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润蕴她继母卧床以来,家里的庶务便由她管着,出入也方便许多。
今日她听说了这事,便赶忙来江宛府上等着。
见江宛没有什么伤心烦恼的神情,孙家妹妹才放了心,便说起养猫的事。
家里的小橘猫因圆哥儿和阿柔的争执,名字还不曾定下来,但已经被小丫鬟带着在灶前拜过,算认了门,做了她家的猫了。
江宛便把这事儿告诉了孙润蕴,二人又乐了一回。
孙润蕴又说起江宛送她的头面:“明日便是青桂宴了,我准备戴着姐姐送的头面去。”
江宛道:“还不曾谢谢你给我弟弟送的那块砚,听他说,是难得的珍品。”
孙润蕴笑起来:“江小公子慧眼识珠,我这砚给了他,也是宝剑配名将。”
江宛不知想到什么,沉吟片刻后道:“听妹妹说明日便是青桂宴,是否未婚的新科进士都会去?”
“确然如此。”孙润蕴低头喝了口茶。
“那你方不方便带上我?”江宛忽然问,“我可以扮作你的丫鬟去青桂宴吗?”
孙润蕴不明所以:“夫人这是……”
江宛想到那日算命先生的话,用手在面上一遮,又放下:“只盼妹妹不要外传才好。”
孙润蕴道:“这是自然的。”
“实不相瞒,我祖父又为我看中了一门亲事,是他的学生,今科探花沈望,我想着青桂宴他是必去的,或许妹妹愿意帮我看看他的品性如何,”江宛道,“明日大约有许多如妹妹一般的名门闺秀,我是比不上的,若他在宴会上对谁动了心思,这门亲事便不能做了。”
孙润蕴一听便兴奋起来,到底是个小姑娘,因江宛与她分享了秘密,竟然还四下看了看,生怕这话被旁人听去,也不想想这是江宛家里,哪里就用这样谨慎了。
“姐姐信得过我,我必将此事办好,”孙润蕴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有了计划,“不如就由我去试试他,看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小姑娘眼睛因兴奋而明亮起来,面上含着两片薄红:“姐姐还打趣我,当然是看他对姐姐是不是……是不是情深似海!”
孙润蕴平时也没少看话本,说起其中的门道来头头是道的,连口渴也不记得,只拉着江宛商议青桂宴上的细节。
临到晚膳时分,不得不走了,孙润蕴也是极舍不得的。
江宛知道这事儿对小姑娘来说十分刺激,于是很体谅孙润蕴的激动,说了好些夸她的好话,直把小姑娘夸得飘飘然,拍着胸脯说定让江宛看清那沈望是虫还是龙。
孙润蕴背挺得过了头,发顶一朵莲花钗颤颤巍巍的就要滑下来,江宛忙帮她扶了扶。
大约是靠得近了些,孙润蕴竟红了脸,讷讷道:“多谢夫人了。”
她忸怩的模样也很好看,江宛更愿意逗她:“方才还叫姐姐,现下帮了忙,倒成夫人了,真是没处说理去。”
“姐姐莫要揶揄妹妹了。”她一捧脸,扭头跑了。
江宛调戏够了小姑娘,回转进屋。
却被陈护卫叫住。
陈瑞道:“夫人,昭王殿下派人来传话。”
第三十四章 青桂宴
“人呢?”
“已走了。”
江宛问:“那说了什么?”
陈护卫道:“殿下派来的人说,陛下已交代过主审,请夫人放心。”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皇上跟杨柏源交代过前因后果了?
还是仅仅吩咐他保下自己?
这没头没尾的,也不说说清楚。
万一那杨大人是个信奉法不阿贵的正直人,就算陛下跟他交代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江宛一撸袖子,道:“说来说去,万事还是要靠自己。”
初次堂审结束后,汴京街头巷尾便是议论纷纷。
物议沸腾时,江宛穿着丫鬟的衣裳,与孙润蕴会合。
今年的青桂宴办在这届主考文渊阁学士佟应隆府中,他家的影壁做得很有名,影壁顶上雕出形态各异的七只白鹤来,栩栩如生,纤羽分明,像是下一刻便要振翅而飞,许多才子都曾给他家的影壁题过诗作过画。
然而江宛是陪着孙润蕴去的,女眷一下马车便是后院,没有这个眼福。
孙润蕴是武官家的小姐,这次来的却多是文官家的女孩子,她面色又冷,父亲官位也高,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来打扰,反倒落得了清静。
正好叫她给江宛指点着认人。
此时进来的恰是吏部尚书汪家的小姐,汪八小姐的银红色绣杜鹃抹胸极为抢眼,她又将抹胸束得低,将胸脯勒得鼓鼓的,是个丰满明艳的姑娘。
说起汪家,江宛与他家三公子汪勃倒是挺熟的,上回还听说汪勃嘴上没个把门的,同人胡吣她与余蘅的关系。
孙润蕴却似乎与汪八小姐也有些恩怨,她撇了撇嘴:“她是汪家的八小姐,但却最恨别人叫她汪八小姐。”
不等江宛细问,便见又有一位漂亮姑娘走了进来,只是这一位便与汪小姐不同,妃色的禙子扣得极高,胸口挂着一块黄色碧玺斋戒牌,看着保守,衣裳的银色暗绣却在日光下闪耀夺目,也并非是个真正低调的。她生得细眉细眼,虽不十分美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有可爱之处。
不过,这位小姐从头到尾只笑了一下,便和孙润蕴一样,找个块没人的地方坐下了。
孙润蕴道:“那是户部尚书家的钱小姐,行四的,瞧她愁眉不展的,大约尚书大人也要吃瓜落了。”
看这意思,莫非浴佛节的官道塌陷案是要严办?
江宛又问:“怎么来了这么多勋贵家的小姐?”
这些姑娘应该是不愁嫁的呀。
“只因这次有些特殊,听说不只有进士前来,京城的未婚公子也会来参加。”
说话间的功夫,忽有一张帕子飘到了江宛脚面上。
她弯腰拾起,便见不远处的汪家小姐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江宛一愣,做夫人的规矩她很熟,可是做丫头的规矩就有些不大懂了。
因她站在孙润蕴背后,所以孙润蕴也没能及时察觉到她的困境,况且汪八小姐直盯着她看,江宛也不能低头现问。
于是她捏着帕子上前,双手递到了汪八小姐面前。
那小姐支使着她的丫鬟接过帕子。
江宛本以为没自己的事了。
头上插着朵蔷薇绢花那丫鬟却忽然高声说:“我们小姐要赏你。”
说着,扔了一粒银子在地上。
她说话的声音极响,花厅里的谈话便全停了下来。
见江宛不动,那丫鬟又催促:“给你的赏,怎么还不捡起来谢恩,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汪家!”
这是跟孙润蕴打擂台呢。
这是捡还是不捡呢。
江宛低着头,这些小姐将来说不定还要交际,她最好是不要露出脸才好,尽管在家里已经特意把脸化黑,眉毛化粗。
此时,孙润蕴出言道:“你回来。”
“怎么,孙小姐看不上我给你的赏?”汪小姐道。
江宛心里想出头,但是她不能。
孙润蕴冰霜满面:“汪小姐不喜欢我,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里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你若欲用银子砸我一个没脸,可曾想过眉隽妹妹身为主家,必受连累,也难免落个没脸,你若真是不肯罢休,那咱们自离了学士府去,我叫你砸个够便是了。”
她说着,便用手帕捂了脸。
这段话最精彩之处便是话硬声软,孙润蕴到最后都扯了哭腔,满嘴里还在为待客的佟家小姐着想,偏显出汪八小姐是个不分场合耍性子的,也显出她是个宽宏大量,遭了无妄之灾的。可她也没有一味示弱,而是将汪八小姐的所作所为点了出来,也说明她是个不怕事,不好欺负的。
所以话不软,说的调子却软,叫旁人平白对她多了些怜惜。
佟眉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她刚被都水监监丞家的姑娘缠住手脚,一看不对,连忙过来调停,她是养在嫡母跟前的庶女,一向最会伏低做小,于是笑着亲自捡了那枚银子,塞进江宛手中。
“汪妹妹的梧桐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怎么孙妹妹竟往心里去了,快别拿帕子遮着脸了,我虽下了帖子请大家来赏花,可妹妹亦是花一样的人物,可不好不给大家看呀。”
佟眉隽笑语晏晏,又放低了身段,旁人不好不给她面子,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解起来。
“是呀是呀,润蕴姐姐你莫哭了,仔细妆别花了。”说这句话的是个圆脸小姑娘。
“本也不是大事,汪家姐姐的脾气惯是如此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说这句话的是礼部尚书朱锴的小女儿。
“孙妹妹是怕松了帕子,便将咱们一屋子的人都比下去了,你们这些傻的,偏还要劝。”说这句话的是佟眉隽。
孙润蕴立刻破涕为笑一般放下帕子,拉了佟眉隽的手:“叫我悄悄是哪些促狭鬼呢,就会打趣我罢了。”
她高兴了,汪八小姐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在她心里,她的人缘也是不错的,毕竟亲爹是吏部尚书,多少官员的升迁都握在她爹手里,从小到大,多得是人来逢迎她。
可今日,竟人人都偏着孙润蕴这个贱人了!
“你除了会矫揉造作骗人怜惜,你还有什么本事!”汪八小姐说了这一句,便愤而坐下,再不搭理人了。
孙润蕴占了上风,也不与她计较,自与佟家小姐说起话来,后见各府小姐们都到齐了,又提议联句玩。
等旁人玩起来了,孙润蕴却觑了个空儿,带着江宛溜了出去。
走之前,江宛回头看了一眼,见身为主家的佟家小姐竟然也不见了。
江宛问:“怎么佟家小姐也走了?”
“看佟家的意思,应当也是有意于沈探花的。”孙润蕴走在小径上,“佟眉隽眼看也要十八了,她也是被耽误了。”
“被谁耽误了?”
孙润蕴四下看看,见无人才与江宛道:“三四年前宫中小宴,都说是要为昭王选妃,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投缘的话,佟家便以为能攀上皇亲了,可惜一年前,昭王放出话来,说不喜欢铁啊铜啊的,佟家才晓得是白叫姑娘耽误了青春,可这佟眉隽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不愿将就,这不就着急起来了。”
又是余蘅。
江宛在心里叹了声气,这人的桃花也忒多了。
“其实不成也好,昭王也不是什么良配,我十次去花街,九次都能遇见昭王,不晓得的,还当他吃住都在花雪楼里。”
“那不成了龟公?”孙润蕴瞪圆了眼睛,等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往掩住唇。
江宛也被坦白常去逛逛花街的自己震惊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瞬,俱是大笑。
第三十五章 梅林
孙润蕴让丫鬟去找了个借口将沈望带去后院的那片梅花林,这里头大约很有一番运作,但是孙润蕴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那边的水榭姐姐可见了?一会儿男客便会被带到那处去,女客则会去湖上的四角亭赏景儿,我小时候来佟家来得勤,所以这园子也是极熟的。”
江宛心中感动:“妹妹这样对我,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了。”
“我可不要姐姐的报答,我只要姐姐心里知道,”孙润蕴道,“我与她们都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与姐姐,才是最知心的。”
她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过来,素日苍白的脸颊因日晒多了丝红晕,菱唇微启,欲语还休,真真是人比花娇。
可江宛莫名就觉得她这话怕不是对很多人说过。
但依旧笑着拉了她的手,江宛道:“这院子里也没个阴凉的地方,你瞧你,都晒得出汗了。”
于是拿出帕子给她擦汗。
她们絮絮说着话,慢慢走到了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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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在院子的一处角落里,冬日里兴许人不少,眼下是夏时,却再清静不过了。
没过多久,孙润蕴的心腹丫头沉香便带了沈望过来。
沉香机敏,行了个礼后,便悄悄回了来时的路上望风。
江宛则躲到了树后,不愿被沈望发现。
沈望扫了一眼孙润蕴,道:“不知小姐寻我何事?”
“沈公子,”孙润蕴上前一步,娇声道,“你说奴家会为了何事找你?”
她素来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眼下硬是扮起娇媚来,却也如鱼得水。
沈望却全不在意,只冷淡道:“小姐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孙润蕴虽不敢说自己倾国倾城,但总是花容月貌的,这沈望却对她不假辞色,委实可恼,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一道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孙润蕴!你竟与男人私会!”
江宛大惊。
这次的事若是因为她害了孙润蕴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