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何事喧哗?”宋昭从地里抬起小脸。
她穿了一件缃色的褙子,一袭莹白的千褶裙。
立在那里的样子,宛如田地里盛开出的人间富贵花。
铃铛回道,“回二姑娘,堂三少爷今日回府了。”
宋昭想起来了。
二叔一家两年前外放长安,几个堂哥们也跟着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府。
“你帮我给种子里浇些水,我去给三哥请安。”宋昭取下襻膊,拿沾了玫瑰露的帕子擦了擦手,便朝外面走去。
铃铛挺茫然的挠挠头。
几个堂哥中,二姑娘不是最不喜堂三少爷了吗?
银辉阁。
宋今赋一身圆领青衫,气质清隽,眉清目明,容貌极佳。
他对随从道,“把我准备的礼物带上,先去昭阳院。”
随从低声嘟囔,“三少爷每年都长途跋涉的回府给二姑娘送礼物,可二姑娘几时把你放在眼里了?那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三少爷不如先去夏姑娘那,只有夏姑娘最心疼你呢。”
“放肆。”宋今赋皱眉,沉声呵斥,“小妹是府上的千金玉叶,岂是你能私下议论的?”
但其实宋今赋心中非常的苦涩。
只因他是父亲侧室所出,是宋昭唯一一个庶出的堂哥,身份比不过家里嫡出的,便连小妹也并不喜欢他。
三哥回府3
一旁的金丝楠木桌放着描金的礼盒,里面是整套孔雀银步摇。
宋今赋还记得小妹刚出生那会,他每天都会去偷偷抱她。
小小的娃娃浑身软软的,总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对他笑,笑得他一颗心都要化了。
小妹两三岁那会,还会甜甜的叫他哥哥,他还记得她说,她最喜欢孔雀了。
可是她身边哥哥太多了,每个哥哥身份都比他尊贵,比他更能讨小妹喜欢。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子。
自古嫡庶有别,等小妹懂事后,便不搭理他了。
他很难过,每次只能远远地看着小妹,不敢靠近。
“宋二姑娘,您怎么来了。”随从惊讶的声音响起。
宋今赋豁然抬头。
宋昭提着裙摆走进来,点亮他眼里还未褪去的失落。
宋今赋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小妹那般心高气傲,怎么会纡尊降贵来他这个庶兄的院子里?
太过震惊,宋今赋一时竟忘记了反应,痴汉一样僵住了。
宋昭很快来到宋今赋面前,将对方眼里的情绪尽收眼底,随即眉眼弯弯的,对他勾唇笑了笑。
这一抹笑,像是一朵花儿在宋今赋脑子里盛放了。
青年宛如触了电,立即垂下了头,瞳孔剧烈地震。
从表面上看,他脸上冷冷淡淡没有半点表情,浑身上下还散发出疏离淡漠的气息,仿佛没把宋昭放在眼里。
实际上,他微微偏过去的一只耳朵,嗖的,红了一片——
妹,妹妹,竟然对他笑了?
宋昭水汪汪的眼睛像染上了水雾,乖巧的眨巴了一下,声音侬软,“三哥,妹妹来给你请安了。”
宋今赋:……!!
一瞬间感觉自己是不是上西天了?
小妹,竟然叫他哥哥了!
旁边的随从嘴巴更是长成了0形,感觉面前的宋二姑娘,好像灵魂重塑了一样?
宋昭见宋今赋不理人,也不泄气,注意到旁边桌子上的孔雀银步摇,灿若星辰的眸子微弯,“好漂亮的孔雀哦。”
这是宋昭第一次正儿八经关注他送的礼物,宋今赋第一反应是窘迫。
怕小妹见过太多好东西,会嫌弃他。
这么一想,在宋昭伸出手想去碰触时,他硬邦邦的来了句,“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宋昭动作微顿。
白软的小手,默默地揪住了腰间的璎珞。
她很能理解宋今赋此刻的冷漠,那是她应得的。
前世她太重嫡庶规矩,屡屡忽视这个庶出的哥哥。
可就是这个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庶兄。
在她惨死后,去向仇人下跪讨回她的全尸。
他那么骄傲的个性,在众目睽睽跪地哀求,甚至在对方提出要他挑断手筋脚筋的条件时,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会宋昭已是一抹孤魂,她看着宋今赋忍痛自残,然而在讨回她的尸体后,他满足的笑了。
那会她的身体已经腐烂了,宋今赋却如同对待宝贝紧紧抱住了她。
他对她说,“妹妹,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忆起过往,宋昭逼下喉间涌出来的苦涩,轻声开口,“哥哥,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你还要认我这个妹妹吗?”
宋今赋喉咙一哽,微微屏住了呼吸,随即艰涩的说,“我是庶出,你不能直接叫我哥哥,这不符合规矩。”
“你是。”
宋昭开口时,整个人已经扑到了宋今赋怀里。
她抿了抿唇,声音很哑,很认真,“你、是、哥、哥。”
她以为过了一百年,她已心如止水了。
可是此时她的胸腔里几乎被愧疚与自责淹没。
宋今赋被宋昭一声一声的哥哥喊的很懵逼。
雀跃是一方面,但同时更惊疑,小妹似乎过于乖巧了。
他眉头凝结在了一起,再也绷不住,露出最真实的情绪,紧张的问,“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随从小声嘀咕,“我刚刚听说世子爷前几天为了夏姑娘训斥了二姑娘。”
宋今赋目中发沉。
宋昭平复好情绪,低头握住了宋今赋的手。
宋今赋手指修长如玉,手腕上有一处结痂的伤口。
宋昭碰了碰,轻轻问,“哥哥,你疼吗?”
在宋今赋为了她挑断手筋时她就想问这句话了,可是那会的她没有机会。
“只是小伤而已,哥哥不疼。”宋今赋不懂小妹为何突然如此亲近他关心他,可是他不敢问。
怕问了,小妹变正常又不理他怎么办?
兄妹俩还没说上几句话,忽然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三哥哥,瑶瑶过来给你请安了~”
大哥心结1
夏清瑶一听到宋今赋回府的消息,饭都没吃一口,就迫不及待过来了。
虽说宋今赋只是庶出,可也因此是最好拉拢的。
且宋今赋每次回府都会带上不少好东西,她每每过来卖个乖讨个巧,都会收获颇丰。
可是没想到竟然会看到宋昭。
若在往常,宋今赋顾念夏清瑶与宋昭是好姐妹,连带着对夏清瑶温和有礼,有求必应。
可在知道宋昭因夏清瑶受了委屈后,他看夏清瑶就不是很顺眼了。
青年神色冷漠,敷衍的出声,“你来做什么?”
夏清瑶脸上还未绽放的甜美笑容凝固住。
宋今赋突然如此冷淡,莫不是宋昭说了她的坏话?
掩在袖中的双手下意识收紧,夏清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隔了好几秒,她才柔柔弱弱地福身行礼,声音乖甜柔软,“三哥哥,我们已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你不在的日子里,瑶瑶格外惦记你呢。”
宋今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宋昭,态度挺漠然的,“你既已问过安,便退下吧,我与小妹还有话要说。”
“昭昭妹妹也在啊。”夏清瑶像是才注意到宋昭,水雾一样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讶,一派天真无害的模样,“以往昭昭妹妹可是最看不上三哥哥的银辉阁,说是庶出待的地方配不上嫡出的身份……莫不是三哥哥哪里做的不好,竟惹得昭昭妹妹上门问罪?”
她玩笑般的说着,以往她惯会用这个伎俩在宋今赋面前灌输宋昭看不起他的信息。
因夏清瑶与宋昭交好,宋今赋每每深信不疑。
夏清瑶以为这次宋今赋肯定会和以往一样失魂落魄,再默默疏远宋昭。
宋今赋蓦的寒了脸,不耐烦地说,“小妹来不来,与你何干?”
宋昭突然不正常的来认他这个哥哥,他本就心中忐忑会是一场梦。
夏清瑶这么一提醒,又把小妹变正常了他怎么办?
顿时,夏清瑶脸色一僵,没想到宋今赋会是这个态度。
也不知道宋昭都说了什么,竟然把宋今赋治的这般服服帖帖。
夏清瑶气的要命,表面上却是一副欣慰的表情,“看到昭昭妹妹与三哥哥重修于好,我真是格外欢喜。”
宋昭一言不发坐在西窗软塌上,看着夏清瑶那婊里婊气的样子,唇角似有非有的勾了勾。
夏清瑶心有不甘,眼眸忽然一转,温温柔柔的开口,“听府里下人说,昭昭妹妹这几日在后院弄了两片地种田,像昭昭妹妹这般的身份,做出这种举动实属有辱斯文,传到外面去,怕是会惹来嘲笑,三哥哥你说是吧。”
官宦人家最重面子,她这么说,宋今赋定会觉得宋昭上不了台面。
宋今赋惊讶的看过去,“小妹怎么忽然想到种田了?”
宋昭啊了声,撇嘴说,“就种点花花草草打发时间。”
夏清瑶不赞同道,“打发时间可以学习琴棋书画呀,都说君子六艺,昭昭妹妹却一艺不会,怨不得外人都说你草包呢。”
她自认这话说的非常漂亮,显出自己的眼界,衬出宋昭的愚蠢,不信宋今赋会对宋昭没有意见。
“胡闹。”
果然,只听宋今赋咬牙切齿的开口了。
夏清瑶抿唇偷笑。
下一秒,宋今赋振振有词的声音啪啪打上她的脸,
“女孩子的手怎能做这些粗活?这都是该我们男人做的!以后都让三哥来替你种田!”
夏清瑶:?
就……很迷。
大哥心结2
“夏姑娘既这般知书达理,想必不用旁人多说,也知晓寄人篱下就应该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宋今赋浸冷的音色透出一股厉色,不紧不慢的朝着夏清瑶警告,“小妹想做什么都可以,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夏清瑶一来就各种内涵宋昭,真当宋今赋听不出来?
相反宋昭却沉默不语,再不像从前那般飞扬跋扈吃不得半点亏的样子,而是安安静静,乖巧懂事。
虽然宋昭是不想搭理傻逼的态度,可落在宋今赋眼里,便是委屈到了极致的小受气包形象。
宋今赋顿时觉得自家小妹是个脆弱无助的小可怜。
夏清瑶捏紧了拳头,尖细的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挠破。
她咬着唇,有些委屈的垂眸,“是瑶瑶逾越了。”
她目光偏了一下,忽然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套孔雀银步摇,先是一怔,然后惊喜不已。
“好漂亮的珠钗,这是三哥哥要送我的礼物吗?”
夏清瑶已经习惯了宋今赋每次给宋昭买回来的礼物因为送不出去最终都会送到她手里。
所以这会下意识的将孔雀银步摇视为自己所有。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触碰,却被宋今赋手中的折扇用力拍了一下。
森寒阴沉的嗓音随即响起,“别碰我小妹的东西。”
夏清瑶手背一疼,蹭的缩了回去,眼眶含泪。
宋昭倒是颇为玩味的挑眉,摇晃着手中翡玉团扇,以一种,“你不是说这不是给我准备的”看戏表情睨着宋今赋。
宋今赋耳尖红红,不去看小妹调侃的眼神,绷着俊脸,对着夏清瑶最后一击,“小妹与我是你的主子,以前是念在你身世可怜,便给你适应的机会,往后你该按规矩称呼我们。”
夏清瑶屈辱的抬不起头。
她肩膀轻微颤抖着,眼底渗血的红,越发衬的小脸儿惨白惨白的。
她不明白,明明曾经是宋昭看不上宋今赋,她则是陪在宋今赋身边安慰他。
怎么宋今赋如今这般咄咄逼人,就因为宋昭才是他的亲妹妹?
还是说,他因为宋昭是嫡女,故意讨好?
如此看来,宋今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怜她孤立无援,再不爽也得忍着,惨白着小脸道,“二姑娘,堂三少爷,你们慢慢聊,瑶瑶先退下了。”
夏清瑶转身便走,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宋今赋迫不及待的对着宋昭讨教种田之道。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越想越委屈,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去了宋惊羡所在的浮曲院。
宋惊羡正临窗练字。
青年着修身锦袍,袍裾绣满卷云纹,宽袖向上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衬的越发矜贵清隽。
自从三年前中了寒毒,他失去了上战场机会,后来虽有神之草吊命,却不能彻底清除毒素,每月都会发作一次,便只能在府中修身养性。
“世子哥哥,瑶瑶为你泡了茶,你坐下歇息一会吧。”
夏清瑶如风中小白花出现在宋惊羡面前,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宋惊羡性格其实很高冷,但面对救命恩人,他面若冰霜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态。
“说过多少次了,我这什么都有,不用你总是这般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