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长到能认字的时候,他和余蘅一起念了两天书,才知道别的小孩子不是每日三顿药的。他心里便生出许多怀疑,因知道爷爷争帝位输给了恒丰帝,所以不免猜测他从小喝的药是害人药,而非救人药。
但他不敢不喝,宫里处处都是耳目,他能用的却只有自己这双眼。
十余年的病痛折磨可以逼疯一个人,他时常觉得自己已经疯了,直到皇叔派人送来一粒仙丹。
那粒仙丹真是神了,吃下去以后,身轻如燕,手脚都有了力气,他还连着两夜宠幸了宫女。
但是两日后,情况又渐渐回到从前,虽不至于生死一线,但也只是苟延残喘,而且被他宠幸的宫女都没有怀上孩子。
后来每一年的八月十五后,他都会得到一粒丹药。
给他请脉的周太医悄悄告诉他,只要再吃一粒仙丹,他就能重塑筋骨,从此再不受病痛折磨。
所以他期盼着今年中秋快点到,甚至还悄悄在举办宴会的宫殿外徘徊,想看看能否撞上仙人,可惜,被他撞上的却是失宠的屠顺妃。
同是天涯失意人,黯然对影明月心。
一个是被家人连累失宠的后妃,一个是被圈禁宫中没几日好活的王爷,说起话来倒是十分投机。
他本来没想利用顺妃,若不是承平帝迟迟不愿意把仙丹给他……
他也没想到顺妃会因他而死。
虽然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但他知道他爹——那个和他一样可怜的遗腹子,是因为和后妃有染,才被秘密处死的。
他们这一脉早该死在三十年前的夺嫡之争中,何苦叫他来这世上走一遭。
只知苦,不知甜,说起来是个王爷,却朝不保夕,活得像条笼子里的病犬。
在习惯了的疼痛中,曜王看着已经烂得差不多的手掌,费力地笑了起来。
承平帝中毒后,他就关起来了,太医没有毒药,就喂他喝了承平帝的尿,然后又把承平帝伤口上的腐肉挖了一点出来,逼他吃了。
他果然中毒了。
太医院二十余位太医,人人都有解毒的见解,初中毒的时候,他每日要喝十碗药。
也许就是因为那群庸医乱用药,承平帝只烂了张脸,他的全身却都已经快烂完了。
从前管他的周太医如今统领太医院,在这里守着喂药的只是个小小伴医,好像还是个女的,可见他这里有多么不招人待见。
所有太医都已经放弃了他。
席正茉看了看沙漏,发现已经快到喝药的时辰了,果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她起身去开门,正遇上来送药的小太监,小太监把药塞给她,立刻转身跑了。
听说宫里流言四起,说这病会传人,也不怪小太监避之不及。
席正茉把药碗取出,放在桌上,见凉得差不多了,便端着药单膝跪在曜王床边。
“殿下,该喝药了。”席正茉道。
那张已经辨不出是个人的脸上,依旧能看出莫大的痛苦。
席正茉心中不忍:“殿下,臣也是无能为力。”
曜王颤抖着,一字字道:
“给……个……痛……快……”
如果可以,席正茉愿意这么做,可是她不能。
“殿下,您必须死在陛下之后。”
这话虽然残忍,但为了保住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命,包括她自己的命,他们别无选择。
曜王停止了颤抖,似乎已经放弃挣扎。
“对不住。”
这药是保命的药,席正茉把一勺药准确地送进曜王嘴里。
而此时,江老爷子也在喝药。
不过,他喝得就有些着急了。
因为有一个老头正在外面等他,这个老头年轻时和他政见不和,相识四十载,这是头一次上门,所以,就算江老爷子如今真病得起不来了,因为不服输的心气,也要站着出去相见。
“祖父,周相说厅里挂的字画不好看,亲自到怀净居来见您了。”
“这怪老头,一辈子就这个臭脾气。”江老爷子说,“叫他去书房等等吧,记着,他进去前,你先把那副张惟迁的《长陂塘鹭图》挂好,哼,让他只许看不许摸。”
江辞:“……”
怪不得都说人越老越小,周相前来肯定有大事,祖父却只惦记着用周相最喜欢的画家张惟迁的画去馋他,这和街边花两个时辰吃糖葫芦,惹得一群娃娃淌口水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江辞下去招待周相,到底没挂画,江老爷子进书房的时候,极为不满,头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何将《长陂塘鹭图》收起来了。
“可不是不愿意给青权兄看。”江老爷子说。
周相眉毛都没动:“如今我已看不上张惟迁的画了,他的画技较班文庄还是薄了些。”
“班文庄的画才是匠气有余,飘逸不足。”
“那是你没见过他的《天台山雁荡图》。”
“谁说我没见过?”
江辞看两个老小孩吵起来了,果断关门退出。
第七十七章 生日
要江宛说,这每天赶路真的没什么意思,路上的人也少,天寒地冻的,不是脑子有包的都不愿意往外走,天地冰雪间,连鸟都看不见一只。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
他们住在傍河县外驿站时,就遇上了麻烦。
进驿站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江宛惦记着黄步严讲的故事,巴巴问他:“黄大人,你这故事还没讲完呢,那刘侍郎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才让张侍郎让儿子去勾引了刘侍郎的女儿?”
黄步严扭头:“其实也没什么,刘侍郎就是说……哎哟……”
他没看路,一头撞上个人。
那人穿着裘衣,身形高大,被人撞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驿站里走。
天色太暗,没看清长相,但看气势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看着那人的背影,江宛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绛烟也发觉不对:“那人有些可疑。”
余蘅跟妃焰有话要说,所以迟了一步进来。
江宛既知那人可疑,知道按余蘅的谨慎,大抵今晚歇一夜,明早肯定又要天不亮就起床赶路,不由抱怨:“这可糟了,明早我还打算……”
“打算什么?”余蘅问。
“打算……”江宛眨巴眨巴眼,“让抚浓给我梳一个漂亮的发髻。”
一听就不是这么回事。
余蘅没有深究,转而问绛烟:“何事?”
“有个男人撞了黄大人一下,看得出有功夫底子。”
黄步严道:“许是天太暗了没看清吧。”
绛烟补充一句:“黄大人当时正在说话。”
那就不存在没看见的问题,没看见总能听见吧。
“平日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武功天下第一,眼下却草木皆兵起来了,”余蘅前面这句是点护卫,后面这句就是安抚江宛,“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叫护卫们今夜警醒些就够用了。”
况且,那人是故意撞上来的,如果是杀手,怎会故意打草惊蛇。
被打了个岔,江宛连刘侍郎到底说了什么话都不好奇了。
驿站送了些吃的进屋,江宛听了绛烟的叮嘱,进了屋就再没出去,当夜早早睡了。
但是今夜注定并不平静。
一片黑暗中,江宛被抚浓推醒:“夫人,夫人。”
江宛迷迷糊糊的,正要问怎么了,嘴就被抚浓捂住。
抚浓小声道:“夫人,外面打起来了。”
江宛顿时清醒了。
“怎么样了?”
抚浓抿了抿唇,按下心中的慌张,尽量条理清晰道:“绛烟护卫说过,咱们这个屋子从后窗翻出去就是马厩,万一他们不敌,就会吹一声哨子,然后我就带着夫人翻出马厩……不是……是翻出后窗……”
抚浓没敢点灯,江宛也看不清她在哪里,只好摸索着抓住抚浓的手,安慰道:“那我先把衣服穿上。”
她们二人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听外头刀剑相击声渐弱,有人轻轻拍门,听来是绛烟的声音:“抚浓姑娘,事情已经了结,你和夫人安心睡吧。”
抚浓一听,顿时大松了口气,应声道:“好嘞,多谢护卫提醒。”
江宛拍了拍抚浓的背:“你快睡吧。”
抚浓问:“夫人,明早还早起吗?”
“按道理说,今夜这么大的动静,余蘅应该会晚些来叫我们,让我们睡得久一点,”江宛一琢磨,“面还是要做的,毕竟明日是大日子,对了,你有没有提点过妃焰,让他见机行事。”
“已经说过了,妃焰护卫应该是明白的。”
“好,那你快些睡吧。”
次日清早,天还没亮,江宛就被叫了起来。
院子里的血迹虽然已经用水冲过,但血腥味还没散,江宛屏住呼吸,跟着抚浓到了后厨。
余蘅比江宛醒得晚一些,早上起来洗漱完,他的第一件事是打拳,然后处理日常事务,最后才是吃早饭。
所以江宛的时间非常充裕,奈何她在厨艺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揉的面不是硬了就是稀了。
余蘅打完拳,回屋看桌上空空荡荡,不由问:“妃焰,早饭呢?”
妃焰暗暗擦汗:“我这就去催。”
一溜烟跑了。
这一跑,就是一刻钟。
再推门的就已经是端着碗面的江宛了。
余蘅愣住。
江宛露出灿烂的笑容:“余蘅,生辰快乐。”
她手里的面热腾腾冒着热气,把人的眼睛都熏得湿了,面里卧着个蛋,有两片肥瘦相宜的咸肉,还有这个时节难得的水灵灵的绿叶菜。
余蘅眨巴眨巴眼睛,侧身给她让路。
江宛小心翼翼地端着面碗进屋:“一直都是你做饭,也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了。”
“这是……”
“长寿面。”江宛把面碗放在他面前,“你过生日,当然要吃面了。”
“你亲手做的?”余蘅轻轻问。
江宛笑道:“是啊,你快来吃吧。”
余蘅坐下,有些愣愣的,只盯着面发呆。
江宛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怎么了,再不动筷子,面就坨了。”
余蘅拿起筷子:“想起我娘了。”
他说的肯定不是太后。江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不晓得该说什么。
余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我没见过她,不知她的生辰,不知她的长相,不知她会不会唱《鱼儿游》,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唱给我听。”
江宛是知道《鱼儿游》的,汴京人人都会唱这首童谣,她还知道勾栏里那出非常火的《荷鲤情》,女主角鲤鱼仙子就给女儿唱过这支童谣。
“你会唱《鱼儿游》吗?”江宛问。
虽然这个时候,江宛也知道她应该唱给余蘅听。
但她是真不会。
余蘅看着她,笑道:“我会啊。”
小鱼儿,游荷塘,采莲蓬,送阿娘。
小鱼儿,轻轻唱,采荷花,送阿娘。
小鱼儿,入梦乡,梦乡里,荷花长。
在余蘅轻轻的歌声里,江宛悄悄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余蘅的阿娘,如果你能听见,今夜就去他梦里,给他唱一唱这首歌吧。
这时,歌声一断,江宛猝然睁开眼,觉得脸颊上有一抹温热一触即离。
“多谢。”余蘅在她耳边道。
第七十八章 怨怼
再说京城江府,江辞走了,两个老头哼了一声,各自捧起了茶杯。
茶香袅袅中,周相道:“你清减不少啊。”
江老爷子反击:“你听着也中气不足喽。”
“都老了,不知道我这把骨头还能撑上几日……”周相悠悠道。
江正不喜欢听这种话:“人到了年纪,冬日便难熬了,也是寻常,何故说如此丧气的话,可不像你。”
“难呐,则直老弟,你在病中,恐怕小江辞事事都瞒着你,如今……”周相摇了摇头,“泰山其颓,万物哀哉。”
陛下不好了?
江老爷子忙问:“我听说神医已经出山,莫非也束手无策?”
“不说也罢。”周相道,“看你这模样,恐怕真的诸事不知,可愿听我与你讲一讲这时局。”
江老爷子会意,高声道:“敬墨,叫人都退开。”
周相喝了口茶水,慢慢道:“自九月二十九皇上中毒以来,已有一月不问朝政,却先后封了花婕妤和馥妃,整日沉溺酒色,我虽多次求见,但皇上都避而不见,期间,我也曾去小青山拜访,奈何安阳大长公主也不肯见我。”
“太后闭门不出,听说生了重病,那个花婕妤就是从太后宫里出去的,简直祸国妖妃,太后的侄女封了馥妃,倒算安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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