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江宛拢着头发跨进屋里。
“我。”
绛烟跟着进来:“属下有罪,没能拦住夫人,但夫人不许属下开口,属下也不敢通报。”
江宛笑道:“别怪绛烟,的确是我不让他说话。”
她虽然笑着,但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余蘅就知道,江宛肯定想管这件事。
余蘅暗自叹了口气,指挥妃焰给江宛搬椅子,送手炉,上热腾腾的药茶。
等江宛坐稳了,余蘅才道:“你继续说吧,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断腿男人正要开口,江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草民周大勇。”
江宛看他惶恐,安慰道:“周大勇,你不要害怕,照实说就可以,这位青天大老爷的本事,可比你们的知县大多了。”
“果真?”周大勇的眼睛一下亮了,他急切道,“帮我的是府里四小姐。”
江宛:“这位四小姐应该不是三小姐的亲姐妹吧,否则也该遭了毒手。”
言语温和的江宛让周大勇更紧张了,他局促道:“对,四小姐……四小姐才是二老爷的女儿,她之所以帮忙放我走,是因为她今夜想要和情郎私奔,府里人都出来抓我,她就能找到空子逃跑。”
“她一个人把你送出府了?”江宛问。
“不,她的情郎叫王不旱,是厨房李厨子的侄儿,管买菜的,经常推着板车出入,四小姐调开看守我的人,李三把我搬到板车上,然后推出门,丢在路边。”
“听起来,”余蘅道,“你的运气很不错。”
“大老爷是不信我吧,其实我也觉得跟做梦一样,腿断了,没了半条命,我竟然还能活着在这里讲小姐的冤情,我真觉得像梦一样。”周大勇靠墙坐在毯子上,头慢慢向后倒去,呼吸变得平稳虚弱许多,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妃焰道:“殿下,这人好像快不行了。”
余蘅悄悄看了江宛一眼:“他现在不能死,给他喂颗回春丹。”
“是。”妃焰眼疾手快给周大勇喂下一个药丸。
药丸下肚,周大勇猛地吸了一口气,呼吸又急促起来,强烈的疼痛似乎把他从美梦中拉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疼痛稍减,周大勇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多谢大官老爷救命之恩。”
“这药也没那么神,顶多给你续二十个时辰的命,药效一过,你立刻会死,”余蘅说出残忍的真相,“但是,你的确有机会给你的小姐伸冤了。”
余蘅说完,悄悄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道:“你放心,若你所言不虚,大老爷会还孟三小姐一个清白的。”
倒是替他答应得爽快。
余蘅心里莫名美滋滋的,没有半点被麻烦缠上的不高兴:“是,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门外绛烟敲门:“主子,有信来。”
余蘅就先出去了。
江宛见周大勇满头大汗,蹲下给他递了块帕子:“值得吗?”
周大勇对她笑了一下:“多谢夫人。”
他接过手帕,粗略地擦了擦脸,每动一下似乎都忍受着极大的折磨,他攥着帕子,仰头看着屋顶:“值得。”
他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掉进河里淹死的人都会变成水鬼,除非之后有第二人淹死,否则永世不得超生,若是死前有怨气,不光会变成水鬼,还会成害人的厉鬼。
三小姐菩萨一样的心肠,绝不能含冤而死。
二老爷夫妻杀害大老爷一家,活活溺死小姐,还让小姐背负着不贞洁的罪名,在绝望不甘中死去,真正是狼心狗肺。
老天不降下报应,那他就来做二老爷的报应。
如果能积攒下一二分的功德,就全部让给小姐,让小姐能入轮回,投好胎。
周大勇的一双眼明明因生机逝去而黯淡,眼底却燃着不死不休的执着。
江宛不忍多看,低头走了出去。
余蘅见她出来,低低叹了一声,似乎遇到了烦心事,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可惜了,这人机敏刚毅,来日未必没有成就。”
江宛:“你遇到了难办的事吗?”
“给你。”余蘅把纸条递给江宛。
江宛微微转身,借着屋里的光看字条。
——遗失之玉已在掌握,云间恐借玉而出。
这些话好像是在讲一块丢失的玉佩,江宛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余蘅道:“福玉逃跑,现在找到了,和南齐云间王在一起,云间王是南齐皇帝的侄儿,恐怕会利用福玉大做文章。”
“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云间王。。。。。。”
“云间王名李桑,面如好女,容色绝代,风流之名天下皆知,早年曾来大梁游玩,留下过不少风流韵事。”
“不是这个。。。。。。”江宛皱眉苦思冥想,“好像是席先生提过一嘴,云间王与安阳大长公主有交情。”
余蘅若有所思。云间王若与安阳合作,意在南齐皇位,倒也并非不可能。
“不晓得他们要出什么招,只能静观其变了。”
江宛道:“现在要解决的是周大勇的冤情。”
余蘅望向她。
她眸光深深,让人看不懂。
。
第六十九章 去睡
“大官老爷,您真的要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官老爷,谁告诉你的?”
周大勇道:“大官老爷住的这个院子是王村头的院子,王村头是村里的大户,跟二老爷有亲,大官老爷借了他的院子,王村头就住进了孟府,我是听家里下人说闲话才知道王家住了一个大官。”
“孟大老爷死了,难道村里人从来没怀疑过二老爷吗?”
“大老爷死的时候是中秋,二老爷一家都不在府里,全去县城看灯了。”
话已至此,该盘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余蘅道:“孟四小姐既然要与人私奔,你可知他们要往哪里逃?”
“草民不知,但他们肯定还没有跑远。”
“妃焰,去找到这位四小姐。”余蘅道,“听说孟二老爷是个大义灭亲的,这下很该看看他该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女儿。”
周大勇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我姓余。”
“余大人,您与夫人都是菩萨心肠,可惜我如今腿断了,否则定要给你们好好磕头,拜谢你们的恩情。”
江宛道:“磕头就不必了,要办好这件事,还需要你的帮助。”
听江宛这意思,倒是要留下和他们一起商议,可是如今都快过丑时了,路上本就难睡个安稳觉,马车里睡了又会头疼。
余蘅眉头微皱。
不行,要让她回去睡觉。
余蘅咳了一声:“江宛,我有话和你说。”
江宛:“你说吧。”
余蘅压低声音:“出去说。”
江宛以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可是外面太冷,她不想出去,就小声说:“要不,你小点声,让他们都听不见。”
余蘅一看她就是懒得动弹,于是对妃焰伸手:“斗篷。”
又低头对江宛道:“站起来。”
江宛站起来,妃焰把斗篷递给他,余蘅展开斗篷,把江宛一裹:“回去睡觉。”
“我……”
“回去睡觉。”余蘅定定望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模糊出温柔的阴影。
江宛心里的愧疚感莫名咕嘟咕嘟往上泛,好像她现在不回去睡觉,就对不起余蘅似的。
“那我回去了。”江宛低头拉紧斗篷,转身往门口撞,妃焰眼疾手快拉开门,让江宛出去。
江宛走到自己的房门口,见门开着,抚浓穿好了衣服正在等她。
“你怎么也醒了。”江宛跨进屋里,头也没回,顺手把门朝后一关。
吃了个闭门羹的余蘅:“……”
好吧,能回去睡就好,至于斗篷,就明早再问她要吧。
更深霜起,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辰。
余蘅抬头看去,漫天星斗,伸手可摘,周遭静谧非常,江宛应该能睡个好觉,再做个有星有月的梦。
余蘅回到屋里,面色清冷许多。
周大勇看屋里护卫进出了一通,知道他们估计是去找四小姐的:“大人,你真能抓住四小姐吗?”
“若他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却连个小丫头也抓不住,那不如也去跳河,”余蘅道,“可这丫头抓回来有用没用,还不一定。”
周大勇一时大急,但触及余蘅冰冷的视线,便如冰雪侵体,猛地清醒。
是啊,这官老爷如此年轻,恐怕未必有多大的本事,虽说官夫人刚才说着大官比县令厉害,但恐怕也厉害不到哪里去,要替小姐伸冤,要把二老爷夫妻送进大牢,谈何容易。
“你受了刑却没死,他们拷问你,是想知道什么?”余蘅道,“若是你还有所隐瞒,谁都帮不了你。”
“二老爷要买毒药,在村里可不行,肯定要去县城,二老爷夫妻生了二小姐和四小姐,二小姐嫁的那户人家姓陈,她婆婆陈婆子是县城妙手医馆的少东家的姑姑,所以我觉得这妙手医馆肯定给二老爷卖了毒药。”
周大勇抬头观察余蘅的表情,继续道:“就算二小姐嫁到了陈家,但她婆婆也没道理帮着儿媳妇害娘家大伯,有良心的人做不出这种事,没良心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做这种事,二老爷肯定许了婆家什么好处,可怪就怪在这里,赵家经营医馆,在县城也算不错的人家,陈家虽比赵家差一截,但跟孟家比,也还是强得多,我就在陈家门口蹲了三天。”
说到这里,周大勇脸上出现一道冷笑:“听两个碎嘴婆娘扯闲话,我才晓得赵家虽然有个聪明的少东家,但这少东家还有两个傻子哥哥,一个傻得听不懂人话,那活儿也没用,家里给买了个媳妇,另一个傻得轻些,估计能留下孩子,与三小姐同年,都是十五岁。”
说到这里,孟二老爷许给赵家的好处已经非常明白,就是死了爹娘,再没依靠的孟三小姐。
“可现在,这个好处死了。”余蘅道。
孟四小姐挑这个时候私奔,该不会是她爹娘见三小姐死了,所以要把她推出去填赵家那个火坑吧。
他对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立刻派人去县里寻那开医馆的赵家和孟家的姻亲陈家,顺道还把黄步严叫醒,带他一起去了县衙。
说起黄步严这个倒霉蛋,因他还是戴罪之身,所以被孙羿严密地看管着,就怕这个老小子钻空子溜了,吃喝拉撒睡,俩人都在一起,黄步严自己也识趣,躲在马车里一声不吭,让干嘛就干嘛,半点不给人添麻烦。
既然准备管这事儿,亮身份是最简单的,而余蘅的身份不能用,就只能指望途经此地的殿前太尉之子兼粮草押运官孙羿,还有兵部六品书令兼督运官黄步严。
其实黄步严就够用了。
知县不过七品官,且不说黄步严品级比他高,就单说黄步严是京官这一条,就够那知县吓破胆子了。
其实这周大勇若是只想报仇,事情反倒容易,悄悄去把孟二老爷拷问一番,若不无辜,杀了就是,可这周大勇偏要伸冤,既然要伸冤,就不得不麻烦一些。
不光如此,他还得考虑江宛。
江宛心软,大概不会喜欢行事狠辣的人。
余蘅颇觉苦恼,干脆决定什么都不想了,明日就让黄步严先把知县带来,等江宛起来了,余事都依江宛的意思办。
想到这里,余蘅伸了个懒腰,他也该睡了。
。
第七十章 死状
江宛像个娃娃一样被抚浓摆弄着洗漱完,总算是清醒了。
“奴婢今日做了南瓜蒸糕,香甜极了。”抚浓替江宛把辫子盘起来。
江宛打了个哈欠:“抚浓,你以后跟我说话,别说‘奴婢’了,我听着不顺耳,就说‘我’吧。”
“那岂不没规矩了。”
“你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否则我就不要你了。”
“奴……我知道了。”
“这才乖嘛。”
一刻钟后,江宛扯着脖子上的皮毛护面:“抚浓,今日不骑马。”
“这是护脖子的,夫人没出门,不晓得外头严寒。”抚浓对她微笑。
江宛就带着护面出门了。
妃焰守在她门口:“夫人,殿下正等着您呢。”
“这就去。”
余蘅正在和孟四小姐那对苦命鸳鸯干瞪眼。
江宛对他一眨眼:“这是……”
余蘅给江宛介绍:“孟四,王不旱。”
江宛又一眨眼:“这就是……”
余蘅:“昨夜放走周大勇的就是他们二人。”
孟四姑娘生得淡眉细眼,五官普通,皮肤微黑,王不旱的皮相则好一些,浓眉大眼,比孟四姑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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