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著小脸,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喷嚏,但是寒意仍在,她不断颤抖,上下两排牙齿喀啦喀啦的直打架。
不过,用力打了几个喷嚏后,晕眩感慢慢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沾了泥的黑靴,黑靴上是黑色的劲装,腰间绑著一柄长剑。视线再往上飘去,映入眼中的,是男人刚硬的下巴、抿成一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一双黑眸。
那是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深不可测,却又没有半丝感情,只闪烁著纯然黑暗的光芒,像是两颗冷冽的黑玉。
她倒抽了口气,被他眼中的冷酷吓著。只是,他那张太过俊帅的脸庞,又让她无法挪开视线。
虽然知道这很不礼貌,她却仍傻楞愣的盯著他瞧,像被那双黑眸催眠,甚至对一旁的喧嚷听而未闻。
“完了,她没死,不能拿衣裳去换钱了。”
“看在寨主救她一命的分上,她该会留下衣裳当谢礼吧! ”
“去!闭嘴! ”张家保呸了一声,伸手赏了两人几颗当头爆栗子。
“耶,我又没说错,刚刚寨主是打这主意,才把她捡回来的嘛! ”其中一个不甘,往后跳开一步,哇啦哇啦的叫道。
“那是以为她死啦,现在人又没死,你少说两句不行啊!”张家保瞪了一眼,才转身面对那一身泥巴的少女。“姑娘,请问你姓啥名啥?家住哪儿啊?”他露出自以为亲切的笑容,却不知道一笑起来,满脸横肉更显得吓人。
她仍是一动也不动,看著霍鹰,小嘴微张,一脸呆傻。
“姑娘?”张家保开口又唤。“姑娘?”
那女人还是傻傻的看著寨主,对他的叫唤没有任何反应。
“喂,姑娘!”一旁的狗仔七见状,忍不住蹲下,伸手推了她一把。
“啊?!”她惊慌回过头来,一见那些在她面前围成半圆的男人们,吓得低叫一声,连忙后退,一双小手抓住身后高大男子的裤脚不放,只差没躲到那双坚实的长腿后头。
“你姓啥名啥?家住哪儿啊?”张家保见她有反应了,开口重复方才的问题。
“我……”见这人好像没什么恶意,她开口要回答,但才说了一个字,她就愕然发现,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怎样?”蒋老二催促。
“呃……我……”她努力的想了又想,急得快哭出来了,但无论她如何用力、努力的想,脑海里却总像蒙了一层浓雾。
正在苦恼的时候,鼻端突然一阵搔痒,她深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还是止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冲动——
“哈啾!”她打了个又大又响的喷嚏,小脸羞得直发红。
“你叫哈啾?”
“不、不是。”她连忙否认,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紧盯著她瞧,脸儿红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样啊?”狗仔七不耐烦的皱眉。
“我……”他们愈是逼问,她愈是害怕,小小的身躯住后缩去,害怕的看著前方几名大汉,小小声的说了几个字。
“什么?大声点! ”不耐烦的人愈来愈多了。
瞬间,大眼儿里涌进水雾,红唇抖了抖,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
“呃——我想不起来——”
“啥?!”众人傻眼。
“你怎会想不起来?”狗仔七凑上前去,不可思议的怪叫道。
蓄在那双乌溜溜大眼里的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她胆怯的摇头,语音哽咽,模样可怜极了。
“我……我真的想不起来啊……”她低语。
“一点点也想不起来?”狗仔七逼近。
她摇了摇头,眼泪落得更急。
“一——一点点也想不起来……”
“这下好玩了。”蒋老二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滚下山崖时撞傻了。”
“是啊,瞧她额上那伤,好严重呢! ”
张家保一脸为难,只能指著那姑娘,看著寨主道:“这个——呃,寨主,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按照原先计划,剥了衣裳,再把她拖去埋了吧?不成啊,这会儿可不是具冰冷的尸首,而是个活跳跳的小姑娘呢!
霍鹰扫视众人,面无表情。
“自己看著办。”他淡淡说道,转身准备离开。
啊,他要走了?他要扔下她了?
她心头一慌!舍弃了他的裤脚,小手往上攀爬,改而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瞧著他,像小狗一般可怜。
呜呜,他们称呼他寨主,那么就是他救了她喽?既然救了她,怎么能够在这会儿扔下她不管?
她用尽力气,紧紧扯著霍鹰的衣角,坚决不让他离开
他瞪著那颗小脑袋,面容森冷。“放手。”
“不——不放——”她鼓足了勇气,才能开口。那双冰冷的眼睛太过吓人,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败下阵来,小脑袋垂在胸前,不敢再看著他。
“放手。”他又重复,这一次,声音显得轻柔许多,却更加的冰冷。
四周传来抽气声,她没敢抬头,猜测他此刻的表情大概很吓人。
她是很害怕,但是却仍不肯松手。呜呜,不能松手啊,这会儿什么全忘了,要是不赖定他,她还能上哪里去?
霍鹰皱起眉头,没再开口。他面无表情,猛地抽出腰间长剑——
“寨主!”众人惊叫道。
啊,寨主该不会想砍了这泥娃娃吧?
只见银光一闪,长剑毫不客气的挥下,刀刃砍向衣袍,落在那双小手前方半寸处,轻易割断被她拉住的衣角。
因为用力过度,她低呼一声,娇小的身躯跌了出去,狼狈的摔在地上,疼得险些要哭出声来,一双小手里还抓著那块破碎的衣角。
霍鹰冷冷睨了她一眼,没再理会,再度转身,在众人的沈默中大步走出厅堂。
第二章
几个大男人盯著被寨主给抛下的小女人,全都没了主意。
“怎么著?”狗仔七双臂抱胸,盯著她瞧。
“寨主说,看著办。”
“能怎么办?这泥娃娃虽然傻傻的,可也还活著,难道要把她踢出寨子吗?”
此话一出,跌坐在一旁的小人儿立刻呜咽出声,晶莹的泪珠滚下来,看得众人心头一紧。
“喂喂喂,别哭啊! ”蒋老二一见她哭了,立刻慌了手脚。他虽生得人高马大,却对姑娘家的眼泪没辙。他走上前去,笨拙的想安慰她,一双大手却在空中摆啊摆,不知该搁在哪里。
这泥娃娃娇小得很,像是生来就该让人呵护的,他实在担心,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是不是会一个不留心,就会把她给捏碎了。瞧她哭泣的模样,让人说有多心疼,就有多心疼。
唉,也就只有冷血如寨主,才舍得抛下她不管吧!
张家保皱眉,瞪了狗仔七一眼,埋怨他乱说话,惹哭了她。
“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他责怪道。
“咱们是山贼啊,需要懂啥礼貌?”狗仔七哼了一声,翻著白眼反驳。“难不成还要咱连抢劫都咬文嚼字的说:”唉呀,这位过路的大爷,此路乃在下所开,此树乃在下所栽,若欲打从此路而过,还请您留下买路财。“
这番怪腔怪调,反倒让小脸一扫阴霾,她被逗得破涕一笑,那种被人抛下的悲惨情绪,稍稍被冲淡了些。
一见她不再哭泣,狗仔七立刻指著她嚷道:“哟,瞧瞧,她还懂得笑嘛,看来也没傻到哪里去。”
正在捧腹哄笑的男人们转头,几双眼睛再度盯著她瞧,那张被泪水洗涤的小花脸,立刻浮现羞涩的红晕,小脑袋也垂到胸口。
“喂,说正经的,咱们现在该拿她怎么办?”有人发问。
张家保盯著她,沈吟半晌,才转身挥挥手,将众家兄弟招来咬耳朵。几个大男人凑在大厅角落,刻意压低声量。
“谁有主意?”张家保发问。
“依我看,她只是撞伤脑袋,一时想不起自个儿是谁,搞不好过两天,她就会想起来。”蒋老二说道,一脸严肃。
“那么,大伙儿都赞成收留她?”
“留她白吃米粮?”狗仔七皱起眉头。
“笨,留著有用处呐,瞧她那身衣裳,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等她恢复记忆了,咱们再送她下山回家,跟她家人讨些赏金。”这个提议,得到全员点头赞成。
跌坐在几尺外的泥娃娃,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她困惑不安的杵在那儿,小手里还捏著那块破衣角。
他们在说些什么?会不会还想把她扔下山去?她咬著红唇,心里慌极了,无论怎么回想,脑中还是一片白茫茫,想不起任何东西。
挫败的情绪袭上心头,她捧著小脑袋,轻敲了几下,无奈的发现,这根本没半点帮助,反倒让伤口更疼了。
握在掌中的破衣角,残留一丝温度,她握得紧紧的,靠在小花脸上,泪水滑下脸儿,浸湿了那块破布。想起救命恩人的绝情态度,她更难过了。
那么俊帅的男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冰冷的双眼?他冷绝的态度,彷佛身体里流动的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冰冷的雪水。
只是,如果他当真是绝情冷血,大可放著她昏迷荒野,为什么要救她?
大厅的另一端,热烈的讨论继续进行中。
“要留她多久?”
“就留到她恢复记忆。”
“呃,但是,咱们村子里的小李,二十年前在田里跌了一跤,撞到了头,到现在回到家里,还直冲著他老婆喊娘耶!”一个小兄弟不安的说道。
“这么吧,还是留下她,让她帮忙女眷们做些罗事。要是她没想起来,就继续留下来工作,要是她想起来了,咱们再送她下山换钱,如何?”狗仔七提议。
“唉呀,还是七哥厉害!”小兄弟豁然开朗地赞叹道。
“那好,就照小七的办法。”得到结论后,张家保转过身,再度咧开笑脸,对她招了招手。“泥娃娃,过来。”他语气和善的说道。
她却坐在原处,眨著大眼儿,一动也不动。
狗仔七看不过去。“你吓著她了。”
“哪有? ”他很亲切啊!
“还说没有,你笑起来满脸横肉,连母鸡都会被你吓得下不了蛋。”狗仔七撇撇嘴,主动往她走去。“姑娘,咱们不好把你赶出门去,不过你要留下,就得听话工作,才有饭吃,懂吗?”这是寨主立的规矩,凡是留下的人,全得工作,用劳力换食粮。
一听他们不赶她走,她忙不迭地猛点头,险些没折了那纤细的颈项。
“好,等会儿,我带你去找方大娘,关于寨内的规矩,就由方大娘跟你说,不懂就开口问,知道吗?”
“知道、知道……”发现山口个儿能留下来,还有饭吃,那张沾满泥巴的小脸顿时笑逐颜开。她满心信任,站起来跟著狗仔七往外头走去,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看来,她是遇上了一群好人呢!
方大娘一瞧见她,就哇哇大叫,把她推进一间柴房里,替她烧了一整盆的热水,要她洗乾净些。
一套粗布衣裳被塞进她怀里,她呆楞的看著忙进忙出的方大娘。“这是什么?”
“衣裳啊,你这件衣裳料子虽好,但又湿又脏,不能再穿了,你洗好身子后,就换上这套。”方大娘交代道,把她住那盆热水推去。
“喔。”她小声回答,却站在一旁没动静。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要——要怎么做?”她问得更小声,一脸无助。
“你不会洗澡?”方大娘怪叫道。
是听说这小姑娘把名字、身世全摔掉了,但是总不可能,连洗澡的方法都忘了吧?
水汪汪的大眼儿,从那盆热水,看到一旁简陋的小椅子,仍是一脸困惑。“呃,我、我不晓得该怎么在这里洗。”虽然失去记忆,她仍隐约知道,自个儿绝对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洗过身子。
方大娘恍然大悟,拿出一支木杓子。
“你就脱了衣裳,坐在这小椅子上,拿这杓子舀些热水,把身子、头发都洗乾净,懂吗?”她详细的说道,还一面做出一了范动作。
少女点头,抓紧了衣裳,脸儿微红,等著方大娘出门去。她害羞得很,不敢在旁人眼前脱衣裳。
方大娘走到门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
“对啦,该给你取个名字,总不能让整个寨子,都跟著那些男人,喊你泥娃娃。”她想了想,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女。“瞧你从进门起,就问东问西的,乾脆叫你问儿吧!”她点点头,对自个儿取的名字满意极了。
方大娘走出柴房,也关上了门,柴房内变得阴暗了些,但阳光透过木墙的缝隙,提供了光亮,屋内的陈设仍看得一清二楚,就连水面上的倒影,也清晰可辨。
“问儿!问儿。我叫问儿——”她低声念著陌生的新名字,小手解开腰带,脱下身上繁复精致,却又已遭污泥包裹的湿衣裳。
转眼间,娇小的身躯上,只剩下一件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