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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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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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空气冰冷如汁,满天的繁星在朔风中摇曳,好像就要掉下来。
  薄香萍没有一丝睡意,头脑叫冷风一吹,竟是格外的清醒。
  今天,不,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应该说是从昨天到今天,关于血玲珑方案,她一下子看清了许多。以前以为这是一个脉脉含情的温馨计划,现在才晓得是自己太天真了。
  往后会是怎样呢?卜绣文会死吗?依现在的保守治法,控制不了惊厥,她的性命凶多吉少。钟先生肯定会让她保持在一种不死不活的状态中,用她的生命维持那个婴儿的养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
  然后呢?那个女婴产下来,他们就会吸她的骨髓。这样小的一个婴孩,一抽,还不得给抽成一张纸?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当然也可能一次只抽一部分,但那个孩子仍是挣扎在生死的边缘啊。为了取得对夏早早的治疗成果,钟先生一定会置那个新生婴儿于不顾的……
  薄香萍不寒而栗。她终于明白了钟先生为什么不惜巨资,租下这个独立小院,开辟成专门的病房。就是为了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完成一个惊人的实验。严格地说起来,钟先生甚至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卜绣文夫妇苦苦恳求先生,先生才特为他们制定了这一方案。
  甚至连刚才的治疗取舍,也是遵从了病家的意见。退一万步讲,若是卜绣文自己能说话,她也一定会赞成保留孩子的。谁都没有错。错的是病。
  薄香萍感到自己的神经嘣嘣作响,就要断裂成一地碎片。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煎熬。
  魏医生又这样不喜欢她。
  薄香萍不想再呆下去了,好好睡一觉,到天亮,就同钟先生魏医生讲,自己要求离开玲珑居。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就麻木了一些。回到护士休息室,吞了加倍的安眠药片,朦胧睡去。
  第二十一章
  薄香萍早上起来,阳光灿烂,屋里很暖。
  走到院里,才知风很大,呛得人直往后仰,玲珑居就这一点不好。房子之间没有回廊,必得在露天穿行。这天,是北方冬季常见的晴朗而寒冷的日子。
  也许是睡了一个好觉,她的心情比昨夜好些了。惦记着病房里那个生命垂危的女人,她向卜绣文的病室走去,劈头遇到另一位当白班的护土往外走,且穿着平常的服装,而不是工作服。
  “你这是怎么回事?”薄护土有几分威严地问。她是玲珑居护理方面的负责人,虽说自己不想干了,但钟先生还没有批准,还得守上有责。
  “是魏医生放了我的假。他说,这用不着你了,回家去吧。”护士说。
  天哪!那女人已经死了!薄香萍的心,仿佛放进了榨汁机,飞速地旋转之后,滴下涩苦的汁液。当护士的,生生死死也见得多了,但她没有想到,卜绣文的辞世,还是给她以深切的撕扯感。
  也许是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太倔强大执著了。让薄香萍知道了什么是生死置之度外,什么是无怨无悔不求任何回报的母爱。不管曾怎样地怨恨嫉妒过她,她的死,还是如铺天盖日的黄沙,填平了所有恩怨的沟壑。剩下的只是茫然和怀疑,从此以后,可还有这样痴到极点的母爱在人间?
  作为这一切的见证人,薄香萍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那护士看得怪,问道:“你伤得那门子心呢?就算是心疼魏医生为我值班,也不至于哭天抹泪的呀。”
  薄香萍一听这口气,不像死了人,再看看那护士并无悲戚神色,这才意识自己想差池了,忙说:“卜绣文没有死啊?”
  护士说:“白嘴红牙的,你干嘛咒她死啊。她的情形虽说不好,离死可还有段距离呢。”
  薄香萍心想,自己这是被昨晚上的事,吓出毛病来了。便打岔道:“整天就只护理她一个人,可不心思就围着她转呗。在这儿干活,比在大病房轻巧。我是怕她死,她要是真死了,咱还不得撤回医院本部。所以啊,要说盼着病人平安,咱们是天下第一,公私兼顾了。风大,迷了眼。得,不说那么多了,病房里怎么样了?”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惦记着家里的事,那护士答完话,赶紧走了。
  薄护士狐疑地进了病房。按她的估计,卜绣文就是一息尚存,也是游丝一般了。没想到卜绣文虽然昏睡,面色居然比昨夜平和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魏医生回天有术?
  薄香萍再一眼看到魏晓日,倒真真吓了一跳。这一夜,他仿佛把卜绣文的病,“过”到了自己身上,面色铁青,双眼网着扇形的红丝,胡子也如杂草,在一夜间布满下颏。
  “您怎么了?”薄护士失声说。虽说她从心里已命令自己对魏晓日淡了下来,但惯性使她不得不问。
  “我好着呢。”魏晓日嘶哑着喉咙回答。
  “病人情况还行啊。”薄护士知道只有这个话题会引起共鸣。
  “目前还好。”魏晓日简短回应,拒人千里不愿深谈。
  薄护士奇怪了,咦,平日不是这样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是您让值班护土休息了?”
  “是我。”
  “那谁来做今日的护理和治疗?”薄香萍大不解。
  “我。”魏晓日惜字如金。
  薄香萍说:“那今天谁来给病人下医嘱呢?”
  “我。”
  薄香萍一时作不得声。看来这位痴情的先生,是打算在床边陪送到底了。要是在昨日,她一定大为光火,酸意直射指尖。但是今日,薄香萍淡然多了。况且她不应与卜绣文为难,刚才那一瞬,曾误以为她死了,之后袭来的深深哀痛,她知道自己的醋意和恨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甘拜下风。
  卜绣文死了,魏医生就会爱自己吗?不会,不会啊!那么,还不如祝愿这个母亲好好地活着,助她闯过生死关头吧。对人对己都是安宁。这是个不快乐的结论,但如此一想,她的心胸反倒宽容多了。
  薄香萍说:“魏医生,我知道您是放心不下别的护士,要亲自观察病情,但您是指挥打仗的将军,要是这样事必躬亲,能坚持多长时间呢?若自己先累垮了,不是也救不成病人了吗?”
  她觉得自己说得在情在理,魏晓日应该听得进去。
  没想到魏晓日冷冷地说:“我不会垮,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守着她一天。谢谢你的关切,用不着。你快走吧,我一个人什么都能干,不用别人插手。”
  说着,半遮着病床,竟露出想往外赶人的模样。
  薄香萍又委屈又恼火,心想,这里到底是医院,又不是你家的私宅。你想让我走,我还偏不走。看你有什么法子!
  薄香萍就在室内收拾杂物。其实她也不完全是为了赌气,知道这样危重的病人,正是用人的时候。魏医生毕竟没有作过护士,顶一时一晌可以,真要大忙起来,还需有帮手。
  要脾气归耍脾气,还是要以病人为重。
  魏晓口像监视盗贼一般,盯着薄香萍的一举一动。薄香萍也不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薄护土扫到污物筒。看到地上有一个安醅斜躺着,就蹲下身去预备捡到筒里,一并倒掉。拿起安醅的瞬间,她无意瞟了一眼,这几乎是护土的职业病了,看到和药有关的物品,就要核对一番。
  薄护士看清了安醅上面的字符。
  倒垃圾的时候,她又把昨夜到今晨魏晓日使用过的所有药物安醅,都清查了一遍。
  回到病房里以后,她又看了治疗记录。
  卜绣文躁动起来,新的一轮抽搐迫近,马上又需用药物控制。
  魏医生亲手吸药。
  薄护士走过去说:“还是我来吧。”
  魏医生侧着身子躲闪着,说:“不用。”
  薄护士围着他转说:“干这些活,护士还是比医生熟练。”
  魏医生火了,厉声说道:“叫你走,你就走。你不愿走,就老老实实呆在一边,添什么乱!”
  薄护士说:“这怎么叫添乱?你是工作,我也是工作。你对病人负责,我也对病人负责啊。想不到你魏医生连腿带嘴,都一个人包了。倒叫我这个当护士的,甩着两手没事干。想一手遮天啊?别以为别人是傻子,不知道你搞的什么名堂?!”
  魏医生一听这话,软了下来。缓和了口气说:“你愿意帮忙,当然好了。好好,这一针就由你来打。”
  薄护士说:“这也不是金饽饽,我还要抢不成?我也不在你眼前碍眼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
  薄护士说着,款款地走到屋外,由着魏晓日一个人操作。
  魏晓日正给卜绣文打针时,外间的专用电话铃响了。因为怕打扰了病人,电话铃声调得很轻柔,不当心,常常会听不到。钟先生有特别规定,如果电话铃超过六声还没有人接线,他就认为医生护士没有坚持职守。因为据他计算,从病床最远处来到电话旁,有六次振铃声也足够了。
  薄香萍忙不迭地抓起电话,正是钟先生询问。“怎么样?”老头上来一句客套没有,甚至连主语也没有,劈头就问。
  薄香萍当然知道先生问的是什么。就说:“还稳定。”接着报出了卜绣文的各项生命指征,这都是她刚从病历上看来的。
  “咦——”钟先生这一句“噢”拉得很长,要是其他的人,就觉不出什么。但薄香萍跟了先生那么长时间,听出了先生的疑惑。用那些平和的药物,卜绣文的病情不应恢复到这般稳定的。
  “方案没有变动吧?”先生公开提出他的疑问,口气中渗透出追究之意。
  魏晓日这时已完成治疗,走到近旁。先生的声音很大,听得一清二楚。他把手伸过来,预备回答先生的诘问。
  薄香萍断然推开了魏医生的手。在手与手相触的刹那,她感觉到魏晓日指尖冰凉。
  “没有。”薄香萍天真无邪地回答,然后紧跟了一句:“钟先生,您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喔?您的方案,那是圣旨啊,谁敢改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好像是赞同了她的意见。几声咳嗽后,先生又问道:“小薄,治疗都是你做的啊?”
  薄香萍说:“钟先生你糊涂了。怎么会都是我呢?我就不睡觉不下班了?昨晚是小张,今天是我。您还有什么吩咐的?”
  先生放心地说:“魏医生在做什么?”
  魏晓日又要伸手接话筒,薄香萍第二次拦下他。然后说:“他辛劳了一夜,刚刚和衣睡下。说要是有什么意外的情况,要我立时叫他。先生来电话,这当然是特殊的情况了,我马上就叫他去……”
  钟先生不忍心了,说:“既是一切都好,就不必叫他了。我今天有些不适,起不了床,许是昨天过劳。就烦你们为病人多费心了。待我好些,马上就到玲珑居去。”
  薄香萍说:“先生,您就安心养着吧。”
  电话挂断。
  魏晓日说:“你为什么不要我接先生的电话?”
  薄香萍说:“怕你露馅。”
  魏晓日负隅顽抗道:“我露什么馅?”
  薄香萍:“桃代李僵啊。你连我都骗不过,还骗得过先生吗?”
  钟百行的治疗计划是“保全孩子,不计大人”。也就是说,如果胎儿的生命和母亲的生命,发生你死我活的矛盾的时候,就放弃卜绣文的生命,全力以赴地保护那个负有特殊使命的胎儿、舍卒保车。谁是车,那个胎儿。谁是卒子?卜绣文。卜绣文业已完成了孵化器的作用,以胎儿现在的发育情形,卜绣文就是变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植物人,只要她的基本呼吸和血压还在,就可以维持胎儿的正常成长。就像一棵腐朽的老树,依然有寄生的苔藓和木耳,长得生机勃勃。这在技术上是不成问题的,魏晓日不能下这个毒手。虽然它在医学责任上毫无纰漏。作为卜绣文的丈夫,已经签下了生死文书,况且,保住胎儿,也是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誓死要达到的目标,所有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也就是说,连卜绣文都不爱自己的性命了。或者说,当自己的生命和胎儿的生命生死相搏的时候,卜绣文和她的丈夫,都主动地放弃了卜绣文的生命。
  这个世界上,谁还珍爱卜绣文的生命?
  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魏晓日。他算卜绣文的什么人呢?他什么也不是。他是她的经治医生,这就是一切了。不!这不是一切!
  她是他所挚爱的人。他伴随着她,走进了如此诡异莫测的命运,他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血脉与精髓。他知道她是怎样想的,知道她的痛苦和抉择,知道她的屈辱和快乐,知道她的失算和狡诈……
  他还知道很多很多,甚至比那个女人对自己的了解还多。是的,他知道她的一切。在这一段治疗中,他了解了她的身体的所有细部,从血液到骨骼,从面容的每一条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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