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她又不是吃饱闲撑著,长鞭哪会随便出手?再说,薛家父子不论横看竖看,都不是什么良民吧?!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低哼一声,期待拔光那张狗嘴里的狗牙。
虽然声音已经压到最小,但那块薄薄的黑绸,仍不能全数掩盖轻蔑的低哼。
倏地,海东青绿眸一闪,缓慢的转过头来——
他正看著她!
不、不、不是,是他正看著窗外,眯起眼觑著她藏身的窗棂!
他发现了?!
不可能啊,屋内屋外杂音众多,大厅里还有琴师的丝竹乱耳,他怎么还能听见她那一声低哼?
海东青又望了原处半晌,这才低下头,徐缓的举起酒杯,薄薄的唇上,有著一抹微乎其微的浅笑。
钱珠珠心头一凛,咬紧了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久留,暗地里一咬牙,从屋檐底下一翻而出,秋风落叶般飘入庭园。
直到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深夜中,那阵花香淡去,海东青嘴角的笑意才又加深了几分。那个小女人肯定没发觉,她身上的花香,早已出卖了她。
不出他所料,她不是个能够轻易死心的人,他来薛府吃这顿惹人不耐的酒宴,总算也有些收获了。
他对钱家很感兴趣。
或者该说,他对钱家那美艳的三姑娘很感兴趣。
“呃,海爷?有事吗?”薛笔小心翼翼的问,也跟著看向窗外,却只瞧见一枚大月亮。
海东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告辞。”
“呃,海爷不留宿吗?”薛肇连忙问道,一想到保命符要走了,脸色又转为苍白,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只差没跪下来,求海东青别走。
薛老爷也立刻起身,急著猛擦汗。
“海爷,您这一走,要是钱家的人又——”
“自求多福。”海东青简单的说道,一撩衣袍,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内父子两人愁眉苦脸,担忧著自个儿的安危,也心疼这一桌所费不赀的酒席。
已经花了大把银两,办了这桌好酒好菜,还聘请最好的琴师助兴,结果如意算盘获错,这胡人吃饱喝足了,不留下来保护他爷儿俩,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呜呜,这简直是诈欺啊!
夜深人静,好不容易入睡的薛肇,被从床上踹下来。
“谁?哪个不知死活的奴——”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自个儿的鞋给堵了。
花厅里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人,阴影在幽暗的烛火下晃动,吓得他魂都快飞了,全身抖个不停。
“薛少爷,您可醒了。”腰缠绿穗儿的少女,讽刺的说道。
薛肇瞪大眼,冷汗直冒,瞌睡虫这会儿全吓跑了,嘴里的鞋子,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叫,一路被拖到大厅里,扔在织毯上。
大厅中灯火通明,十来个丫鬟们站在两旁,乖乖待命。至于薛家的护卫与家奴们,早已被料理妥当,全昏在角落不省人事。
织毯上站著一双红色锦靴,往上看去,皮革长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著锦靴,视线再往上溜,是窈窕的身段,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钱珠珠那张艳丽的小脸。
她柳眉微扬,好整以暇的伸手,一鞭落下,先抽开薛肇嘴里的鞋子。
鞋子才一离了口,薛肇就迫不及待的喊起来了。
“你居然还敢来?难道不怕海爷了——”话还没说完,鞭子就劈头挥了过来,疼得他直抽凉气。
珠珠面若寒霜。
“这回,那胡蛮可救不了你。”
门外又有模糊的哀鸣,被踹进门的,是只穿著内衣的薛老爷。
“薛老爷,深夜叨扰,敬请见谅,等我找到了人,立刻就离开。”珠珠淡漠的说道,凤眼扫回薛肇身上。
“孟家的闺女儿在哪里?”她问。
薛肇脖子一缩,目光闪烁。
“老早就已经送回去了。”他硬著头皮说道。
红唇勾起冷笑,淡淡的吩咐。
“小绿,拿钳子来,给我拔光他嘴里的牙。”
“是!”
小绿应了一声,往腰间一摸,赫然就摸出一把铁钳。她笑得不怀好意,握著喀喀作响的钳子,逼近面无人色的薛肇。
他吓得全身发抖,知道钱三姑娘是说到做到。眼前,海东青早已不见人影,再也没有人能够撑腰,他要是继续扯谎,一嘴的牙非要搬家不可!
“等等、等等,别拔!”薛肇连忙喊道,脑袋晃来晃去,惊慌的闪躲铁钳。
珠珠一手撑著下颚,红唇噙著淡淡的笑意。
“怎么,终于肯说实话了吗?”
“呃,她、她就在西厢角落的房间里。”
伶俐的小绿,不需要珠珠的吩咐,搁下铁钳,自动自发的奔出大厅。没一会儿,便搀扶著一个娇小秀丽的少女回来。
少女脸色苍白,受到很大的惊吓,一瞧见薛家父子就不断发抖,眼里闪烁著泪光。
“你是孟家的闺女儿?”珠珠问道,神色柔和了一些,知道这女孩已经被吓坏了。
少女点头,仍在颤抖。
漂亮的凤眼睨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男人,闪过浓浓的嫌恶。
“你没碰过她吧?”
薛肇连忙摇头,差点没扭伤颈子。
“真的?”珠珠转头,向惊魂未定的少女求证。
少女再度点头,畏缩的躲在小绿身后。
孟家的人够聪明,立刻向钱三姑娘求援,薛肇才刚把少女掳回府里,就在大街上被追著跑,他忙著想保命之道,压根儿没时间去“享用”。
“那就好。”她满意的点头,缓慢的抬起腿儿,往薛肇的胯下狠狠踹过去。
“啊!”
惨叫声在深夜里响起。
薛肇疼得脸色发青,双手捣著下体,缩成一颗小球,满地乱滚。
原本噤若寒蝉的薛老爷,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他握紧双拳,肥硕的身躯,气愤得不断颤抖。
“等等,我儿子又没碰她,你怎么——”
“就因为他没碰她,我才只是略略给些教训。否则,本姑娘就拿刀剁了他的祸根,免得再危害哪家的闺女儿。”珠珠冷淡的说道。
薛老爷咬牙切齿,怒瞪著她。
“该死的女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红唇上扬,不怒反笑,笑得如最艳丽的牡丹,令人目眩。
“京府衙门里的人,能被你用银两疏通。只是,你也别忘了,京城里还有我钱珠珠,薛家的肮脏事,本姑娘全管定了。”她有胆子管闲事,自然不怕威胁。
薛老爷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的怒吼。
“你也别太嚣张,总有人治得了你。”
凤眼眯了起来,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她纤嫩的手摸向锦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贴上薛老爷的脸。
冰冷的刀锋,有效的让薛老爷闭嘴,再也不敢吭声。
“姓薛的,你要是有胆子向我大姐告状,我可就——”她只把话说了一半,锋利的匕首,在对方头上脸上滑来滑去。
刀锋滑过的地方,胡须与头发,全被剃得乾乾净净,一把一把的落在织毯上,薛老爷只觉得脑门发凉,整颗脑袋转眼变得光溜溜的。
小绿主动上前,拿出手绢,替珠珠把匕首擦拭干净。
“三姑娘,三更已过,既然人已经找到,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她小声提醒。
珠珠点头,收起匕首。
“先把孟家的闺女送回去,我们再回府。”她转过身,腿儿还没迈出去,瞬间就僵住。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一双绿眸锁著她,将她所有的行径全都看在眼底。
是他!
月光清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大厅里变得寂静无声。
海东青站在门口,冷眼望著。
薛家父子同时松了一口气,对海东青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只差没扑上去,求他拔刀相助,教训这太过嚣张的女人。
还好还好,这胡人还算有良心,吃了酒席还晓得回来尽力,那些好酒好菜没有白白浪费。
不同于薛家父子的惊喜,珠珠一见到他就火冒三丈。
可恶!她可是确定海束青离开后,才入屋搜人的,哪里想得到,这胡蛮非但没走,反倒藏身在暗处,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你这个胡蛮,又想来坏我的事?”她劈头问道,凤眼圆瞪,早把海东青当成薛家的保镖。
在春日楼里,他救过薛肇一次,这回总没道理不出手相助。这个胡蛮,肯定是想替薛家出头!
“我只是好奇,你锲而不舍,为的是什么。”他徐缓的答道,璀璨深幽的绿眸,笔直的望著她,对地上两人视若无睹。
“我来找人。”她敷衍的说道,悄悄偏过头,视线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发现他只是独自一人,先前在春日楼里,跟在他身旁的那票男人,这会儿全不见踪影了。
不见踪影也好,没了那些喳呼个没完的大汉,要撂倒海东青也容易些。
“海爷,这女人明知您肯替薛家作主,竟还敢登门作乱,这不是摆明了想跟您作对吗?”薛老爷见机不可失,连忙开口挑拨。
“是啊,海爷,她这可是记了白昼里,在春日楼里的仇,要是不好好整治她,难保她会不会又惹乱子。”薛肇也跟著帮腔。
“胡说八道,也不怕嚼了舌头!”小绿听不下去,咚咚咚的跑过去,一人赏了一脚,踹得两人连连痛呼。其他丫鬟们也同仇敌忾,纷纷上前,每人补上一脚。
海东青没理会,绿眸扫向躲在角落,仍在不断颤抖的孟家闺女儿。
“你要找的人是她?”现身之前,他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早已看出些许端倪。
她没有回答,反倒笑靥如花,说出毫不相关的话。
“今晚,本姑娘心情颇好。”
他不解,拧皱浓眉。
“不懂吗?意思是,本姑娘心情好,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再多可就没有了!”
银铃似的声音,娇笑著把话说完,纤手一抖,八尺长鞭已如蛟龙翻腾,凌厉的朝他劈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海东青已闪身退出长鞭范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不还手?你不是想替薛家出头吗?”
“我没有。”
“既然不是想管薛家的闲事,为什么逗留著不走?”
绿眸闪亮了几分,更让人看不透。半晌之后,那张薄唇才慢慢吐出回答。
“为了你。”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恼怒。
“不知死活的家伙!”她喃喃咒骂,没想到这胡蛮死到临头,还敢在口头上占便宜。
长鞭再度扬起,一招抽向海东青的胸膛,力道比先前更凶狠了几分。
“住手。”他再度避开,淡淡的说道。
休想!
她冷笑一声,灵巧的往前一跃、逼得更近,扬手再劈。长鞭呼呼作响,飕然回转,直击海东青的面门——
他微微侧头,轻易就避开了鞭锋,高大的身躯飘然出了厅门,立在月光之下,俊脸上已浮现怒气。
“还逃?!”她以鞭击地,亦步亦趋的追了出去。
接连几鞭没能击中,她仍不轻言放弃,反倒更聚精会神,不敢掉以轻心。
绿眸深处的光芒,渐渐变得骇人,理智点点流失,被愤怒取代。就算是圣人,只怕也会被这骄蛮的女人惹怒成狂徒。
“别激怒我。”他的口吻重了几分。
她从容迎上那逐渐由冷静转为狂暴的绿眸,甚至面露微笑。
“不行吗?”
“你不会想知道激怒我的后果。”
“本姑娘偏偏就是想试试。”哼,除了大姐,她可没怕过什么人!
夜色之中,只见两人的距离不断靠近,珠珠长鞭不歇,攻势密集得如同倾盆暴雨,海东青却只守不攻,处处退让。
“住手。”他又说了一次。
她仍是置若罔闻,反倒趁著他分神,看准目标,狠狠挥鞭。
长鞭迎面抽来,海东青迅速后退,避过了鞭梢的突击,左肩仍是被余劲扫到,开了寸许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立时涌出,浸湿了肩头。
这一鞭,可把他的冷静全鞭到九霄云外去了。
“该死!”
咆哮声震耳欲聋,丫鬟们全吓白了脸,握紧长剑,心急如焚,却不知该怎么帮忙,只能挤在门前,紧张的观战。
海东青不再退让,杀气勃然的逼近。
珠珠单手疾挥,长鞭乱卷,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海东青却不理鞭势,笔直走了过来,身上连中七、八鞭,衣衫破了数条大缝,鲜血把他衣衫染得半红,仍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那双绿眸,因为怒气而闪烁,亮得像两簇火苗,而他的下颚,紧绷得像要碎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么愤怒。
她站在原地,虽然攻势不断,心里却有几分发慌,手心也渗出紧张的汗水。
两人距离只剩三尺,海东青足尖一点,高大的身躯迅如苍鹰,飞掠而下,向她袭来。
在巨大的黑影下,珠珠动弹不得,就像被盯牢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