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猛拍桌子,心中骤然腾起汹汹怒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愤怒,她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些愤怒并不是属于她的情绪。
“物少一件,你少一指,物少五件,你便拿命来抵。”
江宛轻轻吐了口气,对江无咎抬了抬手。
江无咎向守在门外的护卫们示意,宋管家便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第九章 往事
江宛审完宋管家后,余蘅才从宫门出来。
他身侧是个披着斗篷的人,容貌隐在兜帽里,正是霍容棋。
宫城高大而坚固,霍容棋走出城楼阴影后,微微转头,似乎想说什么。
余蘅:“若是你想道谢,大可不必。”
“谁要与你道谢了,我是想问,她没事吧?”
余蘅心念电转:“你说郑国夫人,她自然没事,还讨了不少好处。”
霍容棋:“那就好。”
余蘅似是好奇:“你不怪她?”
“怪她什么?”
“拿着信急吼吼去给皇帝看的人,可是她。”
霍容棋对他微笑,似乎在嘲笑他的挑拨。
余蘅也不在意:“那日街上是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吧。”
“对,但我一眼便认出了她。”霍容棋微微抬头。
今夜月明星稀,大约明日也会是好天气。
她第一次遇见江宛的母亲岑如澜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夜里。
月光很亮,可巷子里却很黑,她被一伙歹人逼到墙角,那时澜姐姐刚刚新婚,与夫婿出门看灯,隐隐听见她呼救,便来搭救,为此,手上还被刀划了一道,留了疤。
她那时不知是九岁还是十岁,家里的姐妹多都跟着爹妈在边关,她和孪生姐姐却被留在了京城陪伴祖母,受祖母的看管教导,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再加上她没有姐姐霍容琴会逢迎,更是为祖母所不喜,那日之所以悄悄溜出了家门,依稀是因为大姐姐在边关嫁人了,她却没有看到。
自从被救了一回,她便把澜姐姐当做了亲姐姐,恨不得吃住在江府里,好在她姐夫也不嫌弃她。
至于祖母,更是懒得管她。
那真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几年,她每日黏着澜姐姐,照顾小阿宛,还认识了侯郎。
可惜好景不长,益国公府一朝倾覆。
不知是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为了与侯郎厮守,跪求母亲,设法留在了京城,可她得到了侯郎,却失去了所有家人。
嫁给侯郎日子也并不如她所想一般快乐,她的身份使侯家蒙羞,她和侯郎的孩子不能入仕,还好她嫁给侯郎四年,一直不曾有孕,不曾生出一个注定悲哀的孩子,而这在侯老夫人口中也成了她的错误。
她越来越想念娘亲和姐妹们,她的愧疚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藏在湿透的枕头里。
变心的丈夫,刻毒的婆婆,她在京城里孤立无援,只有一个澜姐姐。
可一日日过去,就算有澜姐姐的宽慰,她也越来越厌弃这样的自己。
再后来,澜姐姐难产而亡。
她终于下定决心和离,而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男子扔给了她一封休书。
当年嫌弃她是犯妇的侯家已经随文怀太子一道覆灭,一切都过去了。
霍容棋:“她和她母亲很像,当年若非想为我讨回公道,她母亲也不会动了胎气,早早便过世了,别说是她真的想卖了我,就算她现在要我去死,我也是情愿的。”
余蘅似有动容,淡淡笑了:“那你就高兴了,因时间紧,她托人向我传话时,只提了一条,就是得保你平安。”
“连脾气也这样肖母。”霍容棋感慨道。
马车已在眼前,余蘅想了想,还是问:“你与陛下谈了什么?”
霍容棋面上的惘然骤然一空,她勾起唇角:“一问换一问。”
这位缰州的女霸王可真是时刻不忘生意。
余蘅问:“你想问什么?”
“那日宝雨街重逢,我见她身边有几个武功不弱的护卫,本没放在心上,不过,若他们是轻履卫,事情便有意思了。”
余蘅连想都没想:“我不能说。”
霍容棋紧皱眉头:“你别给我故弄玄虚,小阿宛……”
可余蘅的表情十分认真,不似作伪。
事情不小。
霍容棋继续观察着他的神情:“被轻履卫团团围住的人,都死得很快,那我不问为什么她身边有轻履卫,我只问,我能把她带出京城吗?”
余蘅依旧不假思索:“不能。”
霍容棋心中极为震动,面上却半点不露,慢慢说起了与承平帝所谈之事。
待与余蘅说完后,霍容棋便上了马车离去。
她十年后归来,京城的一切都不同了。
那位懦弱的安王已经大权在握,生杀予夺。
人事皆非中,幸而她的小阿宛却没有变。
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
陛下派的金吾卫是巳时到的门口,这时候,圆哥儿已经去上课了。
江宛拉着阿柔的手,正在给她涂街上买的红色花汁,也不晓得是不是凤仙花,反正近来在京城里很是流行。
买一小罐花汁便送一只极为细小的木槌样儿的小棒,棒头上包着块棉布,可以蘸着花汁涂在指甲上,只是这操作起来,却要十分谨慎,才能不涂歪。
阿柔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紧张得连气也不敢喘。
蜻姐儿跟着凑热闹,看了一会儿却觉得无趣,便悄悄把手指头伸进了小罐子里。
就在这时,梨枝进来传话:“夫人,门口来了四个金吾卫。”
江宛握着阿柔的小手,仔仔细细端详起来,满意道:“不错,染得很均匀嘛。”
蜻姐儿有些小吃醋:“娘亲,你看我的。”
小女孩噘着嘴,把手从罐子里拔出来,胳膊却在桌上撞了一下,猛地把罐子带翻了。
鲜红的花汁倾翻,顺着桌子淌到了江宛的裙子上,场面极为血腥。
可江宛却毫不在意,抱着蜻姐儿大笑道:“红指甲漂亮,红指头却也不差哈哈哈——”
梨枝迅速将帕子罩在了桌上,吸去花汁:“夫人先抱着小姐儿离远些吧。”
江宛看着蜻姐儿那半截鲜红的手指头,笑得停不下来,但也没忘阿柔,一把牵住她:“你妹妹把这蔻丹汁洒了,咱们罚她今日少吃块牛乳糕,好不好?”
阿柔却是个宽容的孩子,欣赏着自己鲜艳的指甲,毫不在意道:“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江宛便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蜻姐儿不依,也要来亲,江宛便一边搂一个,母女三个亲成一团。
待江宛换好衣裳,能去见客后,已经不知耽误了多久。
“久等了。”江宛跨进了外院的小厅中。
一抬头,便见左边坐着穿着禁军常服的孙羿,右边却是程琥。
第十章 少年
江无咎跟在江宛的身后进了门,他目不斜视,显然对面前这两个少爷都不感兴趣。
“小孙大人。”江宛笑容可掬地招呼了一声。
孙羿面色微红,对她行礼:“不敢当。”
江宛再看程琥:“我可不知道你也进了金吾卫。”
程琥一挺胸,伸了个懒腰:“进那地方有什么可傲的,整日里就被人使唤着做些杂活儿。”
程琥边说,边挑衅般地看了眼孙羿。
他今日来本是被人托了来传话的,没料到被请进了门,便见孙羿竟然也在厅里坐着。
还真别说,这孙大郎穿着禁军的衣裳,倒是去了两分平日的畏懦,顺眼了不少。
但是平白无故,孙羿这家伙打扮得这么俊做什么。
程琥想着想着就悟了。
必是这孙羿做他表姨夫之心不死啊!
所以程琥此时看孙羿异常不顺眼,也是情有可原。
江宛看不惯程琥耀武扬威的模样,只道:“不论做什么活儿,好赖人家有份正经差事,你呢?”
程琥便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了!”
他真生气了,再看江宛身后那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矮子,竟然也一副看笑话的模样,顿时炸了:“你,跟我出去打一架!”
“走。”江无咎果断道。
江宛道:“无咎,别跟着他胡闹。”
程琥见江无咎脸上一丝畏惧也无,不满道:“你个下人怎么嚣张!”
江宛又转头对程琥道:“慎言。”
江宛看看他们俩,再想到自己毕竟要跟孙羿谈正事儿,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不许见血。”
偏程琥走都走了,一看孙羿还留着,便悄悄跑回来附在江宛耳边道:“表姨,可别这小孙子骗走了啊。”
江宛抬脚便踹,可惜踹了空。
再看孙羿时,也就懒得虚客套了。
“坐吧。”江宛也坐上了主位。
孙羿道:“夫人若有什么交代的,直言便可。”
江宛摇头:“倒没什么交代的,这点事儿的前因后果想必你也清楚,我只有一句话。”
“请说。”
江宛正色道:“公事公办,不必替我报什么私仇。”
孙羿有些怔忪地望着她。
这是为了他好。
还以为上回自己唐突上门后,她便会避而不见,没想到竟这样坦荡。
孙羿莫名觉得自己心头的大石头也不见了。
他望着江宛平静的双眸,释然道:“我明白。”
因公务在身,他也没多留,便起身告辞。
江宛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见护卫将绑着双手的宋管家推上了马车,对他道:
“一路平安。”
孙羿颔首,翻身上马,下令启程。
兴许是因为身边孩子多了,江宛看着沉稳不少的孙羿,竟然有了老怀大慰之感。
少年人们长得总是这样快。
回了院子后,见到抱着在地上滚的无咎和程琥后,江宛就很想撤回上一句话了。
等分开两个混世魔王,江宛忙让无咎先去换衣裳,把程琥领进了偏厅中。
“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江宛问。
程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耳廓通红:“没什么,就是福……福玉公主,那日我……我……”
“你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江宛好整以暇。
早觉得这小子对福玉的态度有些别扭,眼下光是说一说福玉公主的名字,他就要脸红了。
程琥声音越来越低:“我……她说……问你浴佛节要不要去大相国寺。”
把话说完后,他竟然当即长舒了一口气。
瞧这没出息的样儿。
江宛乐了:“就这个?”
这时候,蜻姐儿和阿柔手牵着手过来找她,
程琥大大咧咧的:“哟,哪儿来的小丫头。”
江宛在心中捋了捋辈分,最后肯定地对两个小姑娘道:“叫表哥。”
阿柔仰头看着程琥,只觉得自己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哥哥,眨巴着眼睛:“表哥好。”
蜻姐儿也糯糯地跟着喊:“表哥哥。”
程琥顿时笑了:“得,这两份见面礼我是逃不掉了。”
江宛见两个小姑娘都雪团一样的,心里喜欢得不行,笑眯眯地伸了手:“让我看看新做的衣裳合不合身。”
阿柔忙牵着妹妹上前。
程琥凑上来,捏了捏阿柔的脸蛋。
“要不我带两个小表妹出去吃牛乳酥酪吧。”
江宛下意识拒绝:“不好,蜻姐儿还小呢。”
但又一想,如果只是去平安街吃碗酥酪,一个时辰就够了,想来并不会出什么意外。
两个小姑娘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她,想来也是想去的。
江宛看着她们俩期待的眼神,心先软了。
孩子们整天闷在家里确实也不是个事儿,尤其是蜻姐儿,还没怎么出过门呢。
江宛刮了刮阿柔的鼻子:“表哥都发话了,我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江宛话音未落,阿柔便扑进了她怀里。
程琥却还有话说:“但不许那个小矮子去!”
实话实说,无咎小他一岁,也只比他矮小半个头罢了。
而且脾气倒是很像。
无咎听说自己不能去,冷哼一声:“我也不是三岁,不是非上街玩的小娃娃。”
于是,他二人险些又打了起来。
程琥是骑了马来的,有他护送,江宛也就没有换男装,挑了身颜色素淡的衣裳,便出门去了。
马车上,两个小姐妹挤在一处,都看着窗外的街景。
阿柔到底显得沉稳许多,蜻姐儿则满脸兴奋,趴在江宛怀里,差点把头伸到窗外去。
江宛只好搂紧了她。
程琥凑热闹,故意逗阿柔,问她要不要骑马。
阿柔趴在窗上,头顶着竹帘,一本正经地答:“马是男人才能骑的。”
程琥:“可你娘马也骑得好。”
阿柔瞪大眼睛,转头大声问:“真的吗?”
江宛还沉浸在程琥刚才极为自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