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完机器人,江城看了看时间。
“都快十一点了。”
今天是周六,他得去一趟医院,看望弟弟江离。
但就在他收拾好东西,正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刘易的屋子里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发现一根毛发,长度颜色与被害人不同,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江城皱眉看过去。
只见走廊对面房间里,一个老旧机器人伸出生锈的机械臂,正从房间地面上拈起一根黑色头发。
大意了!
穿着雨衣可以避开溅射血液,手套避开重要指纹,他还做了别的准备,但江城没想到自己头发居然留了一根在现场。
江城缓缓叹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才十八岁……
脱发是个大问题,以后得少熬夜。
“这是重要证物,等会拿回去分析。”
机器人打开腹部生锈的金属挡板,从里面空间取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将头发放进去。
江城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如常,随即关上门转身走下了楼。
楼下停着几辆老旧的治安所车辆。
几个治安机器人正在检查大楼外墙的墙体痕迹,判断嫌犯是否是从窗户进入的。
车辆旁还站着两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人类。
治安所很少出动人类,除非是发生了大案子。
在瓦力城,死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每个黎明到来后,都能在阴暗的街角发现一些尸体。
“就死个人而已,居然来了两个人类治安官,看来治安所还是太闲了。”江城这样想着,走远后转头看了眼那两人。
两个治安官其中一个也恰好转头。
是个短发的姑娘,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颜值上等,一对大眼睛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年龄应该比江城稍大一两岁。
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江城脸色平静,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好奇,而后转头不急不缓离去。
身着制服的短发少女若有所思,眨了眨大眼睛,对身旁的男子低声说道:“老哥,那就是凶手。”
说着,她指了指江城的背影。
“别瞎说,你还没去过现场,怎么看出来的?”她身旁的男子问道。
“眼神,他的眼神很凶厉,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我感觉他精神很不稳定,像是个失控边缘的疯子,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我的第六感刚才也响了,我们可能碰到了一条大鱼。”
男子闻言皱眉,转身看着渐渐远去的江城。
视野中那个少年,怎么看都只是个上学年纪的普通人。
“别急,先查一查……”
“这个凶手的作案方式与前几次的很类似,都喜欢锯掉死者左手小拇指,似乎是将其作为战利品,但为什么这次不把死者小拇指带走?模仿吗……”
……
这座老旧城市始终是灰雾笼罩的样子,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城区的旧区开发得比较早,随处可见破旧的工厂与大楼,低矮老旧房屋成片,被雨水腐蚀的钢铁管道爬满城市各个角落,路旁枯黄杂草里堆满了破烂的钢铁轴承与齿轮。
雨天带来阴暗与压抑,压抑之下则是苍白无力的颓废与疯狂。
江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改造人,穿着灰扑扑的老式硬壳冲锋衣,整条右臂被廉价的机械臂代替,活动间能听到齿轮转动声,手掌部分泛着黄铜光泽。
“去中心医院。”
“嗯。”
中年司机的话很少,一如这个城市里大多数普通人。
细密雨水粘粘在车窗上。
灰色的破旧高楼沉默在灰蒙蒙的天宇下,街道两侧行人披着黑色雨衣,低着头在雾霭中来往。
无数杂乱的霓虹广告是这片灰色世界仅有的光彩,五颜六色点缀在锈迹斑斑的暗红钢铁上,在朦胧的雨雾中十分模糊,像是晕染失败的油画。
十多分钟后,汽车停在医院门口。
“到了。”
旧区的中心医院同样很老旧,楼体开裂,灰白的墙漆脱落。
江城的弟弟江离患有一种很罕见的病。
脆骨症。
浑身骨骼十分脆弱,仿佛是易碎的玻璃,哪怕稍用力弯个腰都会骨折,这几年一直被养在医院,精心养护,每年都需要大量费用。
医院内,走廊。
头顶的灯光惨白,医护人员与病患或家属在狭窄过道中来往。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许刺鼻。
江城沉默穿行在人来人往间,像是个孤独的幽魂。
偶尔有认识他的医护人员路过,会缓下脚步,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13】
这是江城弟弟病房的编号,红色的油漆字号有些刺眼。
他缓缓推开白色的病房门,入眼是个很普通的房间,白色为主。
病床与窗户很近,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床边是各种医疗器械。
脸色苍白的少年就躺在床上,十五六岁模样,脸上带着微笑。
“最近感觉怎么样?”江城缓缓走到病床前坐下,柔声询问。
“没必要担心,其实每天躺着挺舒服的。”弟弟江离笑着回答。
“别总是躺着,容易肌肉萎缩,可以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进行简单运动……”
病房的房门半掩着。
整个家就剩他们两兄弟,一个在医院里,一个在医院外。
每次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几个认识江城的医护人员站在门外,神色怪异,时不时透过半掩的房门看眼里面的情况。
在他们的视线中,江城一个人坐在床边,时不时说些医院外的事,偶尔还做出倾听状。
“小江又在对着空气说话。”
“唉,真是可怜,一家子就剩他一个,还幻想自己有个弟弟……”
病床上空空荡荡。
第三章 渎神
下午两点。
江城走出住院大楼。
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世界多了些清晰,或许等会还会继续下。
有些冷,他提了提衣领,随后将双手揣进黑大衣的兜里,面无表情,低头沉默离去。
医院大门外车来车往,浓浓的尾气飘散在寒风中,与沉重的雾霭融为一体。
江城靠在大门一侧的墙体旁,准备打车回家。
“脆骨症,这种病现在没有医治方法,你弟弟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可怜活着。”
不远处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
江城皱了皱眉,循着声音抬头看去。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子浑身笼罩在黑色长袍内,头戴兜帽,大部分脸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下巴与嘴唇。
那个黑袍男子扬了扬手,甩出某个东西。
“咻——!”
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名片旋转着飞跃而来,在空中划过淡淡的虚影。
江城伸手,稳稳接住。
黑袍男子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
“你是刘易选择的任务对象,但你反杀了他,有能力直接进入第二轮任务,五轮任务后可以提一个要求,比如治好你弟弟的病,我想你或许会有那么一丁点兴趣。”
“任务其实并不难,只是为了锤炼意志,这条成神之路很艰难,有许多同行者倒在半途。”
“对了,我们或许知道你其他家人的消息。”
“请认真考虑,我们并不是骗子,不要忙着拒绝……”
黑袍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伴随着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色浓雾中。
街道上车来车往,两侧行人沉默,仿佛破旧的傀儡麻木行走,无人注意这里。
至始至终,江城没有说一句话。
他沉默着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名片。
名片正面只有一串电话。
背面则是一副画,《耶稣磔刑》,著名的钉刑图。
不同于原画,这幅画十字架上的耶稣只有一半是血肉身躯,另一半则是闪烁着暗色金属光芒的机械体,血肉与机械纠缠在一起。
画面上别的人物同样是扭曲狰狞的机械血肉混合体,无数条诡异可憎的畸形触手自混合体内伸出,像是来自虚无深渊,充斥着癫狂与血淋淋的亵渎意味。
江城是个比较果断的性格,没有迟疑太久就掏出电话,拨打名片上的号码。
如果真的能治好他弟弟的病,他可以尝试一下。
只要对方的任务不是太过分,比如让他去杀害无辜之人。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
对面那头挂断,并没有接听。
没多久,一条短信被发送到江城的手机上。
“任务二:在绿水民宿内找出三具尸体,限时三天,今晚八点开始,找出隐藏真相有额外奖励。”
江城目光沉凝,仔细记录下每一个字,随后删除了短信。
他听过这个民宿的名字。
三年前民宿周围的郊区道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车辆被丢弃在现场,车头与地面上有少量血迹,后来根据血液比对,发现这些血液属于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当事司机与被撞少女都失踪了,人间蒸发。
那些机械治安官找不到当事人,简单搜索后就没了下文。
江城的母亲是推理小说作家,当时根据这个案子写了短篇“消失的被害人”。
他母亲在小说结尾附上了真实案件推测,表示被撞少女极有可能是死了,就被埋在附近地点,绿水名宿正是江城母亲圈出来的可能埋尸处之一。
……
晚上七点。
瓦力城东城区郊区,绿水民宿。
天空阴暗,浓厚的阴云与雾霭分不清界限,低沉压抑。
江城是打车来的,这一路背离城市中心,越往外就越死寂,道路两侧倒塌荒寂的工厂成片,人烟稀少。
“偏僻,老旧。”
这是江城对绿水民宿的第一印象。
民宿距离郊区道路较远,隔着有两三百米的样子,外面灌木丛深,树木遮挡。
站在道路上,浓雾弥漫,根本看不到丛林里还有这么个可休息的去处。
“霓虹招牌都黯了,灯架也生锈,这种地方居然还能维持到现在。”
穿过茂密的灌木,走近观察,可以看到外围铁制围墙上满是暗红锈迹。
枯黄藤蔓缠绕在钢铁上,遍地枯萎的野草。
整个民宿只有两层楼高,幽寂昏暗,外墙部分墙漆脱落,露出内部灰扑扑的水泥层,像极了低成本悬疑电影的选址地。
“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江城推开锈迹斑斑的铁质大门。
视野中是一小片杂草疯长的前院,以及民宿的主体二层楼建筑。
民宿门口的灯光还算明亮,站着四个形态各异的男子。
那几人似是在聊天,听到声响后,齐齐看向江城。
尚未等江城开口,其中一个装了机械臂的高大男子笑着说道:“许先生说得没错,果然还有人。”
还有人?
江城只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
这个任务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那个黑袍男子给他说过,这条成神道路上有许多同行者。
装了机械臂的男子很热情,身材壮硕,体格高大,比一米八的江城还高了半个头,他看着走来的江城,自我介绍道:“我叫李猛,在东城区一家汽修厂上班。”
说着,他举起手机,上面有一条熟悉的短信。
任务二,找三具尸体……
江城点了点头,换了个微笑的表情。
“江城,大一学生。”
这年头隐藏姓名没什么用,几乎所有人信息都是公开的,只要认真查就能查到。
“学生?”靠在门口的另一个男子惊讶道:“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年轻,江同学是来求财还是求名的?”
传说教堂组织可以实现几乎所有的愿望,包括财富与社会地位。
江城看了那人一眼。
“求命。”
靠在门口的男子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摇头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是来求命的,我叫黄山,目前在一家商场做销售员。”
他伸手介绍了另外两个任务成员。
其中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整整齐齐,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名叫严明,是个律师。
另一个名叫许墨,戴着眼镜,气质温润,三十岁左右,是个小学数学教师。
算上江城。
一共五人,都是来找尸体的。
许墨用中指提了提鼻梁上的眼睛,温和笑着开口:“五个人了,再等等,或许还有一个。”
“还有人没来?”
在场几人都看向许墨,视线中带着审视与疑惑。
许墨只是温和笑着点头,并没有说太多。
“可时间已经快到了。”
李猛看了看机械臂上的时间,已经是临近八点。
几人看着门外。
十二月份,这个点早已天黑。
外面雾霭笼罩,荒草萋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