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见他坚持,点头应了。
她从前虽来过,却没正经进过里屋,抱着圆哥儿走进去时,委实惊讶了一番。
博古架上陈设的竟然不是古董,也不是古籍,而是些拼装起来的木头模型。
有船,水车乃至于堤坝。
琳琅满目,件件都极为精巧,有些甚至能看出年头不短了。
江宛叹为观止。
“祖父倒不该做什么学士,去工部才合宜。”
祖父却摇了摇头,不愿多说的模样:
“是故友之物。”
偏厅摆了饭,江宛也属实是累了,问明白祖父不吃后,便直接动了筷子。
家里也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江宛吃饭时也没顾上说话。
吃饱喝足后,江宛整理一番后,与江老爷子各端了一盏茶在手,老爷子喝的是明前,江宛喝的是山楂茶。
下人们都被屏退了。
江宛才犹豫着问:“今晨我进宫了。”
祖父看她一眼:“我知道。”
“祖父不问我吗?”
“你如今大了,按理说,祖父本就不该多过问。”
江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实江老爷子不问当然是好的,她不必费心地编些谎话去搪塞,也不会担心不小心泄露自己的处境,让他卷入其中。
这是祖父的体贴。
很快,下人便来回报,说张太医到了。
江宛连忙站了起来:“我去迎一迎他,”
“团姐儿。”江正叫住她。
江宛回头望去。
江老爷子沉沉道:“玩弄权术者,多行阴诡事。”
“是昭王殿下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小少爷的见面礼。”
在江家又消磨了一日时光,江宛养足了精神,做好了打算。
皇后派人宣她进宫。
宋管家上门负荆请罪了。
能想到这一出,可见是个聪明人,只是来得有些晚,这其中怕是齐管家出力不少。
她听春鸢讲,如今宋管家把齐管家看做亲人一般,一会儿看不见就要找,急切如找娘吃奶的娃娃。
所以近来齐管家往外传消息都困难了很多。
江宛一边让梨枝帮她穿上了又厚又沉的朝服,一边与春鸢确认:“那太监只说皇后下诏让我进宫,还说了别的不曾?”
春鸢摇头:“嘴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这也在江宛意料之中,她想着宋管家不知道要怎么袒胸露乳地负荆请罪,一时又笑起来:“这么些天了,宋管家竟连我的面都没见到,固然是我不想见,可也是他太惫懒轻忽了。”
梨枝替她束上腰带:“宋管家这人便是如此。”
“如何?”江宛问。
“从前在池州便是如此,二管家眼里只有老太爷和太夫人,其余人是全不在他眼里的。”
“那是自然,他从前只要巴结着能一言定他生死的主子便可以了,不过说到底,人都是如此,我自然也不会多理会旁人,只一心巴结着咱们皇后娘娘。”
她说得有趣,一时屋里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虽然说笑着,梨枝手里的动作却一丝不满。
春鸢给她打着下手,忽然叹道:“夫人这样漂亮,若是把头冠也带上,再配一副宝石头面,岂不迷死人了。”
因为还在服丧,所以江宛进宫时,也只是简单盘个发髻。
“迷不迷死人我不知道,”江宛笑道,“肯定沉死人了。”
梨枝见她一抬手,衣裳又皱了,忙道:“夫人,您安生一会儿吧。”
江宛悻悻放下手,不敢再做怪相。
春鸢却跟着一起傻笑:“多少人巴不得能带上这九树冠,夫人却嫌它沉,真是好没道理。”
“这其中就有一个甲之蜜糖,彼之砒霜的道理。”
“夫人这话说得好。”春鸢笑意有些淡下去。
江宛对她眨了眨眼:“话又说回来,这衣裳横竖也穿不了几次了,我还是得珍惜些。”
这话又触及了梨枝的心事,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夫人,这次进宫……”
“成或不成,皇后总会给我个准信儿的。”江宛看了正给她整理衣裳的梨枝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些侍女们,还是对这件事抱有比较悲观的态度吧。
紧锣密鼓地换好衣裳,江宛便上马车进宫去了。
这次进宫她已经有些熟门熟路的,自认不会再出上回被门槛绊倒的幺蛾子了。
但是这次,却出了别的幺蛾子。
在宫道上走时,她远远便看见一身宝蓝色衣裳的女子正站在路中央,就疑心是福玉公主,走近一看,果然是。
江宛暗道,这次毕竟她娘叫自己进宫,福玉应该不会为难她。
结果刚打了照面,福玉就一把揪住她道:“快陪我站一会儿。”
第九十八章 福玉再挡路
江宛的瞌睡一下便醒了。
“他来负荆请罪?”
传话的丫头低芦道:“听说真光着膀子,背着藤条的,就跪在门口,不过被门房轰走了。”
“轰得好。”江宛乐了。
能想到这一出,可见宋管家也算个聪明人,这其中便有一个及时止损的道理。
只是宋管家来得有些晚,江宛已经要入宫了,若无意外,之前这种种准备便要有个结果了。
这件事怎么看都显得有点多余,怕是齐管家出力不少,这是闲了,耍着宋管家玩呢。
江宛听梨枝说过,如今宋管家把齐管家看做亲人一般,一会儿看不见就要找,急切如找娘吃奶的娃娃,还屡次劝说齐管家与他抵足而眠。
这是怎样一段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情意啊。
江宛啧啧了两声,对春鸢道:“赶明儿把宋瑞福送回池州了,怕是老齐也怪舍不得的。”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春鸢动作麻利地给江宛系上了腰带。“齐管家只恨宋管家找他找得太勤,府里一摊的事,铺子里也不清闲,还要哄着宋管家,倒叫齐管家半夜里还要挑灯看账本。”
“真是苦了他了。”江宛想着宋管家不知道要怎么袒胸露乳地负荆请罪,一时又笑起来,“这么些天了,宋管家竟连我的面都没见到,固然是我不想见,可也是他太惫懒轻忽了。”
梨枝替她套上最后一层翟衣:“宋管家这人便是如此。”
“如何?”江宛问。
“从前在池州便是如此,二管家眼里只有老太爷和太夫人,其余人是全不在他眼里的。”
“那是自然,他从前只要巴结着能一言定他生死的主子便可以了,不过说到底,人都是如此,我自然也不会多理会旁人,只一心巴结着咱们皇后娘娘。”
她说得有趣,一时屋里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江宛挨个望去,见低芦抿着唇笑,参苇用袖子捂着嘴笑,红蒹撇过脸去笑,白葭给春鸢认真地打着下手,笑得最浅。
春鸢也跟着笑,但手里的动作却一丝不慢。
江宛心道,虽说都是娘家的丫鬟,从前也不曾见过,但也该补上一份礼才体面,该跟春鸢提一句,这种事交给春鸢办,总是最妥帖的。
当了半天的衣服架子,江宛才算完全清醒过来。
紧接着,她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进宫了。
江宛与春鸢确认:“那太监只说皇后下诏让我进宫,还说了别的不曾?”
春鸢摇头:“嘴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她最后替江宛理了理衣摆,这套朝服便算是穿整齐了。
白葭忽然叹道:“夫人这样漂亮,若是把头冠也带上,岂不迷死人了。”
她是第一次进屋里服侍,从前没见过江宛按品大妆的模样。
“迷不迷死人我不知道,”江宛笑着指了指脑袋,“反正是沉死人了。”
春鸢见她一抬手,衣裳又皱了,忙道:“夫人,您安生一会儿吧。”
江宛悻悻放下手,不敢再做怪相。
红蒹跟着凑趣:“多少人巴不得能带上这九树冠,夫人却嫌它沉,真是好没道理。”
江宛却理直气壮道:“我就是没道理的人。”
满屋子丫头又都笑了。
江宛一低头,看见乌鞋上的金珠串,便有些发怔。
若是事情顺利,这衣裳大约也穿不了几次了。
她抬手抚了抚袖口的三道五彩雉鸟纹,一时叹了声气。
紧锣密鼓地换好衣裳,江宛便上马车进宫去了。
这次进宫她已经有些熟门熟路的,自认不会再出上回被门槛绊倒的幺蛾子了。
但是这次,却出了别的幺蛾子。
在宫道上走时,她远远便看见一身宝蓝色衣裳的女子正站在路中央,就疑心是福玉公主,走近一看,果然是。
江宛暗道,这次毕竟她娘叫自己进宫,福玉应该不会为难她。
结果刚打了照面,福玉就一把揪住她道:“快陪我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是福玉公主的新爱好吗?
江宛茫然地看着领路的小太监,却发现这个叫满黍的太监已经稳稳立在了墙角,严格实践着公主所说的“站一会儿”。
江宛看满黍公公指望不上,于是自己开口道:“公主,皇后娘娘找我……”
“不急不急,就快到了。”公主打断她,伸着脖子朝宫道尽头张望。
江宛又无语了一回,还想再挣扎一回:“公主……”
“你放心,”福玉握住她的手道,“母后那里我去说,你就等着吧。”
“那公主总要告诉我,到底等什么吧?”
福玉脸上就浮现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来。
江宛看到这个笑的瞬间,觉得胳膊上寒毛一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正要说些什么,袖子忽然被福玉扯了扯,于是也跟着看向宫道尽头。
两个锦衣男子正并肩而来,似乎正在谈论什么。
其中一个身穿四爪龙形赤色蟒袍,腰悬祥云白玉佩,自然是余蘅。
还有一个却很眼生,他穿着武将朝服,绣的什么看不大清,肤色比余蘅略微黑一些,走起来虎步龙行,很有威势,似乎是行伍中人。
江宛有些疑惑。
这莫非就是公主要等的人?
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两人走得近了,显然也看见了江宛和福玉,便收了声,一心一意地走着路。
余蘅挤眉弄眼地对着福玉做了个鬼脸,肌肤被阳光照得极为耀眼,他眉浓瞳深,鼻梁挺拔,唇色鲜艳,衬着赤色亲王补服,显出一种邪气四溢的英俊来。
而他身边的那一位,衣袍上绣着狮子,最起码是二品武将,但年纪却还很轻,飞眉入鬓,目似明星,鼻子和嘴唇都生得很是秀气,与那一身血里滚出来的气势却很相融,是个玉面小将军。
江宛一愣,不由自主看向福玉。
福玉则满脸兴奋地看着她的表情,用力对她眨着眼,又似在邀功,又似在暗示她什么。
江宛这下可全明白了,合着余蘅身边那一位就是宁家那个少年将军宁剡,而福玉公主请她“站一会儿”,是为了相亲。
相亲!
第九十九章 不嫁
相个狗臭屁的亲!
江宛忍住骂脏话的冲动,依旧微笑着。
平心而论,宁剡长得倒是很好看。
福玉公主长得不像皇后,而宁剡却很像,皇后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宁剡虽不知书达理,却也的的确确是个美人。
光看长相自然是尽够了,可成亲也不是单单看个长相便可以的。
江宛低眉看地,规规矩矩地等余蘅和宁剡路过。
他二人在福玉跟前停了一瞬。
福玉道:“皇叔。”
余蘅嗯了一声。
宁剡也向公主行礼问好:“臣宁剡,拜见公主殿下。”
前头“臣宁剡”这三个字却有些多余,大抵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江宛这才想起自己也该向昭王行礼:“妾身江氏,拜见昭王殿下。”
“起吧。”福玉和余蘅异口同声道。
江宛站直,依旧低垂着眉眼。
余蘅若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福玉道:“今日天气甚好,我正想去郊外遛马,你杵在宫道上,这是做什么呢?”
福玉得意地笑了:“和夫人一起去给母后请安。”
余蘅微微挑眉:“那便去吧,若是请完安还早,便也去马场玩玩吧。”
福玉:“那宁表哥进宫来是做什么的?”
“陛下传唤,问了些军务。”他声音低醇,极为悦耳。
江宛不得不说,就冲这个声音,她就有点动心了。
“表哥虽不在军中了,父皇却依旧时时惦记着你,召你的时候比我还多呢。”
“公主说笑了。”
这又是一番暗示,福玉悄悄斜眼看向江宛。
说完,余蘅和宁剡便离开了。
见他们走得足够远,福玉一把握住了江宛的胳膊,摇晃道:“怎么样?”
江宛摇摇头。
福玉顷刻间满脸失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