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千帐灯-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早该知道会是她,昨日道旁那惊鸿一瞥却杀意逼人的女子。她果然不肯放过我,追踪我直至这里。    
    “你什么时候会放了他?”    
    她的声音像轻轻敲断冬天檐下的冰柱,脆,冷,依稀有叮咚的余韵。    
    “三日以后。”我略为思索后回答,“你再在这里待半个时辰,皇上起驾后守备会松弛很多。你可以那时再离开。”    
    她没有答话。    
    我取出一件完好的外袍罩在外面,以免别人看见我肩上的伤痕,走到门边,预备到外面洗漱,却听见她忽然变得激动的声音,“等一等。”她说。    
    我回身,迎上她的眼光。她的眼光仿佛脱鞘而出的寒匕,刺出火热的恨意与决绝。    
    “将来,我还是要杀了你。”    
    这样说时,她双颊两抹嫣红如染上了浮薄血色的寒锋。    
    我忽然觉得如此疲乏。    
    半生倦意都于此刻袭来,情仇于我何堪?生死都不过如是。    
    “我知道。”我回答,并没有心力去好奇地探究她为什么要杀我。    
    我与皇上在胜衣亭作别。    
    多年以前,他曾送我出征,到这里正是黄昏。    
    那时他下马立定,我们饮尽三杯,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才飞马驰回漫天残阳里去。    
    他也曾轻袍缓带,独自一人,在这里迎我凯旋。我仍记得他坐在亭阶上吹起的箫声,望见我策马而来时眼中点起的光华。    
    那时四野秋芒,长空纯寂。那时他还不是皇上,他只是我的三哥。那时我的生命正全盛,我以为尽欢便是无憾,意气总要风发。


第一部分温着与当年同样的酒

    今日我们温着与当年同样的酒。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甚至连胜衣亭都已经破败,破败如我今日的人生。    
    我们无言对饮,直至朔风凛冽让我惊觉。    
    我离席跪请皇上尽早起驾。    
    皇上叹息一声,伸手拉我起来。    
    “替我好好调教琰儿。自己……也要保重。”    
    他手上的温暖依然能够递到我的心底,即使我已如此身心俱疲。    
    “皇上放心。”    
    他深深望我一眼,终于不再说什么,转身进入了玉辇。    
    肩伤令我不能骑马,乘车回到京城时暮色已经四合。    
    刘晔带领几个家人正在门口等候,说是嬷嬷一定要等我一起用膳。    
    我要刘晔先随我至敞乐轩,处理了肩伤,换下了血污的衣裳。    
    “不必对老夫人提起。”我叮嘱一时慌了手脚的刘晔。何必又让嬷嬷为我担心。    
    慕华堂灯火通明,嬷嬷果然在等我。    
    她望着我的眼光永远令我觉得歉然。    
    常年耽于国事,我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此次皇上出巡由我代为摄政,三日后我必入宫理事,三月内不能回府。此事我还不知要如何开口。    
    我心思芜杂地吃着晚饭,忽听嬷嬷问道:“还能在府里待几日?”    
    我一怔,随即明白在她的面前我永远无法不形于色。    
    “要搬进宫里是不是?明天我就给你收拾东西。”    
    “不急,”我笑着说,“还有三天。”    
    嬷嬷应了一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宫里的人究竟不如自家人知道冷暖,你自己要知道当心。”    
    我唯唯答应,知道她终究放心不下。    
    我这一生独欠皇上和她。我只希望有一日皇上不再需要我,我便得以陪她静养天年。然而我不知道这一天还有多远。    
    当晚在书房我提审了那名刺客。    
    一日不见,他已憔悴不少,眸光暗淡。    
    我知道当他看见我依旧活着,已经开始为谁忧心。    
    “你放心,”我说,“她很好。”    
    他眼中波光一闪,抬起头来。    
    “她没有杀我,是为了救你。我答应她后天会放你出府。”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你明知道我们仍会杀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他的声音澄澈轻和,仿佛正跟人说云淡风清,月华在衣。入耳才惊觉声音如此的熟悉,仿佛在他开口前我就已知道他该有怎样的声音。    
    “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何况,你们也未必就能杀我。”我说。    
    他低头望着烛火,沉默不语。烛影在他眼中幻动,谜一样光华。这一瞬间他让我似曾相识到有霎那间的失神。    
    我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    
    他凝视着我:“我以为你更关心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笑笑。    
    “那个问题或许可以等我死到临头的时候再问。”    
    我真的想知道他是谁,这个熟悉得有如宿命的青年他究竟是谁。    
    我想起三天以后他将在我的刻意安排下逃出王府,不禁觉得有些惘然。    
    我希望我们仍能再见,虽然再见时也许就是,我的死期。    
    


第一部分无法解释我失败的原因

    他真的放走了苏唯。    
    当苏唯飘然跃过王府后墙,落在暗夜里雪意犹存的长街,我才敢相信萧采真的已实践了他的诺言。    
    我伏在王府对面济盛堂的房檐,望着苏唯渐渐远去。仍是这样居高临下地望他,那个晚上是以为不复可见的绝望,今天却是失而复得、恍如隔世的眷念与珍惜。    
    我并没有立刻随他离去,我留在原地,看看他的身后会不会有人跟踪。    
    蜿蜒的红墙内偌大的王府依旧沉寂,深深院落,重重飞檐。我不知道我的仇人,他究竟在哪一个院落,哪一个重檐下。    
    我只觉得深沉的迷茫,透入心头的冷,这样长的寒冬,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有尽头。    
    就在那时王府里某一个角落忽然亮起了灯火。听不见声音,却知道有人静寂地穿梭,往来忙碌。    
    天空依旧很黑,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不久以后,几盏微光向着后门迤逦而来。    
    然后后门咿呀地打开,有人点燃了门廊上悬挂的灯笼。    
    霎那间亮起了那一点微红,然后,又是一点。    
    这样单薄的红光里,街心的残雪都变得凄然。    
    三四个家人打着晕黄的灯笼出了后门,站定。    
    又四个人,抬出一顶暖轿。    
    然后,才有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出来,自己掀了轿帘,弯腰上轿。低低的一声吩咐,轿子便朝禁宫的方向走去。    
    更鼓就在此时忽起,绵绵悠长的回音。    
    正是卯时。    
    我的仇人已离府去了禁宫。    
    我再也无法企及的更深的宫廷。    
    我没有回林叔的菊园。    
    我无法当面向他解释我失败的原因。    
    我在城中游走,最后我发觉我走回了我从前的家,如今的一片废墟。    
    最后的一堵残垣已在五年前的一场大雨中坍塌,瓦砾焦椽已被人渐渐清走。    
    我蹲下,十指深深插入地上的泥土,仿佛这样,便可以触到我的家人流在这里的血。即使已经过去了七年,我相信三十八条性命的血依然留在这片土里,永不会消失。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缓缓起身,看见林叔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垂下头。    
    “苏唯已经告诉了我。我想你会在这里。”他笑笑,“还有机会的,只要你愿意。”    
    我询问地望着他。    
    他犹豫了片刻,才说:“也许太委屈你。不过,眼前有个机会,可以安排你进襄亲王府做厨下丫环。”    
    我震动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    
    “皇上出巡,他代为摄政,三个月不会回府。你会有足够的时间熟悉王府。如果觉得危险,他回府以后你可以离开。”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淡淡地说:“愿意的话,五天以内回来找我。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唯。”    
    我并没有过多地考虑,因为我已前无去路。    
    每一次机会也许都是最后一次。放过了,就永不会再有。    
    即使三个月后我无法再混迹于人群隐藏在他身边,至少可以在他回府之前了解他的起居之所以及王府的侍卫警戒。    
    五天以后,我进入了襄亲王府。    
    林叔为我找的荐人相当可靠,以至于总管刘晔在见我时连一眼也不曾多看,就命人领我去了厨房。    
    我安然过了第一关。    
    与别的府邸不同,襄亲王府并不养多余的人。厨房里人人埋头苦干,我的活计虽不繁重,也需要一天做满四个时辰。    
    其余的时间,我在王府里小心察看,将一切格局路径默记于心。    
    最无聊是下午时分,午膳已撤,收拾停当,厨房众人纷纷回房小睡,留我当值。直到申时诸人回返,开始预备晚膳。    
    日长枯坐,百无聊赖,惟一例外是马房的老方常常会来。    
    老方夜夜狂饮,众人皆睡时惟他独醒,次日起床往往已错过午饭,只好踉跄来厨房看看是否还有剩菜。    
    他来过两次我已留心,替他留出饭菜温在灶下。    
    他再来时感激无比。冬天饭菜易冷,便也不端回房间,就在厨下狼吞虎咽。    
    厨房众人不怎么多话,他却为人爽直,且在王府里待了多年。我略为探问,便由他口中知道了不少王府中的事。


第一部分再次见到那张绝世的容颜

    他称萧采“七爷”,还是萧采皇子时代的称呼,叫了多年无法改口。    
    除了萧采,王府的主人还有老夫人。    
    萧采出生便丧母,老夫人是在宫里将他自小养大的乳母。当年先皇为成年皇子指派府邸,他便将她接出宫来,奉若生母。    
    “那么王妃呢?”我很自然地问起,老方的神色却立刻变得不自然。挣扎良久才说,“府里现在没有王妃,从前却有过。但是,最好别提,那是七爷和老夫人的心病。”    
    我淡淡应了一声,不再问下去。    
    老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叮嘱我,“你初来乍到,要小心府里有些地方不能乱走。像府后的凝碧池一带,无事不要随便进去。”    
    我点点头,他忽而冷肃的神情令我疑心。    
    当晚我便去了凝碧池。我要知道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老方没有骗我,那里真的很久没有人迹。    
    冰封池面上清白的积雪依旧完好。    
    蜿蜒长桥,寂寞水榭,明月如霜。    
    临池起了一座两层小楼,精致的飞檐勾住寒烟雪色。楼上的匾额写着垂虹轩。    
    楼门上有把生锈的铁锁,但门锸却已锈断,虚虚挂着。    
    我轻轻取下门锸,推开楼门,一阵寒腐之气扑面而来,令我不由一颤。    
    明亮的月光洒入楼内,我看见横陈的几件家具,木架上枯死多年的植物,破败的帷幕微微飘卷,尘土、蛛丝,幽冷的静寂。    
    我走进楼内,感到我的脚陷入了柔软的灰尘之中。淡淡的土味升腾,冰冷而颓败的气息。我继续走进去,于是有看不见的蛛丝牵粘上我的衣袖发梢,如同许多只细小的手在黑暗中勾留着我,依依纠缠。    
    我烦躁地拂去它们,我觉得不安,觉得悚然,我在发抖。然而有种不知是什么的力量强大而固执,牵扯着我,让我不能停下我的脚步。    
    朽败的帷帐应手而裂,落下一阵羽毛般的灰尘,我已跨入了里间。    
    我站住,房间深长,月光已不够照亮。我以颤抖的手摸到怀里的火折,连打了三次却无法燃着。    
    我定定神,再打一次,亮起的微火令我觉得安慰,仿佛终于有了凭依。    
    我抬起头,举起火折照照四周——    
    床几都翻倒在地,墙边却高高立着架屏风,撕破了的床帐丢在上面,看不见屏风的本来面目。    
    我犹豫了片刻,走过去,轻轻拽下了帐子。    
    扬起的灰尘令我退后一步,我挥手扇一扇,这才抬头去看——霎那间所见令我毛骨悚然,身心巨震,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忍住那声已迫在喉咙的惊呼。    
    我失手掉落了火折,眼前忽然一暗,心跳得似要炸开,冷汗如芒在背,扎痛了我的肌肤。    
    那一瞥之间绝丽女子的容颜竟然出现在废弃多年荒凉岑寂的楼阁,诡秘得无法形容,几乎让我相信这便是鬼魅。    
    我这才知道老方那时冷肃的神情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拔足飞奔,却根本无法移步。    
    我有很久不能思想,然后才渐渐听见窗外微风,檐下铁马发出玎玲的声响,平静悠然。    
    此外再没有旁的声音。    
    我渐渐平静,蹲下,摸索我掉在地下的火折。    
    再次亮起的火光里,我再次见到了那张绝世的容颜。    
    那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