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眼。
转回头我看了一眼正在帮我按摩的秀娥,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也有些乱了,脸上红扑扑的,身上衣裳倒还好,只是一双眼睛晶亮,闪烁着虎虎的生气,我忍不住低头一笑,看来石头吃了她不少苦头。
听见七爷的调侃,石头翻了个白眼,朝我们走了过来,嘴里还嘀咕个不停,“这个毛丫头,爪子那么利,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就…”,到了我们跟前,他先恭敬的给六爷鞠了个躬,“六爷”,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唔”了一声。
秀娥也听到了,抬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活该”。身后传来了“哧”的一声轻笑,石头闻声直起身子,向我身后做了个不忿的鬼脸,然后又瞪向秀娥,大声说,“你个臭丫头说什么,打人那么凶,一点规矩都没有,果然是乡下来的土…”,他话没说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噎,没了声音。
我轻轻地握住秀娥地手,示意她不用按了扶我起来,秀娥点点头,慢慢的搀着我站了起来。石头这时才反应过来不能示弱,“瞪什么瞪,你们打人还有理了”,秀娥回头就大声说,“因为你欠打,臭小子”。
顿时几声轻笑传来,石头的脸通的一下就红了,他不自在地往四周看了看,显然觉得自己在这些人跟前被秀娥掉了面子。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凶巴巴的说了句,“你个臭丫头,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你敢侮辱我,嗯”!秀娥看他恶狠狠的表情,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把把秀娥拉到了我身后,沉声说了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石头一愣,瞪大了眼,然后困惑的冲我眨了眨,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他大声问了句,我身后的那个叫叶展的,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石头,让你小子多读书,你就是不肯,今天尝到味道了吧,被人骂了都不明白”。
他的笑声显得无比的开心,我却没太放在心上,而是有些惊讶的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六爷莞尔一笑,他居然…有酒窝。见我看着他,他收了笑容,抬手吸了口烟慢慢的吁了出来,青色的烟雾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了起来,锐利的眼神却直穿过烟雾而来,我心猛地一跳,忙转开了眼。
“七爷,您还笑,都是您出的馊主意”,石头气急败坏的嘀咕了一句,“小子”,一声粗喝传来,刚才从后面晃过来的光头大叔快步地走了过来,“鬼扯什么呢,七爷不计较,你就敢没上没下了”,他狠狠的瞪了一眼石头,然后又说了句,“臭小子,那丫头说得没错,你就是欠打”。
秀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不禁莞尔,就这么会儿功夫,石头已经连着被两个人说欠揍,他大张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剩下喘粗气了。大叔看他还是一付不服气的样子,就张嘴还想骂。
“怎么样了,勇叔”,六爷淡淡的问了一句,光头大叔咽下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责骂,赶紧回过身,恭敬的弯了弯身,回说,“六爷,那位苏小姐,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去了”。
六爷还没开口,叶展轻哼了一声,溜达了两步,站在我身前,从地上捡起了跌落在地的火柴盒,抽出一支擦着,然后点了颗烟,含糊地说,“她肯乖乖的走”?光头大叔嘿嘿一笑,“那声响动可能吓着她了,怕是来寻仇的,就急忙走了”。
叶展咬着烟撇着嘴角一笑,“不是你和她说是来寻仇的吧,才把她吓走的吧”,大叔憨憨的一笑,挠了挠自己光光的头,却没说什么。“好了,我还没追究你跑到这儿来胡闹的事儿呢”,六爷瞥了那个叶展一眼。
他嘻嘻笑了声,凑到六爷跟前,“六哥,苏国华打你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今天被他逮到了,你可小心,那苏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黏人,一沾上就不好脱手了”,他话虽然轻松,可眼中却流露出一抹认真的神色。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儿的”,六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把烟头掐了,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叶展弯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我只隐隐约约的听到百乐门,胡什么的。
说完他直起身又笑说了句,“姓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恐怕这会儿,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已经没几个不知道这件事的了”。六爷轻扯了下嘴角儿,“正好,反正这也是大哥和我的意思”。
叶展抽烟的手一顿,眉头一皱张嘴想问,一转眼却看见了愣愣站在一旁的我们,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六爷站起了身来,掸了掸身上根本看不出的烟灰,看了一眼我和秀娥,又看了看大叔。
大叔忙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六爷点点头,没再看我们,只是侧头说了句,“老七,以后别随便拉了外人来开玩笑”。叶展挑眉一笑,“知道了,”,他顿了顿,看了我们一眼,又笑说,“六哥,你不觉得这俩丫头,一文一武的很有趣吗”。
“不觉得”,六爷清淡的回了一句,伸手接过石头递过来的外套穿上,然后踱到了我们跟前。秀娥早就低了头不敢看他,我也垂下了眼,只听他醇厚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着,“云小姐是吧,今天的事情别放在心上”。
他的话语很客气,我忙摇了摇头,“这样就好,我派人送你们回家吧”,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他问,“勇叔,她们是住在和升吧”,“是”,大叔应了一句。“唔,正好我要去趟雅德利,离那儿近,就一起走吧”,“不用了”我赶紧抬起头来,与那眼神一对,我咽了口吐沫,又低声说,“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就不麻烦您了”。
方才出去吩咐人备车的光头大叔笑了一声,略低了头和我说,“丫头,你别担心,那东西我已经让人去买了,你拿回去就是了,不耽误”,然后他转头和六爷说,“六爷,不如我送她俩回去好了,您和七爷先过去吧,我估计怎样也要和她姐姐解释一下的”。
六爷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再看看怯怯的秀娥,说了句“也好”就转身往外走去。叶展笑眯眯的跟上,我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他们挺拔的背影,正好那个叶展回过头来,见我看他,冲我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我忍不住皱了眉。
他哈哈笑出声来,走在他前面的六爷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慢步走出去了。光头大叔一笑,“那丫头们,咱们也走吧,这耽误了有一会儿了,回去晚了,也怕你姐姐着急”,我用力的点了点头,还不知道丹青和张嬷等得有多急了呢。
光头大叔吩咐石头去拿帮我们买的东西,然后就领着我和秀娥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见那两个男人正站在路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我们出来,也没回头再多看一眼,不远处,一辆车子正缓缓地从马路的另一头开了过来。
我轻轻的呼了口气出来,拉着秀娥的手,跟着光头大叔从他们的身后走了过去,后面跟着不情不愿的石头。看着大叔宽阔的背,我不禁有些头疼,心知肚明他们的身份一定很特殊,特殊到我们绝不应该和他们再有任何瓜葛的,可现在…回去见了丹青要怎样说呢。
“唉”,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秀娥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车子停下来,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就是六爷有些疑问的声音,“你怎么在车里”?
一股暗香幽幽传来,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在那儿闻过,这么浓艳的味道,在哪儿呢…我正想着,就听见车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那样的妩媚,又是那样的不羁。
我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想了起来,初到上海的那个夜晚,在雅德利餐厅门前,那个如众星捧月般的女人,这个声音,这个味道…前面走着大叔闻声停住了脚步,我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我实在好奇的很,就悄悄转回了头去看。
一只细白的小腿正在车门里迈了出来,镶着水钻的紫绒面高跟鞋闪闪发亮,就那么慢慢的,优雅的轻放在了地上,然后一个人影儿轻巧的闪了出来,站直了身子。
她窈窕的身段上裹着亮紫色的软稠旗袍,细致精巧的蕾丝披肩,围在她的肩头,臂间,又毫不在乎的被曳在地上。那头在黑夜中依旧闪亮无比的长发,正随意而又有序的披散在她雪白的肩头,遮挡住了她的脸。
“六哥”,她爱娇的唤了一声,充满了撒娇似的意味,六爷好像有些无奈似的摇了摇头。六爷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身旁的叶展,就转开了眼,没再多说什么。
那个女人略转了头看向叶展,我只看见那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然后就听她叫了一声“七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个声音与方才她呼唤六爷得一点也不一样。
当时我的根本就形容不出来其中的意味,直到日后长大了,也有个男人让我懂得了什么叫作男女情爱的时候,我才明白,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多少恨,也充满了多少爱。
可是现在的我,只能有些好奇的看着叶展微皱了眉头,肆无忌惮的笑容也没有了,他甚至没有看她…过了会儿,他才低声应了句,“青丝,你来了”…
看着她熠熠发光的长发,我不禁暗暗感叹着,是谁给她取了这么美又这么恰当的名字。只是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会如她的名字一样,将我身边的每个人都纠缠在了一起。
这个敢爱敢恨的女人,这个百乐门最红的头牌,这个上海滩最美的女人,这个用了六爷姓氏的女人——陆青丝…再会
上海的秋天似乎拖得时间很长,朦朦胧胧的,总带着一丝阴霾,清冷的空气中却含着让人无法忽略的暗流涌动,尤其是在入夜的时候。
这几个月来,我已经习惯在入夜之后,等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靠窗的床上,看着不远处巷外的霓虹闪烁,与巷内的星星灯火交相辉映。繁华与安静,就这样奇异而融洽的结合在一起。
“嗯”…我身边旁的秀娥咕哝着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腿上,我轻轻的帮她放回去,又给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一脸的无忧无虑,我突然有些羡慕。
随着时间的流逝,丹青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寡言少语。墨阳依旧是杳无音信,就是他那些同学朋友,也没有一个再回来的。
丹青不敢也不能写信给老家的人去问,那样未必能得到墨阳的下落,也许反而会暴露了我们逃亡的落脚点。想想大太太那冷冷的眉眼,我就觉得手指冰冷,若是被她知道了,就算督军不去找她,她也会主动去报信的吧。
“清朗,你怎么还不睡”?我转了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秀娥,正揉着眼睛打哈欠。“你怎么醒了”,我压低了声音问,“我吵到你了”?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有点冷”,说完她吸溜一下鼻子,我一怔,这才想起方才想呼吸些新鲜空气,就把窗子开了一线。这会儿夜深了,空气自然冷了起来。
一边低声道歉一边赶忙把窗子关了起来,秀娥拍了拍枕头,又往一旁挪了挪,我微微一笑,躺了下来,盖上了被子。秀娥半抬了身儿,扯着被子帮我掖严实了,自己裹着被子胡乱卷了卷,这才跟我面对面的躺好。
我闭上眼,等着秀娥的每日一问和我的每日一答,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睡的踏实。可等了一会儿,居然没声音,我疑惑的睁眼开去,以为她睡着了。
一睁眼,就看见秀娥乌黑的瞳仁,虽然视线是落在我身上,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不知在想什么。等了会儿,她才回过了神来似的,突兀的问了一句,“清朗,你说咱们能等到二少爷吗”,我一愣,下意识的说出了每日的答案,“当然”。
“唔”,秀娥点了点头,翻身躺平了身子,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下来,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自己刚想闭眼的时候,她说了句,“石头说可能等不到”。
我猛地张开了眼,支起身子,轻推了她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你今天见到他了”?秀娥赶忙翻过身来,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仔细地听了听另一个屋的动静,然后才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今天去巷子口给小姐买报纸的时候,他正好从那个西餐厅出来碰到的”。
“喔”,我慢慢的躺了回去,“他听谁说的”,秀娥摇了摇头,“那个臭小子没说,就那么翻着眼皮的说了一句就走了”,说着她撇了撇嘴,“反正他就喜欢吓唬我,估计又在骗人呢”。
“你说的没错,所以不要理他就是了”,我笑着附和了一句,听我也这样说,秀娥好像放下了心事似的,踏实的睡觉去了,不一会儿,鼾声轻响。
我静静的躺着,不禁回想起那日光头大叔送我们回家,和丹青客气的几句话。其中就有说会帮着我们去查找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