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看花婕妤久久不语,便想告退,没成想刚要开口,一个耳光就落在她脸上。
花婕妤打了她一下,还嫌不够,又是一个耳光重重落下,叫她朝后踉跄一步,跌倒在地,手里的瓷盅摔了个粉碎。
小宫女惶惑地捂着脸,还没回过神,就被几个隐在暗处的太监塞了嘴拖下去。
花婕妤道:“这丫头笨头笨脑,本宫看着就来气,罚去膳房洗碗吧。”
无人应声,因为如今宇清殿服侍的大半都是哑巴,但花婕妤知道,他们会照做的。
这时,一个腰身圆胖的太监退着走出了寝殿。
花偈连忙堆起笑:“问禄公公安。”
禄公公还礼:“婕妤娘娘太客气了。”
“不知陛下可用过药了?”
“已服过药了。”禄公公意味深长道,“娘娘此时进去,恰到好处。”
花偈袖里滑出一个荷包:“多谢公公指点。”
进了殿中,便见烟雾缭绕,舞乐司的宫女弹琵琶的弹琵琶,跳舞的跳舞,环肥燕瘦,好不热闹。
承平帝见了花偈,懒懒道:“还当谁仗着朕的宠爱,如此跋扈,原来是你。”
花偈抬头看去,竭力控制着自己不露出厌恶的表情。
承平帝的整张脸都快烂光了,但是靠着明昌郡主送来的神药,竟感觉不到痛。
可这神药近来也不管用了,因为蛊虫已经爬到了承平帝的右眼,虽不痛,却也看不清东西,所以承平帝越发喜怒无常,动辄杀人。
花偈像看着情人一般注视着澄平帝的喉结:“陛下又取笑奴,明明是那小宫女冲撞了奴,怎么就成了奴的错了。”
“好,我的心肝,到朕怀里来。”
花偈乖乖走了过去,靠进承平帝怀里,离得近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要闻承平帝身上传来的腐肉味道,却不必再看到那张腐烂生疮的脸。
花偈眼神空洞地看着舞女慢甩水袖,那些宫女眼里也不敢流露出丝毫恐惧,但是显然,她们都不敢朝皇上这里看。
这时,禄公公竟又折返,低声道:“陛下,周相求见。”
“不见。”承平帝搭在花偈腰间的手颇用了几分力。
花偈也觉得奇怪,近来承平帝醉生梦死,彻底不顾朝政,上回不知哪个御史一路闯到宇清殿前,被拖出去打了个半死,从此,就再没有官员来触陛下的霉头了。
怎么周丞相却犯傻了,他那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打呀。
“陛下,周相爷说事关重大,必须面见陛下,事关……”禄公公压低声音,“昭王殿下。”
承平帝闻言,手上的力气越发大,花偈疼得嘤咛一声。
承平帝把花偈推到一边,揪住禄公公的领子:“余蘅竟然还活着!”
“恐怕昭王的确……”
“混账!”承平帝一脚踹出去,腐黑的下巴颤抖着,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翻滚。
禄公公受了一脚,立刻翻身跪好:“陛下,周相还等着。”
“他怎么能没死,他为何没死?”承平帝喃喃自语,“不行,他必须死,他必须和我一样。”
禄公公大着胆子:“陛下……”
承平帝猛地贴近,几乎是附在禄公公耳边,嗓音颤抖道:“告诉周幕,让他去给余蘅下毒,更毒的毒,让他被虫子啃吃干净,让他比朕痛苦一万倍!听见没有!”
“奴才遵命。”禄公公扯回衣领,连滚带爬地离开寝殿。
花偈面上浮起了一道古怪的笑意。
……
江宛跟余蘅聊出发回汴京的准备,一聊就聊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余蘅道:“可惜我左臂伤势加重,不然定要亲自下厨。”
江宛道:“程琥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
余蘅点头,道是要去厨下看看菜,让江宛自便。
绛烟就带着江宛去找程琥了。
程琥肩伤未愈,趴在床上翻话本,江宛去找他的时候,他正看到精彩处,见了江宛,激动地和她描述起话本的内容,一位大侠如何剿灭土匪,又如何在皇帝遇刺时从天而降,这还没完,这大侠竟然还是酒仙转世,回归天庭时,给人间下了一场酒雨。
程琥激动道:“表姨,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去花楼玩,正遇上我往楼下洒酒,便如酒雨一般,淋了你一脸。”
“记得啊,不过那日我并没被淋着,因为……”
江宛顿了顿,忽然想起漫天酒液中,似乎余蘅就站在她面前,在她头顶用手搭了个雨棚,替她挡住了落下的酒水,也就是那一回,她深深觉得余蘅身上常用的熏香十分好闻。
一不小心走了神,江宛再去听程琥的心里话时,发觉自己已经错过了很大一截。
“……其实我想留在定州,不独是因为那样的日子没趣,也因为我实在很想让我娘知道,她儿子并不是个吃不了苦的纨绔子,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光凭我自己也能在军中闯出一片天来。”
。
第六十五章 告别
少年的豪情壮志最动人心。
“了不起。”江宛鼓掌,“不过你既然不跟我回去,总要给你娘写封信报平安吧,无论如何,她总是惦记着你的。”
“这我也明白。”程琥目光坚定,“总之,你告诉她,不闯出个名堂,我绝不回家。”
“晓得了,程大将军。”
程琥被她叫得心花怒放,好似已然成了大将军,威武道:“那小子如今是大王了,从前我打不过他,将来的较量可未必会输。”
真是可爱啊。
江宛和余蘅要离开的消息渐渐在熟人间传开,阮炳才也听说消息,下值后特意来找她。
“听说夫人要走了,阮某今日给夫人带了点赵记的羊肉冻,要是离了定州,恐怕就难吃上这一口了。”
江宛道:“是啊,还是草原上跑着长大的羊肉好吃。”
阮炳才摸了摸发髻,深有同感地点头。
“晓得你公务繁忙,便不多留你了,只是,我想托你留意一个人。”
“夫人但说无妨。
“我的婢女梨枝,与我情同姐妹,约莫是七月中旬从汴京出发来定州的,快四个月了,一直没有音讯,若是她到了,还望阮大人照拂一二。”
“阮某定当尽力。”
“那我就不耽误大人了。”
阮炳才站起施礼:“山水有相逢,夫人一路保重,明日阮某公务在身,恐难相送了。”
“公务要紧。”江宛屈膝还礼。
“夫人留步,阮某告辞。”阮炳才快步离开。
霍忱屋里也有客,余蘅给他带了壶好酒。
“打定主意留下了?”余蘅问霍忱。
霍忱见他,高兴地喊了声:“望遮兄。”
然后才说:“对啊,我是要留下的,留在军中尽绵薄之力。”
余蘅:“倒是有志向。”
霍忱:“本来,我不想留下。”
那些尸体和鲜血让他吃不下饭,偶尔还会做噩梦。
但那次,他穿着父亲的铠甲在街道上疾驰,接受着百姓们的仰望,发觉每个人对他投来的注视中都是崇敬与信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之前虽知道自己是益国公的儿子,但毕竟没享过国公府少爷的福,又在江南用奴仆的身份长大,只觉得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
可在百姓眼中,他就是大将军,只要他在,定州城就永远有希望。
余蘅打开酒封:“你似乎不大高兴?”
“我如果留在定州,恐怕就没法回苏州娶小兰了,周叔常念叨,顶多再留小兰一年,就把她嫁出去,现在小兰恐怕已经嫁人了。”霍忱对余蘅笑了一笑,抢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定州如今离不开霍忱,他大约是娶不到青梅竹马的姑娘了。
十一月初三,天晴云淡,宜出行。
江宛等人起了个大早出门,城外长亭前,停了一溜马车。
孙羿下马,从霍忱手里接过一碗热酒。
这次回京城,孙羿身上的担子尤其重,一是要为运粮之事回京复命,二是要为换粮一事做个证人,再有就是他姐姐不日出嫁,总要由他背出门。
除了孙羿这个运粮官,黄步严这个督运官自然也不能少。
“团姐儿,”霍娘子握住江宛的手,“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肯定忘不了。”
霍娘子的手暖烘烘的,江宛真是不舍得放下。
霍娘子面露难色:“我有件事,一直不曾向你坦白。”
“五姨但说无妨。”
霍娘子虽难以启齿,却还是狠下心道:“其实你母亲是因我而死,那时她怀着安哥儿,却为我的事……”
江宛从她手里抽出手。
霍娘子心里一凉。
转瞬间,她被紧紧抱住。
江宛把脸埋在霍娘子肩上:“五姨,我娘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好。”霍娘子搂住江宛,觉得在她心上压了十来年的石头总算都消失了。
如今城防是定州第一等大事,魏蔺领了差事,没能来送余蘅。
他们的交情勉强也够上知己,天涯既比邻,少送一回也没什么。
余蘅上了马车,回望定州城楼。
依他的性子,这遭回京城,只要能再度脱身,必定故地重游,与故友痛快会酒。
只是,他真能脱身吗?
余蘅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护卫整齐划一地驱马向前。
余蘅面如霜雪,黑浓的睫毛一颤,遮住了眼中的深沉。
长亭后的山坡上,有两匹马正在啃松针。
宁剡与于堪用并肩而立,看着车队慢慢远去,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辙迹。
他还是来送他了。
“得了,宁少将军,人影都看不见了,咱们能回去了吗?”于堪用吸了吸鼻涕,冻得瑟瑟发抖。
他怀里是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小女婴,女娃娃头上扎着两个红头绳,束起零星的几根头发,越发显得发丝稀疏。
用宁剡的话来说,看着简直惨不忍睹,叫人想剪了自己的头发给她粘上几根。
“花儿的帽子怎么又掉了,少昀,快给她戴上。”方才叫宁少将军叫得疏远,眼下一着急,于堪用也顾不上称呼了。
宁剡只得帮忙,替花儿重新系紧披风,又把帽子戴好,他生得高大,低下头来时,刚好方便于堪用观察他的表情。
“还当你与人家决裂多有魄力,现在看来,昭王离开,你是难过得紧了。”
“闭嘴。”宁剡顺手把孩子重新绑回于堪用身上,期间小女娃很不配合,左转右转,宁剡不由抱怨,“我就说别把她带出来。”
“是你听不得花儿哭,非要把她带出来。”于堪用替他回忆。
宁剡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不由有些窘迫,却不肯示弱,嘴硬道:“若是你能哄住她,自然也没有后头的事。”
“那你干脆别捡她回来。”于堪用顶回去。
“啧。”宁剡下手系了个死结,并且打定主意回家以后不帮着解开,“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花儿的手在于堪用脸上摸来摸去,似乎在找于堪用胡子,就是为了她这个爱拔胡子的毛病,于堪用才早早把胡子刮干净了,别说,看着顺眼不少。
“好了,小祖宗,”于堪用也不知道对谁说的,“脾气也闹够了,赶紧回家吧。”
宁剡轻哼一声,翻身上马。
远处,晨光初绽,风雪皆停,从此是新天。
。
第六十六章 冷啊
正式进了冬月,天也到了最冷的时候,霍娘子说,这时候上路就是要狠狠吃苦头的,江宛原本不以为然,但是等上路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她就明白了。
一下雪,马车前进会遇到很多困难,被厚厚雪层覆盖的坑洞石头无法避开,马很容易崴脚,虽然他们用的马都是耐寒的蒙古马,但雪一化,路上全是冰,马蹄容易打滑,马车也容易失控,一遇上下坡,很可能会翻车。
总之,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虽然舒服,但也很危险。
所以,江宛果断决定下车骑马。
霍娘子让她带着的婢女抚浓也是骑马的一把好手,抚浓先上马,想拉江宛和她同乘一骑。
江宛是很想有人可以在前面挡风,但是她还是另上了一匹马,这是出于不伤马的考虑,要走的路还很长,人受伤也比马受伤要好。
余蘅替她稳住马头,拉下遮面的护脸巾道:“你自己小心。”
江宛见他也打算骑马:“你的肩伤没事吧。”
“放心,无碍。”
江宛艰难翻上了马背,隔着厚厚的手套拉住马缰,看着被雪覆盖的茫茫前路,担忧地问:“还要多久才能到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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