我输了。
江宛正在给圆哥儿擦嘴,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他。
“你来了?”江宛的视线移到他拎来的篮子里,“篮子里是什么?”
余蘅面色如常:“是我的早饭。”
江宛:“你是特意拎到我这里来吃的?”
“嗯。”余蘅坐下。
圆哥儿跑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似乎认得他是谁,但又叫不出来。
余蘅对他扮了个鬼脸,圆哥儿被吓得蹬蹬倒退两步,一把扑在无咎怀里:“哥哥救命!”
无咎也吃饱了,他对余蘅点了点头,抱着圆哥儿往外走。
牧仁朝江宛身边挪了挪。
余蘅拿出粥和小菜,镇定自若地摆在自己跟前,掏出勺子就吃。
江宛:“你真是来吃早饭的?”
余蘅:“顺道和你商量点事。”
江宛吃得差不多了,看他一勺勺喝粥,慢吞吞的,便催促了一句:“那你快点吃。”
余蘅握紧了勺子,又把勺子放下:“那我不吃了。”
这粥糊了,泛苦,还好没给她喝。
江宛:“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五娘要杀我,相平来救我。”
江宛:“霍五娘是覆天会的人,魏蔺不是在定州吗?”
“魏蔺是我传信叫来的,他毕竟是皇上派来的,对霍娘子也是个威慑。”
“所以我明明被迷药迷倒了,却还在这里,霍娘子失败了,她人呢?”
“还在府中。”余蘅望着她,想起昨夜她倒在自己怀里时,依旧心有余悸。
他本来让人去找魏蔺调查宁统的,未料得那次与江宛见面后,发现有人跟踪。
他想,应该是霍容棋的人。
霍容棋与他还算有交情,若是真的知道他来了,本可以大大方方见面,没道理派人窥探。
这一点让他起了疑心,后来又查出她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叫许多吕家的店铺姓了明,这一点就更奇怪了,她这些年与承平帝虚与委蛇,偏安浚州,这个时候忽然忘记了树大招风的危险,招摇收购,事出反常,除了覆天会已到与承平帝穷图匕见的时候,而霍容棋就是覆天会的人,余蘅想不到别的解释。
所以,余蘅立刻派人送信给魏蔺,让他无论如何要来一趟浚州,一是为了让他来解围,二是有些事,必须与他面谈。
镇北军中还有一位宁统将军的底细未明,不过他的心思自然可以从北戎人陈兵后的应对来判断。
最要紧的是要商量出若是宁统真要反,他们该怎么办。
虽还没收到消息,但是福玉已经已经被青蜡带走了,天下人很快就会知道她“死”了,南齐那边就算要发难,大梁的腰杆也还是直的,若是等福玉真的嫁到南齐,大婚当夜杀死了南齐王,这才麻烦。
南齐暂时可以不用担心,但若北戎进攻,宁统反叛,那么南齐扑上来也是迟早的事。
最要紧的还是要稳定镇北军军心,悄无声息地解决宁统,这件事,必须要多方配合,尤其是魏蔺,他是皇帝派来的人,说起话来应该还算有分量,但是仅靠魏蔺一人,还远远不够。
第九十章 开战
虽然是皇帝钦点,但魏蔺资历浅,年纪轻,又是外来的,这些日子被宁统打发去巡街,在镇北军中除非时时刻刻抬出皇帝来,否则说的话不一定有人听,毕竟还有句老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霍忱虽然是霍著的儿子,但是镇北军中已被肃清一遍,还对益国公保有忠心的人不多。
镇北军五军十营,用四方神兽命名,还有一军是以为中军,是宁统嫡系,理论上每军中有一主将四副将,魏蔺来时,名义上是朱雀军的副将,但是被宁统用休兵无战的借口打发去熟悉定州军务,连军营都没去过几次。
如果要彻底掌握镇北军,最少也要争取三军,除却魏蔺能说上话的朱雀军,苍龙、白虎和玄武三军中还需要握住两军,他已经大概有了计划,难的是中军精锐。
事已至此,纵然宁统将镇北军管得如铁捅一般,他们也要凿开条缝来,更何况,镇北军根本算不上铁桶,就人心齐这一点上,顶多是个栏木桶,还漏水。
他想着想着就出神了。
江宛眉头微皱:“霍娘子可不是被魏蔺吓一吓就能放弃的人,你们没有冲突,到底是什么原因,霍娘子愿不愿意放弃和覆天会勾结?”
余蘅:“这取决于你。”
“我?”
“昨夜霍五娘收手,盖因你当时的强硬,你以性命要挟她,她投鼠忌器。”
“真的?”江宛不信。
“真的。”余蘅道。
但昨夜的情况的确凶险许多,魏蔺与余蘅约定以烟花为号,可惜魏蔺带人冲进来时,还是中了迷烟,余蘅事先吃了闫神医研究出的灰蛇草解药,倒是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那种情况下,霍娘子只要愿意,可以让他们所有人交代在这儿。
余蘅问霍容棋:“你舍得江宛去死吗?”
霍容棋说:“有我在,她不会死。”
余蘅又问:“那让你的团姐儿从此恨你,恨你一生,值得吗?”
打蛇七寸,霍容棋只能退了。
想到江宛那两声掷地有声的“想杀他,先杀我”,余蘅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江宛:“霍娘子为什么挑昨夜对你下手?”
余蘅回过神:“昨日刚传来的消息,呼延律江已重兵压境。”
江宛噌地站起,牧仁也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难道真的要开始打仗了?
宁统真的信得过吗!
余蘅道:“你先别着急,如今还不曾真正打起来。”
“重兵压境,离打起来怕也不远了。”
“你先坐下,听我说。”
江宛看着他,慢慢坐了:“为什么要开战了,霍娘子就要杀你?”
余蘅道:“要开战了,她们的计划已经到了收尾的关键时候,自然不能让我破坏。”
江宛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门外无咎道:“有个米店老板的求见。”
必定是席先生。
江宛道:“快请。”
席先生这个时候上门,一定有大事。
江宛想了想,本欲叫无咎带走牧仁,有些话,孩子听了只会害怕。
可牧仁稳稳坐着,眉宇间竟然颇为严肃……
若是不出意外,牧仁将来会做回阗的王。
江宛便闭上了嘴。
席先生很快走了进来,他一扫在座诸人,目光在牧仁身上多停了一会儿,最后一盯余蘅,又移开视线:“我不和姓余的同席。”
江宛简直被他气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什么姓不姓余的,安阳大长公主姓不姓余,你和她同没同过席?”
席先生岿然不动。
江宛求助地看向余蘅。
余蘅站起来,对席先生一礼:“昭王余蘅已经死在了去南齐的路上,如今先生眼前是个无名无姓之人。”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
席先生看他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了。
余蘅也做了。
席先生:“北戎骑兵大部已至恕州城外,瞬息间便能与镇北军短兵相接。”
江宛眨眨眼,余蘅无表情。
席先生咳了一声:“你们已经知道了。”
江宛:“知道了。”
席先生看了余蘅:“也确实该知道,不过,你们应该不知道皇帝给宁统送去一份密旨。”
又是皇帝,又是密旨,这位席先生倒是神通广大。
“想来席先生应该知道密旨上的内容吧。”
“我不知道密旨的内容,我只知道定州知州阮炳才昨日入了军营,现在往恕州去了。”
余蘅低声道:“糟糕。”
江宛状况外:“什么糟糕?”
余蘅望着她:“他要和谈。”
江宛已经震惊到失语,她吞了声口水:“还没打,就和谈,价钱都不好谈啊。”
江宛追问:“皇帝要怎么谈?现在的北戎如同饥饿的狼,不让他们饱餐一顿,根本打发不了,赔钱赔粮是不够的。”
席先生:“大概是想一次喂饱,再换三十年太平。”
余蘅道:“这三十年,可不是因为恕州把他们喂饱了,是因为北戎有外敌,也有内忧。”
“这个阮炳才确凿无疑是皇帝的人,如今这位阮大人,是定州知州。”席先生道。
“皇帝让阮炳才取信北戎人,现在又让阮炳才去和谈,”江宛道,“还让阮炳才做了定州知州,不可能!”
而在座的除了牧仁以外,都想到了这个可能。
“割定州。”
余蘅低低道:“畜生!”
“卖,卖国贼。”江宛气得连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
“夫人说笑了,他可不算卖国贼,这大梁江山本就是他的,他怎么能叫贼呢?”席先生讥诮道。
江宛冷静了一下,忽然想,承平帝真的会这么蠢,把定州送出去吗?
此举除了喂大北戎人的胃口,还能有什么用?
可是她尚且有诸多疑虑,素来心思缜密的余蘅却好像已经相信了承平帝要割让定州。
余蘅的态度实在有些不对,他纵然不是个多疑的人,也没道理这么相信席先生。
就在江宛满心狐疑时,余蘅忽然动了。
他转头看向江宛:“我要带无咎。”
第九十一章 不行
“不行!”
江宛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无咎是呼延律江的儿子,他们不会放弃利用无咎的。
席先生眼神一闪,高深莫测地捻着胡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余蘅认真地看着江宛:“我们需要他。”
是,利用无咎的确可以做很多事,他们现在拿北戎一点办法也没有,无咎或许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可是这是无咎的人生,他才十五岁,根本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还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他们不能就这样把无咎扯进混乱中,这太自私了。
江宛摇头。
无咎却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站在门口,身后传来圆哥儿嘻嘻哈哈的笑声。
无咎看起来几乎已经像个大人了。
席先生打量了无咎一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昭王想要这位无咎小公子,那牧仁殿下就跟我走吧。”
江宛转头瞪着他。
席先生在她开口前道:“夫人可别说不行了,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谁跟你商量好了!”
“那让牧仁殿下自己说。”
所有人一齐看向坐在江宛身边的孩子。
在牧仁的名字后加了殿下二字,听起来一下就不一样了,似乎真就把牧仁捧上一个她够不到的高处的宝座,冷冰冰的。
这是陌生的字词组合,却是真正符合牧仁身份的组合。
江宛看向牧仁。
牧仁面上划过一丝无措,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回阗人,也为自己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如今可以回到他的族人身边,继续做他的小王子,他心里并不太抗拒,无论在大梁还是在北戎,他都是异族,是异类,只有回阗才有真正接受他的族人。
牧仁抬头看着席先生,用他琉璃一般纯净的眼瞳。
他淡漠问:“你是谁?”
席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