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地上,有好些人数多少不一的骑队,分别往南方不同方位奔去。
每支骑队,都有两名炼体士带队,各自大体划分了搜查区域。
另有单个的或两个组队的炼体士,已经提前出发,沿着四荒城往南的山区,上下百余里,都是肃清范围,一直清理到沧河畔,免得残兵渡河深入沧河对面,遗害百姓。
五十余里的路程,紧跑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高升,薄雾散去,十多匹老弱驽马口喷粗气,嘴角白沫,汗水滴答直流,速度越来越慢,显然是跑不动了。
易尚延看到前方山丘在即,跳下马背,道:“老牛,给马匹擦干汗水,牵着去前面二岔口山脚避风处,喂它们吃些精粮,喝点水,歇歇马力,我和常兄弟先去把附近山头踩一遍,你们加强戒备,若有紧急事,发警讯通知我们,机灵着点。”从箭壶抽了两支响箭递去。
“好嘞,辛苦您两位,都怪老牛不会办事……”
“行了,念多了烦,下次仔细点就是。咱们分的这片区域是二岔口山谷沿线五里往上,不算偏,也得抓紧点搜,别让边上的两队帮咱们搜罗了。”
易尚延取大弓在手,与常思过一道往前方山谷掠去,照顾着常思过的速度,没有全力纵跃,随口解释道:“牛力是我同一个郡城的乡邻,出门在外,都挺不容易。”
常思过笑了笑,他早看出易尚延对牛伙长的照顾,原来是这层关系。
对战功不甚在意,却也不会出言推脱易尚延的一番好心。
就当是出门历练,磨砺对身法的领悟吧,进了山区,他不准备再乘坐马匹,全凭两条腿赶路,速度还更快,有什么变故反应能更及时。
顺着山谷跃上矮山头,易尚延四处观察片刻,指着东边连绵山头,道:“黑娃,你往东去三个山头,我去西边,以这条山谷为中线,咱们分头兜圈子往南找一找,别离得太远,小心有北戎炼体士潜藏,以前发生过类似情况。”
“发现不对,赶紧弄出动静,或叫我一声,我很快赶到,北戎人现在成了惊弓之鸟,胆气泄了,不敢死战,你只要稳住片刻即可。”
“成。”常思过点头应下。
两人分开,一东一西,时隐时现在山坡矮岭寻找。
常思过从高处扫视雪地痕迹,遇到有土洞窟窿,他直接开启天眼扫视。
有人没人逃不过他的“视线”探查,前几天,是他被北戎炼体士追着狼狈逃窜,东躲西藏,这才几日,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搜查追捕北戎人了,世道无常啊。
飞快地在山岭纵跃,身躯偶尔还抽风一样摇晃摆动几下,是他在尝试奔跃途中协调真元流转,与身体平衡的细微变换,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心得。
寻了两刻钟,两人在山谷碰了几次面,往前推进近十里,一无所获。
正无聊搜寻之际,常思过猛地转头往西南方向看去。
一点璀璨亮光,在蓝天下闪耀,接着听得空中传来一声炸响,一道警讯烟火在空中爆开,惊起好些趁着晴好日子出来觅食草籽野果的野鸟,扑楞翅膀惊叫乱飞。
估摸着那地方离他这里约十余里,属于边邻另外一队的搜查区域。
还真有北戎修者,潜藏在山区没有连夜逃回北戎,而且还是非常厉害的那种,一个两个修者对付不了,被逼得需要发出焰火讯号,向附近同伴求救。
常思过抽出一支竹箭,没有犹豫,弓身迅速往西南方位奔去。
见焰火讯号起而不加援手者,将受重罚。
第75章 困兽犹斗
“黑娃,我先一步,你多加小心跟来。”
救人如同救火,易尚延回头招呼一声,速度全开,往发出焰火讯号的山峰飚去。
其它离得更远的山头,只要看到讯号的修者,无不发出长啸呼应,从各方向声援赶来,一时间,呼声在山野荒岭,此起彼伏,声势颇壮。
等常思过赶到时候,已经有包括易尚延在内的五人,把两个全身是伤,披头散发的北戎修者围困在一处山坳绝地,数丈高处的山壁冰面,都弄得有飞溅的鲜血。
两人白袄尽破,背抵着背,用凶狠桀骜的眼神,盯着围困他们的五人。
刀锋染血,分别指向他们身前一人,大口喘息着,见得又一个弓手赶了来,两人手肘互撞一下,同时前扑大吼:“杀!”
脚下踩得积雪溅射,两道刀光凌厉,狠劈向两人身前的各自对手。
竟视其他修者为无物,带着拼命也要斩杀一人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全然不顾自身侧面露出极大破绽,就这样分头凶悍冲杀出来。
首当其冲的两名修者,自是不愿在大占优势时候拼命,除非脑子缺根弦。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虚晃招架后退,将进攻机会,留给其他同伴,还喝道:
“抓活的!”
“别弄死了。”
三柄武器同时从侧面各方向递出,还有一声弦响,攻向找死的北戎修者。
却都控制了攻击的力道,和非致命位置。
活捉的北戎修者,价值更大。
北戎方面若是不出高价赎回,或者不与南平交换被俘获的修者,南平各宗门大势力,愿意花费不菲的玉币,购买活着的北戎修者,为后年兽狱秘境开启做准备,可以说是多多益善。
也就在两人裹着刀芒剑影退却当口,北戎修者劈出的刀锋,突然中途转向,整齐划一,用尽全力脱手抛出战刀,如两轮残月,厉啸着,左右合击,同时袭杀向中间那名灰袍汉子。
两道寒光一闪而逝,选择的时机妙到颠毫。
面色大变的灰袍汉子,与他将要攻击的左边北戎修者,仅有六尺之遥,长剑触之可及距离,他狠命地用脚踩住雪面,强行改变冲势方向。
仓促改刺剑为格挡,试图化解对着他脖颈凶狠霸道斜劈来的一刀。
至于另一刀的攻击,他已然顾不上,突袭来得太快,他只能尽量绷紧肌肉扭身躲闪。
他太倒霉了,成了垫背的那个,要面对两个家伙同归于尽的拼命一击。
这般近的距离,连躲闪反应余地都没有。
“噗噗”,几道锐器刺进身体的沉闷声响,夹着惨叫怒吼。
右边北戎修者肋下中一刀,状若厉鬼,长嚎着拼命前扑,浑然不顾从左肋到后背被豁开的巨大伤口,探手抓到劈在灰袍汉子后背的刀柄,满是鲜血的脸上,咬牙迸出野兽垂死前的凶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使劲顶压。
“杀了他们……”有人惊呼。
北戎修者表现出来拼死也要抓一个垫背的狠厉,激怒了在场所有南平修者。
“嘣”,弦响箭至。
垂死的北戎修者左太阳穴中箭,后心中一刀,瞪着双眼,与他纠缠着的灰袍汉子一起倒地,而左边的北戎修者,先前中一刀一箭,虽然不是致命伤,却也令他前扑的速度,大受妨碍,随即被一刀一剑给怒杀当场,不留全尸。
还留个屁的活口?
抓到了治好伤再换回去给北戎吗?
想都别想了,眼下杀了干净,即使少得些功劳,也不给两个家伙一丝活命机会。
“傅兄!”
“傅尚。”
几人同时上前,小心分开还抓着刀柄满脸狠色已然气绝的北戎修者。
易尚延尤不解恨,恨恨一脚把死人踢得撞向山壁,嘭一声头颅粉碎。
灰袍汉子情况很是不妙,几人分别用截脉、制脉、药敷等法子,仍然止不住从背后穿透到前胸,又上下豁开的巨大贯穿伤口血涌,连那柄扎身上的战刀,都不敢随便拔出。
忙乱一阵,又有两拨修者前后赶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灰袍汉子挣扎着头一歪,再也没能醒来。
常思过没有上前添乱,他持弓箭在一旁警戒。
这名叫傅尚的汉子,他早就听说过鼎鼎大名,正是破贼军前哨右尉护卫修者,没想到在此地丧命。
一名身上有多道伤口穿赭色长袍的汉子站起来,双手满是鲜血,对另外一名神情有些悲痛沮丧的年轻人道:“祝兄,还请节哀,人力有时穷,傅兄遭遇不测,殷某深表遗憾。”
其他人纷纷出言宽慰。
祝姓年轻人拔掉还穿插在同门师弟身上的战刀扔地上,脱下身上外袍,覆在躺雪地遗体上,无声叹口气拱手。
沙场百战同生共死,修行路上生死自负,他又能怪得了谁?都是命数使然。
“祝某已经无心搜查,还请相邻两队,麻烦代劳一二,唉。”
抱起地上尸体,就此纵跃着往东南方向去。
他要先寻到带进山中那队士卒,不能撂下士卒们独自离开。
赭袍汉子也叹了口气,与他一起出来的同伴,以及带进山的好些士卒,丧生在两名偷袭的北戎修者刀下,他与祝姓修者有些同病相怜,却不能就此回去。
损失太大,而收获太少,他必须坚持搜山捞回够本。
“多谢各位施加援手,这次斩获的腰牌和武器,殷某暂且先保管,待明日回城,换得玉币后,后日再与参战的五位兄弟平分结算。”
赭袍汉子冲最后赶来的两波修者拱手致歉,又看向面貌陌生,持弓的常思过,问道:“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北城常思过,见过殷兄,见过各位。”
常思过把黑木弓插入弓囊,拱手与众人见礼。
其他修者纷纷拱手回礼,算是认识了。
有人玩笑:“常兄弟好箭法,比某个自诩箭术无双的家伙,精妙更胜一筹。”
易尚延嘿嘿笑道:“这位是我好兄弟,他箭术比我好,不是应该吗?你们这些人啊,唯恐天下不乱,煽阴风点鬼火,也不怕山风大,把你们舌头闪了。散了,都散了吧,别都窝这里,该干嘛干嘛去,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很闲啊?”
其他人嘻嘻哈哈一通言语攻击,有相熟的更是不客气,抓着易尚延狠狠拍几巴掌,很快便各回各地盘去了。
易尚延和常思过留下来,帮赭袍汉子收拾残局,提着两具敌人残尸,随着绕到后面半山坡。
坍塌的山洞下,有十五六个牵马持刀握弓戒备的士卒,守护五六具尸体,附近雪地到处都有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
士卒们见到赭袍汉子回来,默默地行礼牵马退开,让出山洞前方空地。
易尚延把手中提着的北戎修者尸体随手一扔,走上前去,对着地上一具穿长袍尸体,躬身行了一礼,有些伤感道:“管兄弟,你怎么就走了呢?说好咱们一起去北枫府城喝酒的,开春了就去,你怎么能爽约……”
赭袍汉子在边上陪着躬身还礼,听着易尚延口中不着调的哀悼,眼眶红了。
常思过随着易尚延身边,也微微躬身行礼。
人死为大,听易尚延的语气,显然两人以前关系处得不错。
心下感叹,炼体士在下层士卒眼里,看似高高在上,天天有肉吃,有饱饭吃,逍遥自在,可是谁能知道,炼体士遭遇的危险亦非同寻常,稍一不慎就是死得惨不堪言。
得到越多,付出也同样多。
第76章 发现残敌引祸上身
常思过习惯性地放出天眼术,视线探入半边山石坍塌堵了大部分的山洞。
这些天经常使用天眼神通,熟能生巧,“视线”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把山洞内外勘探了一个通透,里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没查看到有躲着的人,连下方的的土石,也顺着细微空隙扫了一眼。
他发现山石下,埋着一个不大的洞口,这可是新发现。
“视线”随之探入,高不过丈余,深约两丈的狭小洞窟内,正盘腿坐着一个穿土黄色薄袄的巨汉,双手朝上,手指搭了个奇怪的手诀,即使坐着,也让人感觉巨汉身形伟岸,几乎把洞窟占去大半。
而此时,巨汉气息皆无,却不是死了,似乎是运用某种秘法,陷入沉睡在疗伤,体内的勃勃生机,瞒不过“视线”探查。
常思过一眼认出,巨汉正是前天攻城,使用长柄大斧劈杀韦仲钰的罪魁祸首,也是害得穆双全失去左手,损失几乎一伙士卒兄弟性命,被穆双全用排弩射伤的家伙,没想到是躲这里疗伤。
他对这巨汉的强悍霸道,记忆犹新。
隔着二十余丈,曾经射过巨汉一箭,被巨汉受重伤后随手用手掌接下。
想不明白,这家伙是如何练就一幅不惧普通刀箭伤害的身躯?
或许,那两个使刀的北戎修者,拼着性命不要,就是为了掩护巨汉的安全,争斗时候,故意把山洞击垮,上面山石滚下来正好遮掩下方洞口。
谁又能想到,此地半山坡会是双层洞窟的格局?
正待收回视线,盘坐没有任何动静的巨汉突然睁开双眼,岩石般没有表情的脸孔,瞬间变得狰狞。
好灵敏的感知,见巨汉伸手去摸身边放着的一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