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露的尸体就在此地,晴姨娘则不知所踪。
她是不是该报官?
如果不报官,尸体和血迹都要立刻处理掉,而晴姨娘和翠露凭空消失的事情总会有人发现,需要有个合理的解释。
要是报官的话,翠露死在这里该怎么解释,晴姨娘的消失又该怎么解释。
还有底下那个掌柜,这么多天了,怕是早猜出来发生了什么,应该怎么封他的口才好。
她作为主家,明知妾室私逃还听之任之,一旦传了出去,别人不会觉得她蠢,只会觉得她狠毒。
那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权衡利弊后,江宛决定不报官。
正要开口,她听见有人抢先说:
“不能报官。”
第六十章 撺掇
是谁在说话?
江宛紧张地转头看去,只见两个男人正站在走廊尽头,一个板着脸,一个含着笑。
两个都很脸熟。
余蘅对她露齿一笑:“郑国夫人,又见面了。”
程琥皱着眉瞪他一眼,然后对江宛道:“是他逼我上来的,我什么也没听见。”
江宛看见他俩后,也不知是为什么,心里像有了底一样,渐渐不再那么恐慌。
余蘅的那句“不能报官”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江宛:“陈护卫,你可能把翠露……的尸体运出去,且做到不留痕迹?”
陈护卫点头道:“可以,不过要费些功夫。”
“那客栈的掌柜等人”
“封口之事,可交给属下来办。”
最要紧的两条,陈护卫都轻松地应承下来了。
江宛对他点点头:“那你便留下善后。”
语毕,她转身对站在不远处,谁也不理谁的两位大爷道:“不知王爷可愿赏脸,与我去楼下用杯茶?”
“喝茶?”余蘅揽过程琥的脖子,不顾他的挣扎,笑道,“好啊。”
他们三人就在楼下找了张桌子坐下。
余蘅坐北朝南。
江宛坐在他的左手边。
程琥坐在他的右手边,与江宛相对,也与江宛身后的两个护卫相对。
江宛偏头,对站在她身后的骑狼道:“让掌柜的给我来壶普洱。”
骑狼的一张小黑脸平静无波,应了一声后就朝着掌柜走去。
江宛转而看着程琥:“说说吧,你怎么在这儿?”
程琥臭着脸:“顺路,看你进来了,就来看看你要干什么亏心事。”
那就是一开始就跟上来了,江宛转向昭王余蘅:“那王爷呢?”
“顺路,看那傻子进来了,就来他要干什么亏心事。”
“你说谁是傻子!”程琥怒道。
“谁答应了我就说谁。”余蘅笑眯眯地看着他。
程琥不服,还要还嘴。
江宛却一拍桌子:“别吵了。”
程琥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扭头看向别处,嘟哝道:“脾气这么大……”
余蘅还是带着笑,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游移:“如今却不是拿酒泼你表姨的时候了。”
“与你无关!”程琥呛他。
江宛看着他们的一来一往,倒是解了之前的一个疑惑。
泼酒那一次,她一直觉得上头人不光知道汪勃的身份,其实也知道昭王的身份,但是还肆无忌惮地泼酒,实在太过无所顾忌。
毕竟昭王不光是王爷,还是个很得皇帝喜欢的王爷。
眼下看来,其他人不清楚,程琥是明明白白和昭王有仇的。
只是这个仇怎么结的,她倒是有些好奇。
这时候,一壶普洱被端了上来,
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店家得了嘱咐,也不准备再迎客了。
江宛不动外面的吃食,所以不愿意喝那壶普洱,想着楼上还不知道要多久,还是该吃些东西填填肚子,于是又问骑狼:“你饿不饿?”
骑狼算是明白为什么陈护卫每次面对夫人都是那种羞愤欲死的状态了。
这个问题未免有些难答,说饿吧,显得太随便了,说不饿吧,显得不识好歹。
骑狼犹豫了片刻,憋出一句:“夫……”
边上的徐堂护卫忙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骑狼脸黑,乍一看是个北戎的彪形大汉,其实年纪是护卫里最小的一个,此时连忙改口,连喊三声:“公子!公子!公子!”
江宛忍俊不禁:“在呢。”
骑狼无助地看着身边的徐堂,飞快道:“公子你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你看行不行!”
江宛道:“我看对面有个卖蜂蜜糖粽的,你去买一包来,然后看见别的好吃的也买一点,买个三样吧。”
“是。”
“你有钱吗?”江宛又问。
骑狼脑袋蒙成一片,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于是摇头说:“没有。”
江宛很不见外地对着桌上的两人道:“你们俩有没有?”
余蘅:“……”
程琥:“……”
江宛:“也不知道是谁说在这汴京城里啊,是要罩……”
一个绣着彩鹿逢春的钱袋子被甩到桌上,程琥捂着脸,摆手道:“拿去。”
江宛把钱袋扒拉到跟前,又推了回去:“怎么好拿小侯爷的钱,骑狼,马车就在后院,春鸢在车上等着呢,你去问她拿钱吧。”
“是。”骑狼忙不迭跑了出去。
江宛目送他跑到门口,刚要转头,就见一根鞭子破空而来,抽在了骑狼鞋尖前。
“什么脏东西!没长眼啊!”一声娇叱响起。
江宛头痛地用手遮住了脸。
这个声势,除了福玉公主外,不做他想。
红衣少女蹦进门槛,踢了一脚单膝跪在一边的骑狼,才往里走来。
她扯着嗓子喊:“九皇叔!九皇叔!”
余蘅看着江宛避之不及的表情,勾起唇角,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这儿呢。”
福玉便冲了过来。
江宛放下袖子,目视前方。
程琥看她表情僵硬,不由问:“你得罪过她?”
得罪是得罪过,不过好像都解释清楚了。
可她就是心里毛毛的。
福玉拉开唯一一张空椅子,大剌剌坐下:“皇叔,我和你……咦?程琥?”
程琥没精打采地对她拱了拱手:“公主好。”
福玉又一转头,看着江宛:“这是谁,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江宛对她笑笑:“公主,是我。”
“你……”福玉公主凑近她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伸手摸她的喉咙,“郑国夫人!”
江宛点头:“是我。”
福玉公主一拍桌子,不由感叹:“你也在就太好了。”
“不知公主是何意?”
江宛转头看了看门口,见骑狼已经走了,才放了心。
却听福玉道:“我已经好久没见相平哥哥了,我听说他在京郊练兵,你们陪我去看看吧。”
福玉公主却越发说得眉飞色舞,一把拍上余蘅的的胳膊:“我扮成你的亲兵,你就说你是去视察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江宛笑道:“既然公主和王爷底下还有正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他去不去倒在其次,你是非去不可的。”福玉公主看着她,认认真真道。
江宛在心中哀嚎,你要去见魏蔺,与我有什么关系啊!
第六十一章 途中
“我非去不可?”江宛指着自己的鼻子。
福玉公主看着她认真道:“你去了,相平哥哥才能承认他为我吹过笛子,我都问他好多次了,他都说没有,我必须把你这个证人带去,逼他承认。”
江宛干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可这本来就是她编的,难道她还能去逼魏蔺承认吗?
不行,她绝对不能去。
“姐姐,我们一起去吧。”福玉公主握住她的手,对她撒娇。
江宛可耻地心软了。
她反握住福玉公主的手,视死如归道:“去……就去吧。”
家里在紧锣密鼓地点嫁妆,客栈楼上在毁尸灭迹,眼前却还多给自己添了个麻烦,说不定还是个私闯军营的大罪。
江宛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可江宛看着福玉因为自己肯定的答案而欢呼的样子,也忍不住被感染了,在笑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的福玉有点眼熟。
大眼睛泛着层水光,嘴巴可怜巴巴地抿着,看起来可怜又无辜,还刻意把说话的尾音拖得又长又绵——
“娘亲,我也想喂巧嘴儿,求你了。”
福玉撒起娇来,竟然和圆哥儿那个小混蛋挺像的。
江宛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
莫非,圆哥儿其实是皇帝的孩子,然后追杀她的其实是皇后的人。
江宛若有所思地看向福玉。
虽然荒谬,但是这个解释是最接近自己遭遇的。
或许,她该想办法见一见这个皇帝。
而眼下,她就有一个机会。
听着福玉和余蘅讨论怎么混进军营的细节,江宛唇边多了一丝笑。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
先由余蘅假传圣上的口谕,说自己是来巡查军营的,江宛和福玉则扮成护送他前来的金吾卫,因军营守卫森严,不能擅入,他们又没有手令,只有余蘅这张脸。所以到时候如果进不去,就退而求其次,让人把魏蔺叫出来。
计划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太多可完善的地方了,到时候见机行事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程琥忽然说:“我也想去。”
他绷着脸,表情和语气都像在说“我不想去”。
福玉懒得搭理他:“你见过谁出门带三个护卫?”
江宛却觉得程琥去也好,毕竟法不责众,万一出了事,担当的人也能多一些。
于是她说:“我还有三个护卫,凑一凑就是六个人,比两个人更合适。”
福玉犹豫一瞬,扭脸指着程琥道:“那你最好安分一点。”
程琥点头。
见他难得这么服帖,福玉叫掌柜的立刻关门,然后把她带出宫的六个金吾卫排成一排,命令程琥扒掉他们的衣服。
期间,骑狼带着热气腾腾的小食回来,见一排金吾卫苦大仇深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江宛立刻叫住他,和他一起上楼。
陈护卫办事麻利,血迹已经被清理了,翠露尸体则被裹在披风里,放在床上。
江宛对着翠露的尸体,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头说:“福玉公主要带我乔装打扮去京郊大营,你们中留一个处理尸体,另外三个跟我去军营,陈护卫,你看谁留下合适?”
陈护卫略一沉吟:“倪脍留下,其余人随我护送夫人。”
江宛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她又叮嘱了倪脍几句:“务必将翠露好好安葬,然后你同春鸢回府去,替我给春鸢带句话,就说,一切按计划行事。”
倪脍称是。
“还有这几包吃的,你和春鸢分了吧。”江宛道,“骑狼,给他吧。”
匆匆说了几句,江宛立即领着陈护卫等人下楼。
福玉正抱着衣裳上楼,见了她,立即道:“郑国夫人,我把衣服给你带上来了。”
她竟用了一副邀功的语气,与圆哥儿更像了。
江宛立即赞道:“还是公主想得周到,谢过公主了。”
福玉一步跨过几级台阶,到了江宛身边,指着几个护卫道:“你你还有你,都给我下去。”
陈护卫看了江宛一眼,见她没有阻止,便带着人,朝楼下走去。
他们也是要去换衣裳的。
金吾卫分甲胄和常服,她们俩当然穿不了甲胄,只能披件虎纹缂带的常服。
江宛今日本就是男装打扮,头发已经束起来了,不过把银冠取下就是了。
公主却有些麻烦,她自己不会梳头发,江宛也不会。
她们俩换好了衣裳,江宛看着披头散发的公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本想着下楼找春鸢上来帮忙,公主却一撩头发道:“没事儿,我九皇叔会梳辫子。”
江宛一时语塞。
看着公主下楼叫余蘅的背影,她憋出一句:“你九皇叔还真是多才多艺。”
多才多艺的余蘅便上了楼。
他从福玉的钗子里挑出一根顺眼的,随手一撅,把钗尾上开屏的孔雀折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用梳子,把福玉的头发从上到下顺了三遍。
顺完后,他握着一尾乌黑的发,懒懒垂着眼,似乎在考虑该怎么束起来才好。
一片日光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纤长笔直的睫毛照成了朦胧的浅金色。
他把福玉浓墨一般的长发分成了三股,然后不知怎么左右绕了绕,就把福玉的头发固定住了。
然后又把那根断掉的钗子往发髻上一插,瞬间手指翻飞,发髻就绾好了。
江宛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想要为他喝彩。
心中感慨,这样的本事,怕是连梨枝也比不上。
念及此,江宛轻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