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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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青山外- 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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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的笔迹还不像后来那样笔锋圆融,傲骨内藏,这信封上的瘦金体,当真是瘦,瘦的嶙峋见骨,飘逸卓然。

    这些信,都是祖父写给先生的。

    祖父的信里会有什么呢?

    是日常所见的琐碎小事,还是对先生关怀问候?

    祖父那样的脾气,大抵还要骂一骂时局朝政,不公不平。

    兴许也会写些高兴的事,譬如写了阙好词或是一篇犀利的檄文,或是家里孩子成亲、家里添丁这样的事。

    可是,他早就不需要这些了。

    沈望看向手里的剪子。

    先生,我早就无可救药了。

    何必来拉我,何必劝我回头?

    都是徒劳罢了。

    沈望掂了掂手里的剪子,手腕一翻,朝下钉去。

    麻雀的鲜血喷涌而出,小小的身子最后一次剧烈弹动。

    沈望看着迸溅满手的鲜血,面无表情地把盒子合上。

 第二十章 使诈

    帐帘被卫兵掀开,江宛披着斗篷,一步跨了进去。

    身后两个卫兵提着食篮,里面是羊肉包子和猪肉包子,本来江宛是想准备得丰盛一点的,但是军营这个破地方要啥啥没有,只能将就着拿包子来充数了。

    卫兵放下东西后,就出去了。

    江宛披风下的手紧紧一握,转身笑道:“公主,我这儿有件大喜事,请你吃包子啊。”

    榻上,罗刹女对她怒目而视,和她背对背绑在一起的小子则睡得口水横流。

    江宛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这都大半夜了,我不清楚公主饿不饿,只是你的小奴隶肯定饿了吧。”江宛拿出几个敦实的包子,码放在炭盆上烤着,油脂融化,香味弥漫,不一会儿,那小奴隶也吸着鼻子睁开了眼睛。

    “吃不吃?”江宛问他。

    小奴隶猛地点头。

    可是点着点着,他就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几个时辰前,这女人就是这么笑着,然后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发现了他是个男的。

    咕嘟。

    小奴隶吞了声口水,他被吓着了。

    罗刹女背对他,还以为他是犯馋,厉声道:“草兔!”

    “原来你叫草兔啊,”江宛笑容明快,“你被抓了这么久,一口饭也没吃,饿不饿,想不想吃包子,我得了好消息,愿意让你吃顿饱饭。”

    草兔的脸皱在一起,坚定摇头。

    江宛笑了:“别这么紧张嘛,这顿也不是断头饭,只是我高兴而已。”

    罗刹女暗自思索:“你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你们都不知道吧。”江宛故意卖关子,想要逼得罗刹女再着急一点,再慌一点,“是关于邢州的事。”

    邢州二字一出,罗刹女表情顿时变了。

    江宛心底有数,慢慢转着包子,扇了扇香味:“你说这北戎人可真好笑,费尽心机,以为能够一举攻下邢州城,结果却……”

    “却什么?”罗刹女粗声问。

    “北戎中了埋伏,大梁在邢州大获全胜,北戎全军覆没。”

    罗刹女失态道:“不可能!邢州明明已经……”

    终于等到她的这句话了。

    江宛心中庆幸,还好这罗刹女年纪不大,还没什么城府,一诈就信。

    江宛面上更是淡定:“你真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把我们梁人当傻子啊!”

    罗刹女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已经信了七分。

    但是出征前,不管是父亲还是叔伯都说这一仗是必胜的,梁人安逸多年,早就孱弱不堪,此去定能轻取邢州城。

    江宛看包子热得差不多了,便用手帕拿起一个包子,走到他们俩面前:“喏,这包子可香了,谁先吃?”

    罗刹女看着她,咬了咬唇,似乎有话想说。

    江宛假装没看见,转头问草兔:“草兔,你吃不吃?”

    草兔的口水从嘴角渗出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江宛就自己咬了一口,含糊道:“公主,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听说被全歼的那两部里似乎没有罗刹部。”

    “真的?”罗刹女眼睛亮了。

    “不知道,我是女人嘛,别人肯定不会告诉我太多,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你问问,”江宛把包子举到她嘴边,“吃包子吧。”

    罗刹女盯着她,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江宛欣慰地笑:“这才对嘛。”

    帐篷外,石将军满脸忧色。

    没想到镇北军真用了声东击西之策,表面上在定州城外与镇北军对峙,其实分兵从恕州西绕到了邢州城外。

    江宛闲聊般问:“这把你们真有点蠢了,邢州城附近也不是没有活人,怎么你们就笃定邢州守备不会提前得到消息,去向各州借兵呢,这也太自大了,谁给你们定的计策,完全是要害人嘛。”

    吃人嘴短,罗刹女以为自家已经兵败如山倒,也就无所谓说出来:“是大王的意思。”

    “那你们大王是不是准备那边打邢州,他这边打定州,取下两州,便能将整个北地收入囊中了?”

    罗刹女却摇头:“不是,他是想……”

    罗刹女忽然抬眼看了看江宛,厚厚的眼皮叠在短粗的睫毛上,被遮去大半的眼黑和泛滥的眼白使这双小眼睛里透出一点狡猾。

    “你们都赢了,还需要知道我们赢了以后的计划吗?”

    江宛心知这时候一点破绽也不能露,于是笑了:“好奇嘛,而且当笑话听也不错。”

    罗刹女不搭理江宛了。

    江宛把罗刹女咬过一口的包子往草兔嘴里一塞,先出去了。

    石将军站在外头,面色十分凝重。

    “您都听清楚了吧。”

    “看来邢州被破确有其事,然而这镇北军如今分而为二,水火不容。”石将军叹气道。

    找他来本就是去当说客的,他临到头却是这个反应。

    江宛说:“石将军如今已经得知实情,可愿意将此事告知宁将军?眼下的确该放下私怨,勠力同心对付北戎才是。”

    石将军看她一眼:“姑娘是何人?”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江宛皱眉:“我是谁……”

    石将军虽然将情绪掩藏得很好,但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有那么点不满。

    他不满什么?

    还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重音。。。。。。

    江宛醍醐灌顶。

    呵!

    江宛调整了仪态,高傲道:“我是陛下亲封的郑国夫人,祖父是三朝帝师,石将军在此危急关头还特特问我一句,是觉得从前没给我这个一品夫人行过礼,现在要补上吗?”

    石将军默了默:“末将这就去拜访宁将军,夫人请自便。”

    江宛膝盖也没弯一下:“将军慢走。”

    夜色里,石将军的背影匆匆消失,江宛则觉得心头似乎压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汴京皇宫。

    今日早些时候,两个负责宇清殿花草的小太监缩在值房里聊天。

    窗外的惨叫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现在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大抵是运尸体的太监要走了。

    “这是今日的第二个了。”

    “太可怜了,听说只是给陛下喂果子时,不小心碰到了陛下的嘴唇。”

    “这可是杖毙呀。”

    两个小太监正说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二十一章 乱象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回头,见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金质面具花纹诡秘,露出的一双眼珠子发红,眼白上血丝缠绕像是挂血的蛛网。

    这双眼像是冷血的蛛瞳。

    啊——

    小太监大叫一声。

    一阵腥臭味在狭小的值房里弥漫开来。

    承平帝抚了抚新上脸的面具,淡淡道:“把尿的舔干净。”

    小太监哆嗦着,根本动不了。

    现在承平帝去哪儿都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轻履卫,个个身上有奇怪的兵器,皇宫里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在他们手里,现在大家都说,只要你跟轻履卫打过照面,就是阎王来叫你了。

    另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不停喊着:“陛下饶命。”

    承平帝道:“吵。”

    另一个小太监的头就被一把大刀削了下来。

    轰——

    小太监被同伴的血浇透了。

    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承平帝走出了昏暗的小房间。

    轻履卫把刀往小太监脖子上一抹:“倒是好运道,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

    晖凤宫中,皇后正在吃点心,不过吃了两口又觉得无味。

    福玉的死讯传来时,皇后也跟着死了一回,从此胃口就不大好,不过眼下总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不至于整日坐在佛堂里不吃不喝。

    皇后吃了两块点心,见金嬷嬷进来,便道:“晚上给准备些清淡的鸡汤吧,嬷嬷亲手给我炖。”

    金嬷嬷怜爱道:“娘娘难得胃口这样好。”

    “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我该多吃一些,我确实也该把身体养好。”

    才能看见那对恶毒的母子不得好死的一天。

    皇后笑了:“再者说,如今陛下重病,我却还有小四要教导,可不能垮了。”

    金嬷嬷看屋里只有心腹,道:“听说今日宇清殿又抬出去好几具尸首。”

    皇后笑道:“看来陛下离疯也不远了,本宫很该给菩萨上柱香去。”

    也不知道这香到底是为了祈愿承平帝康复,还是希望承平帝死得更快。

    金嬷嬷看皇后心情不错,便说起一桩麻烦事:“这曜王被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给皇上试药,消息不知怎么流了出去,如今群臣激愤,恐指望娘娘去劝谏皇上。”

    “不知怎么流出去?”皇后笑道,“自然是他们母子两个反目了,咱们这个长孙太后也真够丧心病狂的,一发起疯来,什么也不在乎。”

    金嬷嬷微笑道:“不管他们如何,娘娘放宽心看戏就是了。”

    小佛堂已经近在眼前,门一开,便见观世音拈花而笑,无限悲悯。

    皇后双手合十:“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后,”秦嬷嬷道,“您就吃块点心吧。”

    太后将桌上的点心全部扫在地上:“吃!我哪里还吃得下!”

    秦嬷嬷逆来顺受,跪下收拾残局,也不多劝了。

    太后呆呆坐了一会儿,见秦嬷嬷用手去捡锋利的瓷片,心中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素佘对她情真意切。

    “你起来吧,这些事交给小宫女做。”

    秦嬷嬷跪在地上:“太后还是让老奴来吧,这些日子太后食不安寝,老奴看了,心中实在难过。”

    太后摇头:“哀家还能有什么法子,皇帝是猪油蒙了心,他是想逼我去死啊。”

    “太后!何苦说这样丧气的话,只要您一日还在,便一日是太后,纵然陛下知道了……那件事,”秦嬷嬷劝道,“总有法子救永香姑娘的。”

    “我的永香,那么贴心的孩子,他就算有怨,何必断送永香的一生!”太后拍桌子。

    “兴许有了喜事,真合了钦天监冲喜一说,皇上便能好起来了,那永香姑娘的未来便不可限量了。”

    “什么不可限量!”太后又砸了一个杯子,“他就是怪我罢了,这个没良心的,我出手还不是为了他!”

    秦嬷嬷沉默。

    太后两行老泪:“钦天监的话多得是妄言,他怎么就觉得这事儿能怪到我的头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秦嬷嬷捏起一块瓷片,脸上满是担心:“太后别急,花偈不是如今在宇清……”

    “别提那个贱人!”

    “太后为何动怒,如今满宫上下都说是太后体恤陛下,才把最得用的女官送去伺候陛下了。”

    太后撸下手上佛珠,往墙上狠狠一砸:“小贱人!恐怕就是她泄露了那件事!”

    “可那件事极为隐秘,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世上哪儿不透风的墙,那丫头心思不正,想来偷听也是有的,眼下她在宇清殿自然舒坦,等永香进了宫,凭永香姿色,哪儿还有她站的位置,到时候,不将其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太后喘着粗气,哪儿还有平日气定神闲的风度。

    “去,”承平帝被宫女服侍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坑洼流脓的脸,“把花偈叫来。”

    如今他的整张脸都烂了,不过因为明昌郡主献的药,倒是不太疼。

    花偈很快进来了,狐裘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进了屋一脱,其中却是薄透纱裙。

    云散雨收,承平帝懒懒躺在床上,手指抚摸着花偈光洁的脸庞,不知怎么,眼中戾气丛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花偈滚下床,手臂在床踏上狠狠一磕,可她不敢叫。

    她来向承平帝自荐枕席那一刻开始,她就只能依靠承平帝活着了,毕竟她将太后秘密派人刺杀昭王一事告诉了陛下。

    出卖了太后,她在这宫里的活路便断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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