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千帐灯- 第1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侍从已被我摒退。我取出那只蓝花瓷瓶,在烛火上溶开瓶口的腊封。    
    我心情平静,我的双手稳定。我拔出瓶塞时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死亡无所谓吸引,我只是不想继续生存。    
    此刻我感到孑然一身地无牵无挂,解脱将临的超然与轻松。    
    当门扉忽然响起,我已将瓶口举到了唇边。    
    本来我可以不必理会,然而那背后直逼而来的强烈感觉令我不能置之不理。    
    我暂时停下,转过了脸。    
    于是我看见门口一动不动站着的女子,雨水正从她身上滴答跌落,她的黑发黑衣散发着幽泠泠的水光。    
    她一动不动,她望着我手中的瓷瓶,以一种不能置信的震惊,而又另有番绝望的顿悟,霎那间溃决。    
    很久以后,她力不能支地慢慢蹲下,双臂环绕着膝盖,将脸深埋在臂弯之间。她单薄的肩胛微微突起,令人觉得无比脆弱。    
    她所有的精神似乎都在瞬间被抽得精干,她的身躯只剩薄薄一片,生机全无。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化而为石,轻轻一击,便会碎成一地。天荒地老风化成尘,永远也没有机会聚合。


第二部分三分爱纵地宽容

    他不曾答应过等我回来!    
    他不曾!    
    那一夜我路经层霄山,暂时放我疲惫不堪的坐骑在涧中饮水。四周山溪泻银月湿霜野,连绵荒谷幽静噬人。    
    就在那时,这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我,令我的头脑片刻间一片空白。    
    然后横波翻涌的深沉恐惧席卷了我的心。    
    我并没有太多犹豫,我相信我一向无端灵验的直觉。我兜转了马头日夜兼程地赶回,除了不得已在刑州宿了一夜,我几乎没有睡过。    
    我终于赶回了王府,看见门房仍一派平静。我没有时间回应他们惊讶的目光,把马扔给他们,我快步如飞地赶往敞乐轩。    
    我不知道我何以如此慌乱,我只知道我的心空虚得像是随时都会爆裂。    
    我看见他窗上烛火,一时间我觉得那也是种不可多得的安慰。    
    我推开大门,走到他的卧室门口,看见他安然的背影。    
    我喜出望外地松懈,泪眼迷蒙。    
    然后我才看清他转身时手上一闪的瓷光,他脸上震惊的神情……    
    我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却又明知这一切是真。    
    我看见这最黑暗的梦魇原来并非是梦,原来我已永远不能脱身。    
    我感到我的身体正在一分分崩溃,我的灵魂正七散四逸弃我而去,如同逃离一座坍塌离析的颓城。    
    ……    
    “你过来。”很久以后他说。    
    我没有动。    
    “你知道我没办法过去。”他等了我片刻,才说。    
    我听出了他的无奈与灰心。    
    我不能再无动于衷,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他将瓷瓶放在我的手里。    
    “你拿去吧,”他说,“我的确太过自私。”    
    他声音中的温和与苍凉令我悲从中来。    
    我泪如泉涌,不可自持。    
    但我哀恳地,不肯放手那最后一线希望。    
    “你给我时间,”我说,“我会找到叶如居,我会找到他。”    
    他低声答应,如同安慰一个信誓旦旦的孩童。    
    明知无望却仍附和地相信,三分爱纵地宽容。    
    我疯狂地派人寻找叶如居,因为以后的三个月里萧采的情形每况愈下。    
    他现在不仅不能自己坐起,连他的手臂亦不灵活。    
    他越来越沉默,眼中渐渐磨灭了光辉。有一天我喂他喝药后,他努力自己擦去嘴角的药渣,一笑说,“有一天我会连手指都无法移动。”    
    我几乎要失手打碎了药碗。我逃到了院中。    
    整整一个下午,我呆呆地坐在回廊。    
    院中蝉鸣喧嚷,树影碧郁,阳光熙华。    
    这样的繁华节气,万丈生机,绝望的只有我们。    
    绝望的只有我们。    
    夜半时分他昏然睡去。    
    我取出我藏在隐秘之处的瓷瓶,重新放在他的床头。    
    如果我早些放手,他反而不必受这些折磨。如果他是自私的,我又何尝不是?    
    这一刻,我终于醒悟。    
    我决定还他自由。


第二部分这一刻我知道了来者是谁

    我离开了睡梦中的他。    
    我去了府后的凝碧池。    
    只有那里在夏天仍是幽冷的,横塘碧影,零落野荷。    
    我沿着凝碧池徘徊,我毫无目的,没有去向,我只是在等他的抉择。    
    黑暗中我没有看清前方的人影,直到我听见那久违的熟悉声音低唤我的名字。    
    我站住,看见暗夜里渐渐浮出我所熟稔的身影。    
    我不能出声,不能相信那竟然是苏唯。    
    上次见他是在王府的牢房,仅仅数月之隔,已恍如隔世。    
    我忽然发觉自那以后我已完全忘记了世上其余,忘记了嫣嫣和阿亮、林叔,甚至是他。与他再见令我觉得无比亲近的温暖,却又有盈怀的悲哀与愧疚。我想要向他解释一切,但我不知如何开口。    
    我沉默地望他。他亦沉默。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我都明白。”    
    我感到不出所料的慰然,却又有不期而至的感念。我知道他会明白。从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我,即使是我不曾说出口的一切。    
    “我只是来告诉你叶如居在哪里。”他静静地说。    
    我一时不曾明白他的意思,也许我只是不敢相信。    
    他接着说下去:“你们一直找不到他,是因为他被三皇子萧琰软禁在衢门山。”    
    “你怎么会知道?”我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击得立足不稳。    
    他片刻无言,然后才说:“林叔早已和三皇子联手,我偶然听见他们的谈话。”    
    我要到此时才敢相信这一线光明几乎真在我手中。    
    “我陪你去。”我听见苏唯在说,“我已向林叔告假,说我要回泗州为母亲扫墓。”    
    我抬头望着他,看见他身后天幕低垂,几点残星晕开了光华。他的双眼就是此刻我惟一可及的星光。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的手仍如记忆中一般温暖。    
    我记起从前无数次与他在原野中玩耍,黄昏时归家,他拉我的手走过的田间小路。我记得那些一直翻涌到我们的脚边的麦浪,天边欲滴的云霞,他扎给我的野花环被我珍重地挂在颈上。    
    那时的我们多么年少,多么容易觉得幸福。    
    我从前所有的幸福记忆中都有他在。    
    甚至今天,当幸福几乎已成绝响,他仍在努力成全我的幸福。    
    我的世界已几度天翻地覆,始终不变的惟有他,我的苏唯。    
    我回到了萧采的身边,他仍未醒来。我收起他床边未曾动过的小瓶。    
    但愿我可以找到叶如居,从此他再不需要它。    
    离开时我没有告诉他我去找叶如居,我不愿让他过早地生出希望。    
    半个月以后我和苏唯到达了衢门山。    
    在绵延山谷中寻找叶如居则花费了我们十天。    
    终于,我们在一处隐密山谷发现了一所看守严密的木屋。    
    我们潜伏至中夜,顺利杀死了那些看守。其中并无高手,想来萧琰对此隐密之地颇感自信,未曾防备会有人来。    
    苏唯处理那些尸首的时候,我走近了木屋。    
    窗上灯火早已亮起,想必屋中人听见了我们的搏杀。    
    我的心抖索如风中树叶,我几乎没有勇气敲门。    
    “你们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屋中人忽然说,声音漠然。    
    我没有余力回答他的问题,我全部的精力都集中于他的身份。    
    我横下心来,孤注一掷:“里面可是叶如居叶先生?”然后我停下呼吸,静等他的回答。    
    他冷笑一声,“你们当然知道我是,何必装神弄鬼?”    
    霎时间我的喉咙被什么力量收紧而致不能呼吸。    
    当我又能出声,我说:“我们此来相救先生,想请先生同我们回京救治一个人。”    
    “我不会再回京城。”叶如居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肯罢休:“此人八年前与先生曾有未了医缘,还望先生三思。”    
    叶如居冷笑,却只半声,似是忽然忆起往事。    
    “你说的可是襄亲王萧采?”他沉吟。    
    我的心高高提起,恭敬答道:“是。”    
    “他是不是已半身麻木,困于床榻?”    
    我凛然,“是。”    
    “我早已料到。”他说,语气中却毫无得意之情。“半年以后,他会连手指都不能动弹。”    
    “先生……”    
    他忽语锋一转,“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同你回京。”    
    “先生……”    
    他再次打断我,颇为不耐:    
    “叶某一生医人无数,惟有在他身上失手,引以为奇耻大辱。当年便曾发誓一日不将他根治,一日不回京城。这些年来我遍访奇药日夜推究,终于研制出一味药丸或可将他根治。你们可将此药带回去要他试验,但药效未明之前要我随你们回京,便是要我破誓,万万不能。”    
    房内轻轻响动,似乎他在翻找物事,接着窗户打开,他递出一包药来。    
    我接过,抱在手中,珍如拱璧。    
    他重又关上窗户。    
    我在窗前跪下,深深一叩。“多谢叶先生。”    
    “你们走吧。”他说,“我今日便会离开这里,若两个月内仍不见效,也不必再来寻我,叶某恐怕再也无能为力。”    
    我赶回京城只用了十天。    
    当我看着萧采吃下那些药丸,仿佛在看着我最后的希望。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在哪里找到了叶如居?”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诧异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腿又有了感觉。”他说。    
    我不能动弹,我脸上奔走的泪水汹涌而滚烫。    
    我想此生我已别无所求。    
    当他渐渐复原的时候已又到了秋天。    
    我本以为我们终于会有一个平静的秋天,但是府里连续来了几名边关信使,他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重阳节午后,他在廊下读书,我在院中剪菊。    
    忽有脚步声近,我直起身望着院门。    
    来人一领灰衫,气度怡静。我正觉他眼熟,已听见身后书本坠地的声音。    
    回过头,我看见萧采已站起身,他的脸被惊喜交集霎时映亮,眼中光芒前所未有。    
    这一刻我知道了来者是谁。    
    


第二部分军中不可以有女人

    送走皇上时已届黄昏,阿湘不在院内。    
    我心思芜杂;几经斟酌,终于决定暂时不必告诉她,毕竟事情还未有定论。    
    然而情势急转直下,至十月初一,我方已沦陷五座城池,车宛大军长驱直入,直逼泗州府城。    
    十月初七,宫中来人宣我入朝觐见。    
    我明白定局已成,此次北征人选必定是我。    
    朝中人人脸色阴暗,原来泗州府城已于日前沦陷,泗州府尹杜仲庭以身殉城。萨穆士气高涨,兵分两路,一取清州一取北涵关,两地告急。    
    按我与皇上上月商议,兵部已火速调集八万兵马聚集京郊,兵甲饷银分发停当,粮草已经先行。万事俱备,惟缺主帅。事已至此,我责无旁贷,当即请命带兵北伐。    
    皇上神情欣慰,“老七,有你出马,朕总算可以放心。”    
    忽听有人说道:“父皇,儿臣愿随皇叔前往军中历练。”我不用回头,已知道那是萧琰。    
    皇上目光一闪,望向我。    
    我无言。    
    重阳节当日皇上与我一番深谈,虽已渐渐化解从前误会,但萧琰一节却始终未能澄清。有萧琰在军中,日后必多方掣肘,非我所愿,但以我此刻立场,却实在不便多说。    
    皇上沉吟。    
    萧琰继续道:“皇叔文武双全,儿臣素所景仰,此次是惟一向皇叔学习兵法的良机,万请父皇恩准。”    
    我望着他言之凿凿,神态真诚,不禁心中凛然。    
    皇上终于颔首,“也罢。老七,你就替朕调教于他。”    
    “臣领旨。”我知此事已无可回旋,迎上萧琰目光,平静地回答。    
    出征前我还剩下三天,我须先将家事料理清楚。    
    当晚我去看刘晔。    
    他自灯下惊起,神色略为不安。    
    我望着这跟随了我多年的旧人,不免叹息。    
    我递给他装有银票的信封。    
    “这里面的银两足够你余生花用,甚至传给子孙。我没有给你地契,是希望你能够远避他乡,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