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情况却颠倒了。
我把你当孩子,你却想做我的表姨夫。
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方才在内室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出声,如今好赖熬到孙氏姐弟都走了,自然要将满肚子的话都倒一倒,方能不憋出病来。
“你怎么与他有了牵扯!”
“若不是你要充恶霸,当街便要欺负人,我若不是为了你,自然也不会救他,也就不会有牵扯了,”江宛抿了口茶,“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若是敢来教训我,我即刻去找你娘告状。”
这一篇话成功地叫程琥把满肚子的抱怨都憋了回去。
只嘀咕了句:“什么人嘛……”
江宛偏就耳朵灵,把茶碗重重一放:“程琥!”
程琥自觉不能久留:“我走了。”
“慢着,”江宛道,“我有件好事要找你。”
程琥满脸不信。
江宛:“真是有好事,我想请你喝花酒。”
“总觉得你不怀好意……”程琥狐疑地看着江宛,“请我喝花酒,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江宛微笑道:“光是喝花酒当然没意思,你要是愿意请我家那位从池州远道而来的宋管家也一起喝,就更好了。”
程琥做了个鬼脸,学着江宛的语气不阴不阳道:“要是能让宋管家闹出点事来,就更好了。”
江宛连连点头。
程琥继续学着她的语气:“要是能让宋管家直接蠢死,就最好了。”
同样的笑话用两次就不好笑了,江宛抬腿就要踹他。
程琥往后一躲,掐着嗓子道:“说不过就打人吗,还是你如今可有了旁人撑腰了?”
这小子竟还敢臊她,江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好笑道:“你能不能像个大人,别像个三岁的光屁股小孩,叽叽喳喳的。”
程琥瞬间严肃,背着手站定:“怎么把宋管家引到花楼去?”
江宛:“你先告诉我,你常去的花楼在哪一处,我自会命人带他过去。”
“就花雪楼吧。”程琥道,“慢着,汪勃那个孙子也常去花雪楼,怕会坏事,那就集仙楼。”
江宛想起自己被程琥泼酒那一回,就是因为遇见了汪勃和余蘅,一时脸色又差了起来:“别了,就花雪楼吧,汪勃在就最好,你让宋管家再泼他一回酒。”
“可若他不在……”
“那也简单,宋管家没有别的好处,就是抗揍,不死就行。”
“表姨,你好坏啊。”程琥不由感叹。
江宛甩了甩头发:“这叫智慧。”
程琥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半点不害臊,于是挑高了眉毛,叹了一声世风日下。
外头雨逐渐停了,程琥也就告辞离去。
走前,还不忘问圆哥儿。
江宛问他要不要干脆见见。
程琥却摇了头:“不了,今日不凑巧,若要在花楼里办成你的事,恐还要布置一番。”
江宛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放心吧,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程琥便走了。
期间梨枝来报,说宋管家已经回府了。
他为了不引人注目,还是翻墙走的。
送走了他,江宛顿时松了口气。
梨枝正端了碟点心进来。
江宛见了她,便想到桃枝,便说:“桃枝这丫头怎么整天整天不见人影?”
梨枝抿唇一笑,道:“夫人还是去问她吧。”
江宛见她神神秘秘的,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又开始担心春鸢。
眼看着这天色也不早了,春鸢怎么还没回来?
第七十六章 铁齿先生
春鸢迟迟不归,江宛心中自然是焦急的。
若是铁齿先生真的不情愿,自然还要另做打算。
可按理说,就算铁齿先生不愿,也不会折腾一整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宛心中担心,却不曾露在面上,很快就叫人传了晚膳。
圆哥儿也是时候下学回来,又叫乳母抱了蜻姐儿过来,和两个孩子其乐融融地用了饭。
江宛又派人把齐管家找来了。
“今日,恐要你引那宋管家去花雪楼一趟。”
“不知是何时?”齐管家倒是很沉得住气。
江宛微微挑眉:“你回去便邀他,即刻出发便是。”
“是。”齐管家道。
江宛翻着这几天圆哥儿练的的字,不说话了。
齐管家等江宛翻完了整整一叠,才道:“不知夫人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江宛整理了一下纸张,反问:“怎么你却不问问我为何要你带宋管家去勾栏?”
“夫人吩咐,小的理应照办。”
“总听说你是个难得的精明人,怎么到了我手底下,却像个没主意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
齐管家默了默,给出了一个江宛意料之中的答案:“三爷是个不耐烦庶务的,许多闲事不愿管,便显出小人了,其实小的未见得多精明,如今夫人当家,倒是难得精明的春鸢姑娘统领了庶务,小的清闲了,这脑子转得就更不行了,便更没主意,只一心服侍夫人。”
说到此处,齐管家那张白胖的馒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可不是什么老实人。
齐管家这是在表达对春鸢夺他权的不满啊。
可又说得这么别扭,说他暗讽吧,又明晃晃的,生怕她听不出来。
再者说,他明知春鸢是自己的亲信,若是能捉到春鸢的错处,再来发难,岂不更聪明些。
如今这样急不可耐,倒像是专为了让江宛知道他与春鸢不对付似的。
江宛审视着他,淡淡道:“既该能者多劳,往后府里的事,自然也要请管家多经心些,至于春鸢……她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小丫头,行事自然不比管家完满。”
齐管家忙谦虚了两句。
江宛又道:“一会儿你与那宋管家去了花雪楼,万一与人有了冲突,你这身单力薄的,可别只顾着冲在前头了。”
齐管家焉能不知江宛的弦外之音,忙道:“小的明白。”
“下去吧。”
“小的告退。”
江宛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程琥和齐管家都是聪明人,虽没套过戏,却应该不会出错。
齐管家前脚刚出门,春鸢后脚便回来了。
出去一整天,虽然略有疲惫,但春鸢却笑容明朗,看来事情应该是成了。
江宛笑道:“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先回去歇口气,吃点东西吧。”
她是很沉得住气的。
然而春鸢却一反常态,她没推辞就在小杌子上坐下,道:“奴婢还是先和夫人说说吧。”
原本江宛觉得一天很短,听她一说,便觉得一天很长了。
春鸢带了两个护卫,一出门,就直奔悦来楼,听完了上午那场铁齿先生的书,就去后门蹲守,还真被他们蹲到了。
可春鸢刚露出个笑脸,还不曾表明来意,铁齿先生就说他不做生意,闲事勿扰。
怕是有太多人想找铁齿先生扬名,叫铁齿先生烦不胜烦,这才拿出此等态度。
可春鸢不愿意放弃,她就一路跟着铁齿先生进了一处十分简陋的酒肆中,也不多说话,只在铁齿先生隔壁一桌坐下,铁齿先生看她跟着,倒也不赶她,只小口咂着酒。
午时一刻,铁齿先生就点了一盘猪头肉,配着酒,继续喝。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那酒肆的幌子不知怎么落了下来,杆子带着破破烂烂的布,骤然砸在了一个背着包袱的过路人身上。那过路人立即倒在了地上。
春鸢见那人倒下便不动了,于是让骑狼护卫去看。
骑狼把那人一通折腾,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脸,总算把人弄醒了。
那过路人也是倒霉,他是汴京郊外郭家庄的,女儿昨日被人拐走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就是盼着有好心人能送他女儿去慈幼局,所以想进城寻访一番,却没料到还没到地方,便被一个杆子正打在头上。
这汉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春鸢一时也没顾上铁齿先生,想起跟着江宛走遍了全程的慈幼局济弱院,便想帮帮那人,毕竟他们给济弱院送过东西,如果是他们去问,应该不会被当成坏人,会顺利不少。
虽然春鸢心里都明白那孩子是凶多吉少,但架不住那汉子哭得肝肠寸断,便动了恻隐之心。
骑狼护卫更是夸张,竟也跟着哭了起来。
江宛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因你乐于助人,那铁齿先生就答应帮忙了?”
“哪儿啊,还差得远呢。”春鸢道。
那汉子听说春鸢愿意帮他,便通了姓名,说自己叫郭大虎,女儿小名阿柔。
春鸢便要带着他去慈幼局。
这时候,铁齿先生说话了。他说店家是个聋子,可叫一声聋七叔,也是他的朋友,郭大虎的伤说起来还是店家的错,也就是他的错,他也要跟着走一趟。
话是这样说,其实倒是怕春鸢坑了那汉子的意思。
春鸢便领着他们俩走遍了城里所有的济弱院和慈幼局,却还是一无所获,都说没见过那么大的女孩子。最后,春鸢把自己和两个护卫身上的所有银子,都给了郭大虎,送了他去府衙报案。
到这里,铁齿先生还是没准备管他们这事儿,反而直接转身,要跟他们分道扬镳。
春鸢还是不肯走,又跟了上去。
铁齿先生还是回到了那个酒肆里,又坐下了,还是一盘猪头肉,一壶酒。
店家看着三十出头,倒真是个聋子,不过面容俊秀,衣裳整洁,看着却不像个聋子,更不像个厨子。
熟客要是想吃东西,譬如要猪耳朵,便去柜上篮子里拾块写着猪耳朵的牌子,给店家看一眼,他便晓得了,一会儿就给切了送上来。
那店家虽聋,却也会说话,只是不肯开口,非要铁齿先生去了,比比划划一番,才能回上二三个字。
他们确实是极好的老友,铁齿先生和春鸢说,酒肉都不错,她可以尝尝。回身一个眼神,店家便手脚利索地切了盘色色俱全的猪头肉送上来,还提了一小壶酒。
春鸢要给钱,店家看了铁齿先生一眼,便笑着摆摆手,很有些默契。
第七十七章 再说
店家送了盘肉,便去了灶上。
铁齿先生也没再搭理春鸢。
春鸢身上本也没钱了,便受了他的好意。
但这盘不要钱的猪头肉,倒叫春鸢忐忑起来,担心事情会否就此黄了。
倒是骑狼这个傻小子见了肉就高兴起来,吭哧吭哧吃了一整盘,吃得满嘴流油,又将那一小罐酒一饮而尽。
他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模样,倒投了铁齿先生的脾气:“小兄弟何方人氏?”
骑狼正咂摸滋味,被春鸢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憨憨道:“我,我京城人氏。”
铁齿先生却有些讶色。
骑狼虽年纪小,却生得方颌细眼,粗眉钝鼻,身高九尺,身壮如熊,是极有草原特色的北戎人长相。
不能怪铁齿先生误会。
他一捻唇上短髭,又问:“小兄弟年方几何?”
这题简单。
骑狼道:“十八。”
铁齿先生又是一讶。
天可怜见的,骑狼虽长得粗犷野蛮,胡茬唏嘘,但确凿是二九年华的小伙子。
铁齿先生蓄了须,看着四十上下,浓眉高鼻,是极有正气的长相。
春鸢猜测,他的实际年纪大抵要更年轻些。
大约英俊的人总会给人类似的感觉。
坊间传言,他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只有说书这一门爱好。
除去说书,便是爱吃这家的猪头肉。
铁齿先生不知怎么就是喜欢骑狼,还要和他比力气。
骑狼吃肉没吃够,便屁股一挪,去了铁齿先生那一桌,乐呵呵地与他扳手腕,悄悄把铁齿先生的肉也都给吃了。
春鸢气得咬牙。
这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憨货!
肉没了,自然也该打道回府。
铁齿先生忽然说起自己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说书,说书上也没有别的忌讳,只想说自己愿意说的,别人想让他说的,他一概不说。
语毕,铁齿先生掏了银子付钱。
铁齿先生虽拒绝了,可春鸢因为脸皮尤其厚,又跟着上去。
铁齿先生怕她真的跟自己回家,于是停下问她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春鸢就说,也想请先生听一个故事。
江宛听到此处,不由为春鸢坚韧不拔的品格感叹了一番,因道:“春鸢,你的成功是有道理的。”
春鸢也很高兴,她道:“可这事成了却不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夫人,铁齿先生听我说完夫人的际遇后,又听说夫人捐物给济弱院的事,才松了口,再问明白夫人就是郑国夫人,还打算放弃这个夫人的诰命,一时就更惊叹了。”
“惊叹什么?”江宛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