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笔迹还不像后来那样笔锋圆融,傲骨内藏,这信封上的瘦金体,当真是瘦,瘦的嶙峋见骨,飘逸卓然。
这些信,都是祖父写给先生的。
祖父的信里会有什么呢?
是日常所见的琐碎小事,还是对先生关怀问候?
祖父那样的脾气,大抵还要骂一骂时局朝政,不公不平。
兴许也会写些高兴的事,譬如写了阙好词或是一篇犀利的檄文,或是家里孩子成亲、家里添丁这样的事。
可是,他早就不需要这些了。
沈望看向手里的剪子。
先生,我早就无可救药了。
何必来拉我,何必劝我回头?
都是徒劳罢了。
沈望掂了掂手里的剪子,手腕一翻,朝下钉去。
麻雀的鲜血喷涌而出,小小的身子最后一次剧烈弹动。
沈望看着迸溅满手的鲜血,面无表情地把盒子合上。
第二十章 使诈
帐帘被卫兵掀开,江宛披着斗篷,一步跨了进去。
身后两个卫兵提着食篮,里面是羊肉包子和猪肉包子,本来江宛是想准备得丰盛一点的,但是军营这个破地方要啥啥没有,只能将就着拿包子来充数了。
卫兵放下东西后,就出去了。
江宛披风下的手紧紧一握,转身笑道:“公主,我这儿有件大喜事,请你吃包子啊。”
榻上,罗刹女对她怒目而视,和她背对背绑在一起的小子则睡得口水横流。
江宛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这都大半夜了,我不清楚公主饿不饿,只是你的小奴隶肯定饿了吧。”江宛拿出几个敦实的包子,码放在炭盆上烤着,油脂融化,香味弥漫,不一会儿,那小奴隶也吸着鼻子睁开了眼睛。
“吃不吃?”江宛问他。
小奴隶猛地点头。
可是点着点着,他就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几个时辰前,这女人就是这么笑着,然后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发现了他是个男的。
咕嘟。
小奴隶吞了声口水,他被吓着了。
罗刹女背对他,还以为他是犯馋,厉声道:“草兔!”
“原来你叫草兔啊,”江宛笑容明快,“你被抓了这么久,一口饭也没吃,饿不饿,想不想吃包子,我得了好消息,愿意让你吃顿饱饭。”
草兔的脸皱在一起,坚定摇头。
江宛笑了:“别这么紧张嘛,这顿也不是断头饭,只是我高兴而已。”
罗刹女暗自思索:“你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你们都不知道吧。”江宛故意卖关子,想要逼得罗刹女再着急一点,再慌一点,“是关于邢州的事。”
邢州二字一出,罗刹女表情顿时变了。
江宛心底有数,慢慢转着包子,扇了扇香味:“你说这北戎人可真好笑,费尽心机,以为能够一举攻下邢州城,结果却……”
“却什么?”罗刹女粗声问。
“北戎中了埋伏,大梁在邢州大获全胜,北戎全军覆没。”
罗刹女失态道:“不可能!邢州明明已经……”
终于等到她的这句话了。
江宛心中庆幸,还好这罗刹女年纪不大,还没什么城府,一诈就信。
江宛面上更是淡定:“你真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把我们梁人当傻子啊!”
罗刹女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已经信了七分。
但是出征前,不管是父亲还是叔伯都说这一仗是必胜的,梁人安逸多年,早就孱弱不堪,此去定能轻取邢州城。
江宛看包子热得差不多了,便用手帕拿起一个包子,走到他们俩面前:“喏,这包子可香了,谁先吃?”
罗刹女看着她,咬了咬唇,似乎有话想说。
江宛假装没看见,转头问草兔:“草兔,你吃不吃?”
草兔的口水从嘴角渗出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江宛就自己咬了一口,含糊道:“公主,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听说被全歼的那两部里似乎没有罗刹部。”
“真的?”罗刹女眼睛亮了。
“不知道,我是女人嘛,别人肯定不会告诉我太多,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你问问,”江宛把包子举到她嘴边,“吃包子吧。”
罗刹女盯着她,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江宛欣慰地笑:“这才对嘛。”
帐篷外,石将军满脸忧色。
没想到镇北军真用了声东击西之策,表面上在定州城外与镇北军对峙,其实分兵从恕州西绕到了邢州城外。
江宛闲聊般问:“这把你们真有点蠢了,邢州城附近也不是没有活人,怎么你们就笃定邢州守备不会提前得到消息,去向各州借兵呢,这也太自大了,谁给你们定的计策,完全是要害人嘛。”
吃人嘴短,罗刹女以为自家已经兵败如山倒,也就无所谓说出来:“是大王的意思。”
“那你们大王是不是准备那边打邢州,他这边打定州,取下两州,便能将整个北地收入囊中了?”
罗刹女却摇头:“不是,他是想……”
罗刹女忽然抬眼看了看江宛,厚厚的眼皮叠在短粗的睫毛上,被遮去大半的眼黑和泛滥的眼白使这双小眼睛里透出一点狡猾。
“你们都赢了,还需要知道我们赢了以后的计划吗?”
江宛心知这时候一点破绽也不能露,于是笑了:“好奇嘛,而且当笑话听也不错。”
罗刹女不搭理江宛了。
江宛把罗刹女咬过一口的包子往草兔嘴里一塞,先出去了。
石将军站在外头,面色十分凝重。
“您都听清楚了吧。”
“看来邢州被破确有其事,然而这镇北军如今分而为二,水火不容。”石将军叹气道。
找他来本就是去当说客的,他临到头却是这个反应。
江宛说:“石将军如今已经得知实情,可愿意将此事告知宁将军?眼下的确该放下私怨,勠力同心对付北戎才是。”
石将军看她一眼:“姑娘是何人?”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江宛皱眉:“我是谁……”
石将军虽然将情绪掩藏得很好,但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有那么点不满。
他不满什么?
还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重音。。。。。。
江宛醍醐灌顶。
呵!
江宛调整了仪态,高傲道:“我是陛下亲封的郑国夫人,祖父是三朝帝师,石将军在此危急关头还特特问我一句,是觉得从前没给我这个一品夫人行过礼,现在要补上吗?”
石将军默了默:“末将这就去拜访宁将军,夫人请自便。”
江宛膝盖也没弯一下:“将军慢走。”
夜色里,石将军的背影匆匆消失,江宛则觉得心头似乎压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汴京皇宫。
今日早些时候,两个负责宇清殿花草的小太监缩在值房里聊天。
窗外的惨叫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现在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大抵是运尸体的太监要走了。
“这是今日的第二个了。”
“太可怜了,听说只是给陛下喂果子时,不小心碰到了陛下的嘴唇。”
“这可是杖毙呀。”
两个小太监正说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二十一章 乱象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回头,见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金质面具花纹诡秘,露出的一双眼珠子发红,眼白上血丝缠绕像是挂血的蛛网。
这双眼像是冷血的蛛瞳。
啊——
小太监大叫一声。
一阵腥臭味在狭小的值房里弥漫开来。
承平帝抚了抚新上脸的面具,淡淡道:“把尿的舔干净。”
小太监哆嗦着,根本动不了。
现在承平帝去哪儿都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轻履卫,个个身上有奇怪的兵器,皇宫里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在他们手里,现在大家都说,只要你跟轻履卫打过照面,就是阎王来叫你了。
另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不停喊着:“陛下饶命。”
承平帝道:“吵。”
另一个小太监的头就被一把大刀削了下来。
轰——
小太监被同伴的血浇透了。
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承平帝走出了昏暗的小房间。
轻履卫把刀往小太监脖子上一抹:“倒是好运道,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
晖凤宫中,皇后正在吃点心,不过吃了两口又觉得无味。
福玉的死讯传来时,皇后也跟着死了一回,从此胃口就不大好,不过眼下总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不至于整日坐在佛堂里不吃不喝。
皇后吃了两块点心,见金嬷嬷进来,便道:“晚上给准备些清淡的鸡汤吧,嬷嬷亲手给我炖。”
金嬷嬷怜爱道:“娘娘难得胃口这样好。”
“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我该多吃一些,我确实也该把身体养好。”
才能看见那对恶毒的母子不得好死的一天。
皇后笑了:“再者说,如今陛下重病,我却还有小四要教导,可不能垮了。”
金嬷嬷看屋里只有心腹,道:“听说今日宇清殿又抬出去好几具尸首。”
皇后笑道:“看来陛下离疯也不远了,本宫很该给菩萨上柱香去。”
也不知道这香到底是为了祈愿承平帝康复,还是希望承平帝死得更快。
金嬷嬷看皇后心情不错,便说起一桩麻烦事:“这曜王被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给皇上试药,消息不知怎么流了出去,如今群臣激愤,恐指望娘娘去劝谏皇上。”
“不知怎么流出去?”皇后笑道,“自然是他们母子两个反目了,咱们这个长孙太后也真够丧心病狂的,一发起疯来,什么也不在乎。”
金嬷嬷微笑道:“不管他们如何,娘娘放宽心看戏就是了。”
小佛堂已经近在眼前,门一开,便见观世音拈花而笑,无限悲悯。
皇后双手合十:“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后,”秦嬷嬷道,“您就吃块点心吧。”
太后将桌上的点心全部扫在地上:“吃!我哪里还吃得下!”
秦嬷嬷逆来顺受,跪下收拾残局,也不多劝了。
太后呆呆坐了一会儿,见秦嬷嬷用手去捡锋利的瓷片,心中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素佘对她情真意切。
“你起来吧,这些事交给小宫女做。”
秦嬷嬷跪在地上:“太后还是让老奴来吧,这些日子太后食不安寝,老奴看了,心中实在难过。”
太后摇头:“哀家还能有什么法子,皇帝是猪油蒙了心,他是想逼我去死啊。”
“太后!何苦说这样丧气的话,只要您一日还在,便一日是太后,纵然陛下知道了……那件事,”秦嬷嬷劝道,“总有法子救永香姑娘的。”
“我的永香,那么贴心的孩子,他就算有怨,何必断送永香的一生!”太后拍桌子。
“兴许有了喜事,真合了钦天监冲喜一说,皇上便能好起来了,那永香姑娘的未来便不可限量了。”
“什么不可限量!”太后又砸了一个杯子,“他就是怪我罢了,这个没良心的,我出手还不是为了他!”
秦嬷嬷沉默。
太后两行老泪:“钦天监的话多得是妄言,他怎么就觉得这事儿能怪到我的头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秦嬷嬷捏起一块瓷片,脸上满是担心:“太后别急,花偈不是如今在宇清……”
“别提那个贱人!”
“太后为何动怒,如今满宫上下都说是太后体恤陛下,才把最得用的女官送去伺候陛下了。”
太后撸下手上佛珠,往墙上狠狠一砸:“小贱人!恐怕就是她泄露了那件事!”
“可那件事极为隐秘,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世上哪儿不透风的墙,那丫头心思不正,想来偷听也是有的,眼下她在宇清殿自然舒坦,等永香进了宫,凭永香姿色,哪儿还有她站的位置,到时候,不将其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太后喘着粗气,哪儿还有平日气定神闲的风度。
“去,”承平帝被宫女服侍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坑洼流脓的脸,“把花偈叫来。”
如今他的整张脸都烂了,不过因为明昌郡主献的药,倒是不太疼。
花偈很快进来了,狐裘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进了屋一脱,其中却是薄透纱裙。
云散雨收,承平帝懒懒躺在床上,手指抚摸着花偈光洁的脸庞,不知怎么,眼中戾气丛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花偈滚下床,手臂在床踏上狠狠一磕,可她不敢叫。
她来向承平帝自荐枕席那一刻开始,她就只能依靠承平帝活着了,毕竟她将太后秘密派人刺杀昭王一事告诉了陛下。
出卖了太后,她在这宫里的活路便断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