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久久无言。
多少年来,除了女儿,她已习惯没有亲人了,十九年前被迫离家出走的那个苦涩的记忆,仍然令她格外惊心!
这些年来,亲人和家,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怀念又厌恶,既渴望又排斥,既想寻找又没有那个勇气啊!
今天不再是十九年前,而今他们都已经步入中年了。眼下,一母同胞的弟弟就在眼前,那双泪水盈盈的眼睛跟自己的是多么相像!一种来自亲情的温暖倏地从方红心底泛起,她一下扑到的方军面前,颤抖地喊了一句:“小军!”继而昏过去。
方军一把扶住她,将手贴在她的脑门儿上,问:“怎么啦?姐!”
谢景新也一步上前,急忙问道:“方红,方红,没事吧?”
方红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有点儿晕,没……事。”
方军试试方红的脉搏,跳得飞快。他忙把她扶到门前的一个凳子上。很快,方红的脸上涌现出两片病态的潮红,额角上,暴露出一条细细的弯曲的青筋。紧闭的嘴角,堆出一簇水波似的细纹。干草般的头发里,已经夹杂着许多雪亮的白发。她刚刚46岁吧?理应是生命之花最丰硕的时节——精力充沛、智慧成熟、大气勃发——她却开始衰老了!也难怪。在这近二十年动荡不安、朝不保夕的生活过多地耗损了她的精力!看看这间狭小的、墙上挂满杂乱什物的小屋,便足见姐姐这些年生活是何等艰难!
方军想到这里,心里五味杂陈,直呆呆立在那里。
这时,小华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景,有些发蒙,她急急地跑到方红的身边,问:“妈妈,你怎么啦?病啦?”
方红温柔地望着她,说:“妈妈一会儿就好。小华,来!叫舅舅!”
“舅舅?”小华倏地瞪大了眼睛。
“对,是舅舅!”方军一把拉住小华的手,亲昵地说道,“小华,过来,叫舅舅。”
小华仍然满脸狐疑:“妈,你不是说你是个孤儿吗?”
方红费力地支撑起身子,披散的长发遮挡住她半红涨的脸:“看你!先叫舅舅,以后妈妈再跟你细说。”
小华低下头,两只脚拘束地地在地上蹉来蹉去。
“妈妈跟你说话呢。”
小华怔了一怔,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
“啊,小华!”方军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丝泪光,他极力想用笑容掩饰住,但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掏出手绢匆匆擦去,难为情地笑了。
“哦,对了,小华,这个也是舅舅,是你一生都不该忘记的大恩人!”方军忽然意识到谢景新就在身边,忙把小华引见给谢景新。
谢景新一直地一旁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为这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悲欢离合而感慨万千,直到方军提起他,才缓缓走过去,微笑着说:“孩子,这回不用愁了,你上大学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方红忙督促道:“对,小华,快给恩人磕头!”
小华“咕咚”跪在地上,谢景新一把将她拉起:“这怎么行呢!孩子,别谢我,要谢就谢党和工会组织吧,你于阿姨、尹阿姨,还有那么多叔叔和阿姨为你而忙碌,正是他们的努力,让你有这失而复得的上大学的机会呀!”
谢景新恳切的目光,真挚的言辞,使方军心里再次一震。是呀,惭愧呀,那么多非亲非故的人都为小华上学的事而奔波,而自己却一直那么漠然!以前,他只是听谢景新和其他人断断续续地说过方红(那时还叫景红)的一些事,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市总工会每天都会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职工,作为局外人,对此他都麻木了。哪曾想,这个被市总工会重点救助和帮扶的对象,竟然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方军惶惶不安地抬起头,表情有些僵硬。显然,听任着外人看着自己及家人的悲哀和不幸,对他是一种难堪的折磨。方军走到谢景新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喑哑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半晌,才说:“谢主席,让我说什么好呢?太感谢了,您如果早告诉我,也许……”
“方军哪,别说了,只要你们姐弟俩能够重新走到一起,我比啥都高兴。我的担心现在看来多余了。”谢景新使劲握了一下方军的手,“好了,我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先走了,你们姐弟俩还有外甥女,团圆了,好好唠唠吧。”
一听这话,方军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就在几天前,他还同省报萧万长,还有王德勤在一起密谋,要抓住谢景新的把柄落井下石,可眼下……方军的嘴唇抽动着,几乎要哭出来。
“谢主席,我们给您鞠躬了!”方军先深深地朝谢景新鞠了一躬,继而方红和小华也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
“别别!”谢景新两手挡在胸前,往后躲闪着,“这不就是一个工会主席应该做的份内事嘛!我走了!”
方军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刚刚结束的一个个情景,每个细节都反复在他的脑海一一闪现。他感到空空落落。一个钟头之前,他还在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面对一个贫困孩子的失学问题,还在以一个客观者的角度激愤地抨击当前某些不公平的教育制度,可是,现在他居然成了这件事情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尴尬的角色!这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事情啊!
哦,他不由打量了眼前这间小屋,油毡顶,拼接的木门,墙壁是黄泥抹的,刷层白灰。这条小巷他路过两次,从没有注意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陷入深深苦痛之中的方军无法自拔,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就住在这间小屋里啊。
方军非常迟缓地转过身子,没有勇气再正眼看姐姐一眼,他喃喃地说:“想不到你还活在世上,更想不到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方红深深地叹息一声,哽噎着说:“也没想到你会发展得这么好,愿上天保佑你,一生走好运,别像我这样不死不活……”
“但愿这所有的不幸从此都结束了吧!”
临别,方红抹了抹泪水,问:“你在市里工作,认识上面的领导多,能不能把我和小华遭遇车祸的案子,找找人?”
“什么,车祸?”方军有点发慌。
“是的,今年新年,在德新路,我和小华在三轮车上被一辆黑色轿车撞进沟里,造成我的右手终生残疾和小华的椎骨骨折,可是那可恶的肇事司机却逃逸了!”
“啊——”这一刹那间,方军的心跳得几乎蹦出嗓子眼。
“怎么,你知道……”
“噢,不……”方军一时无言以对。
那可怕的一幕,是方军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的呀!新年、德新路、三轮车……没错,就是他所经历的刻骨铭心的一幕!
那天,天色已晚,方军的车速越来越快,在一个转弯处,一辆残疾人三轮车突然闯入他的视线。尽管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猛踩刹车,但巨大惯力仍然难以遏制。奥迪像一发贴着公路飞行的炮弹那样从后方击中了三轮车。多亏他急中生智,猛打方向盘,车头一偏,把那辆三轮车剐进了路旁的沟里,否则后果会更加严重。他刹住车,颤颤地跑过去,看见三轮车已经三轮朝天地扣在沟底,有两个人仰着,一动不动。其中一个人长长的头发顺着仰势披散开,连接着头发的部位,悬挂着一块长长的红绸巾,非常醒目。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红绸巾,不是,而是从头部流出来的黏稠的血浆!
方军茫然地呆立着,他觉得脑袋要炸开了,思维变得混乱,怎么也无法集中起来,就像一团乱麻。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紧张、恐惧、还是慌乱,他只是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
方军四下一望,恰好是黄昏时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光秃秃、黄蒙蒙的大地上残留着冬雪黑渍渍的影子,路旁树的枝干像钢筋棍似的,一片寂静。快走吧,方军对自己说,天赐良机,他不由自主地跑向那辆车头已经瘪了一块的奥迪。打火,挂档,加油,车子猛地窜起来。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两耳边除了风的啸叫,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掏走了……
车轮紧急制动碾轧大地的刺耳声音渐渐淡去,可是碾轧在心上的伤痛却是那样的深。
不知不觉间,方军已经泪流满面。他非常同情方红,也佩服这个倔强、自尊而善良的姐姐。同时,他更加鄙视卑微的自己,此时真想扑上去跪在姐姐面前,告诉她给她造成巨大伤痛的肇事者就是自己!可是,他几次欲言又止,他没有这个勇气……
终于,方军说话了:“该结束了,不堪回首的一切!”
像是说给方红,也像说给他自己。
方军觉得,他活了四十五岁,好像突然才明白,自己应该怎样活着。
他抬起头来,不知是惭愧还是激动,话语有些含混不清:“姐姐,我……我……我太对不起你了!”
方红一时也不知所措。
“姐姐……那……把你和小华……撞……撞到沟里的肇事司机,就……就是我呀!”
“啊,什么!”方红大惊,久久地呆住了,待她完全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境中,一切都千真万确后,顿时一阵眩晕,几乎昏过去了。
54
谢景新回到自己在会馆的宿舍已经7点多了。
这些天的忙活,虽然颇有成效,但这种超负荷的劳作,也的确使他有些吃不消。他仰面躺在床上,半天一动不动。
这时,电话响了,他费了很大劲儿才抓起话筒接听:“喂,我是谢景新……噢,马局长!”一听是公安局马局长的声音,谢景新心里一喜,觉得可能他一直在催促的那个肇事逃逸案有消息了。
果然,马局长在电话里说:“谢主席,先跟您汇报一下,那个案子破了。交警大队通过发布协查通报、登报公开悬赏3万元等举措,到底起了作用。满坪县一个汽车修配厂的老板举报,新年那天他们接待了一个修车客户,是辆奥迪轿车,前脸及右侧车门严重受损,车窗玻璃破碎。当时他们保留了原玻璃碎片,并记下了车号。经化验和专家鉴定,此玻璃碎片与当时德新路肇事现场残留的玻璃碎片为同一块车窗玻璃。”
谢景新连忙说:“太好了,这么说,肇事车辆已经锁定了?”
“是的,不过……”马局长语塞了一下。
“不过什么?”
“那辆车,是你们市总工会的,车尾号是0023。”
“啊,你说什么?”
“谢主席,您别着急,我们已经反复核验了,的确是你们的车。据该车司机小孙讲,新年那天,他的车被你们市总工会方主席临时借用了一天。据汽车修配厂老板描述的修车人体貌特征,正好与方军相符。”
“我的天!”谢景新从来没有如此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方军开车撞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真是命运弄人啊!“那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准备立即传唤犯罪嫌疑人,您有什么指示?”
“噢,没什么,我知道了。”
谢景新挂断电话,久久伫立没动。一时之间,他感到心绪很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终于缓了过来,从笔记本上撕下两页纸,刚写了几行字,有人叩门。
他把纸反扣到桌上,正要走过去开门。门却开了。原来门是虚掩着的,谢景新从外边回来没有反锁上。
进来的是一个气质非凡的妙龄女人,有着电影明星般的面孔和芭蕾舞演员的身段,一件“V”字形领口很大的黑色薄绒细线衫,一段雪白的脖颈显得恰到好处。下身是一条白色的小喇叭裤,白色黑跟网眼鞋,黑白反差很大。所有这些,浑然一体。女人面带微笑,浑身洋溢着自信。
“谢主席,您好!”
“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呀?”
那女人嫣然一笑:“相逢何必曾相识?”
谢景新疑惑:“你到底有什么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睿,在摩尔登大酒店工作。”
谢景新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刘睿却说:“可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崇拜有智慧、有爱心、有权力的男人是女人的天性。”
“那你是为崇拜而来?”
“当然不全是,崇拜只是一个动因。”
“可惜我不接受崇拜。”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令人寒心嘛,谢主席,我也是职工,工会主席为职工服务、职工为主席服务,都无可非议哟!工会不是有个三服务口号,叫做为基层服务,为职工服务,为企业服务吗?”
谢景新冷笑不语。还听不出来吗?这决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打嘴仗自己恐怕还不是她的对手。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要和自己搞什么交易,而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重要的动机。一种欲擒故纵的念头使他把从心底升起的火气压住。
见谢景新没有动怒,刘睿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制作精美的请柬,说:“敝小姐是真情真意,主席切莫误会。我们只是想,您只要肯为我们夜总会开业庆典去捧捧场,我们决不会亏待您谢主席,出场费您可任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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