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图腾》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狼图腾-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乌力吉看包顺贵有些不快,连忙说:你想草原上的狼,战斗力为什么那样强?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头狼会干脆地杀掉重伤兵,可是这样一来也就减轻了狼群的负担,保证了整个队伍的精干快速有力。了解狼的这个特点,你在跟狼打仗时候,就能把形势估计得更严重一些。

  包顺贵似乎悟出点什么,点点头说:是啊,部队打仗,为了安置伤病员需要大批的担架员、卫生兵、卫兵、护士、医生,还得有车队、医院一大堆机构。我搞过几年后勤,我们算过,一个伤员最少也得需要十几个人服务,负担很重。战争期间这一大堆人员机构,确实影响部队的战斗力。要这么说,那狼群就真比人的军队快速机动得多了。可是伤兵大多是勇将,治好了还是部队的骨干。杀伤兵,难道不怕影响战斗力?

  乌力吉叹一口气说:狼敢这么干,自然有它的道理。一是狼特别能生。一生就是七八条十几条,成活率也高。有一年秋天,我看见一条母狼带着十一条当年的小狼,个头只比母狼短小半个头,跑起来也不比母狼慢。过两年,小母狼也能下崽了。母牛下母牛,三年见五头。母狼下母狼,三年该是多少呢?我看,至少一个排。狼群的兵员补充要比人快得多;二是狼一年成材。春天下的狼崽,到第二年春天就是一条什么都会的大狼了。一岁的狗会抓兔,一岁的狼会掏羊,一岁的小孩还在穿开裆裤。人不如狼啊。兵源多,狼当然敢杀伤员。我看狼杀狼,是狼太多了,连它们自个儿都嫌多。狼杀狼,是狼自个儿在搞计划生育。强行加速报废,只把精兵强将留下。草原狼群的锐气万年不减,道理就在这儿。

  包顺贵舒展眉头说:今天这次调查,我也算领教了狼的厉害。抗天灾还有天气预报帮忙,抗狼灾谁能预报?我们这些农区来的人对草原狼灾的估计太离谱了。这次事故确实人力不能抗拒,上面的调查组要是能来现场,看一看就知道了。

  乌力吉说:那还得是明白人,才能看明白。

  包顺贵说: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也得组织几次大规模打狼战役,要不然,咱们牧场就成了狼群的大食堂了。我跟上头再多要点子弹来。

  人群的一边,几个知青争论不休。三队的初中生,原北京“东纠”红卫兵小头头李红卫情绪激动地说:狼真是阶级敌人,世界上一切反动派都是野心狼。狼太残忍了,屠杀人民财产马群牛群羊群不算,竟然还屠杀自己的同类,咱们应该组织群众打狼,对所有的狼实行无产阶专政。坚决、彻底地把狼消灭干净。还要坚决批判那些同情狼、姑息狼、死了还把尸体喂狼的草原旧观念、旧传统、旧风俗和旧习惯……

  陈阵一看他要把矛头指向毕利格老人,就急忙打断他说:你这话太过头了吧。阶级只能在两条腿的动物中划分,如果把狼划进阶级里来,那你是狼还是人?你不怕把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也划到同狼一类的圈子里去?再说,人杀人是不是屠杀同类?人杀人要比狼杀狼多得多,一战二战一杀就是几百万,几千万。人从周口店北京猿人起,就有杀同类的习性,从本性上来讲人比狼更残忍。你还是多看点书吧。

  李红卫气得举起马鞭,指着陈阵的鼻子说:你不就仗着老高三吗,有他妈的什么了不起!你看的全是资、封、修。坏书!毒草!你受你狗爹的影响极深,在学校里你不吭气,当逍遥派,到这个最原始最落后的地方你倒如鱼得水了,你跟这儿的四旧臭味相投!

  陈阵热血冲头,真恨不得像恶狼一样地冲上去一口把他咬下马来。但他又想起了狼坚毅的忍耐性,便瞪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抽了两下自己的毡靴,扭头便走。

  天近黄昏,已经适应草原牧区一顿手把肉早茶,一顿晚餐饮食习惯的知青,也已饿得全身冰冷瑟瑟发抖。场部调查组的头头们和大部分牧民、知青随着装运死狼的轻便马车撤回。陈阵跟着巴图、沙茨楞去寻找他们的宝贝套马杆,也再想找找被马踢死踩伤的狼,陈阵更希望两位骠悍的马倌,给他多讲点狼的故事和打狼技术。

7 
  “灰狼其为吾人之口令!”

  黎明有亮似天光,射入乌护可汗之帐,一苍毛苍鬃雄狼由此光出,狼语乌护汗曰:“……予导汝。”

  后乌护拔营而行,见苍毛苍鬃雄狼在军前行走,大军随之而行。

  此后,乌护可汗又见苍毛苍鬃雄狼,狼语乌护可汗曰:“即与士卒上马。”乌护可汗即上马。狼曰:“率领诸訇及民众,我居前,示汝道路。”

  此后,彼又上马同苍毛苍鬃雄狼出征信度……唐兀……

  ——《乌护汗史诗》转引自韩儒林《穹庐集》

  在蒙古草原,大规模的围猎捕狼都选在冬初,那时遍布山包的旱獭已封洞冬眠。个比兔大,肉肥油厚的獭子是狼喜食之物,也是草原狼的食源之一。旱獭一入洞,狼群开始加倍攻击牲畜,牧场就需组织猎手给予回击。冬初,草原狼刚刚长齐御寒皮毛,这时的狼皮,皮韧、毛新、色亮、茸厚。上等优质狼皮大多出自这个季节,收购站的收购价也定得最高。初冬打狼是牧民工分以外的重要副业收入来源。围猎是青壮牧民锻炼和炫耀马技、杆技、胆量的大好时机,也是展示各牧业队组织者的侦察、踩点、选场、选时、组织、调度、号令等一系列军事才能的机会。初冬围猎打狼,也曾是草原上的酋长、单于、可汗、大汗对部族进行军训和实战演习的古老传统。千年传统一脉相承,延续至今。当一场大雪刚刚站住,打围就基本准备就绪。这时雪地上的狼爪印最清晰,狼群行踪的隐避性大大降低。狼腿虽长,但初踏新雪湿雪,拖泥带水跑不快,马腿更长就可大赚便宜。新雪初冬是狼的丧季,草原牧民总是利用这一时机刹刹狼群气焰,也给受苦一年的人畜出口怨气。

  然而,草原的规律既可以被人认识,也可被狼摸透。这些年狼更精了,一年一打,倒把狼打明白了。狼一见新雪站稳,草场由黄变白,就一溜烟地跑过边境,要不就钻进深山打黄羊野兔,或缩在大雪封山的野地里忍饥挨饿,靠啃嚼动物的枯骨和晒干风干的腐皮臭毛度日。一直等到雪硬了,在雪上也跑习惯了,人没精神头了,它们才过来打劫。

  在场部会议上,乌力吉说:前几年冬初打围,没打着几条大狼,打的尽是些半大小狼。以后咱得像狼一样,尽量减少常规打法,要胡打乱打、出其不意,停停打打、打打停停,乱中求胜,虽然乱,不合兵法,但让狼摸不到规律,防不胜防。春季不打围,咱们就破破老规矩,来一次春围,给狼群一次突然袭击。这会儿的狼皮虽然没有冬初的好,可是离狼脱毛还得一个多月,就算卖不出好价,但是可以在供销社领到奖励子弹。

  场部会议决定,为了消除这次狼杀马群大事故的恶劣影响,为了执行上级关于消灭额仑草原狼害的指示精神,全场动员,展开大规模灭狼运动。包顺贵说:虽然目前正是春季接羔的大忙季节,抽劳力不易,但围狼这场仗非打不可,否则,无法向各方面交代。

  乌力吉又说:按以前的经验,狼群在打完一场大仗以后,主力一定会后撤,它们知道这时候人准保会来报复。估计这会儿狼群准在边境附近,只要牧场一有动静,狼群马上就会越境逃窜。所以这些天不能打,放它些日子,等狼肚子里的马肉消化净了,它们还会回头惦记那些死马冻肉的。旱獭和老鼠还没出洞,狼没吃食,它们肯定会冒险抢马肉吃的。

  毕利格赞同地点头说:我要带些人先到死马旁边多下些狼夹子,糊弄糊弄狼群。头狼一看见新埋的夹子,准保以为人只想守,不想攻。从前,场部组织打狼,要带一大帮狗,就先得把野地里的狼夹子起了,要不夹断狗腿谁都心疼。这回进攻前下夹子,再精的头狼也得犯迷糊。要是能夹住几条狼,狼群就得发晕,远远看着马肉,吃又不敢吃,走又舍不得走。到那时候,咱们再悄悄上去猛地一围,准能圈着不少狼,八成还能打着几条头狼呢。

  包顺贵问毕利格:听说这儿的狼贼精,下毒下夹子的地方,狼都不碰。老狼头狼还能把有毒的肉咬出一圈记号,让母狼小狼吃旁边没毒的肉。有的头狼还能把狼夹子像起地雷一样起出来,成心气你,这是真的吗?

  毕利格回答说:也不全对,供销社卖的毒狼药,味大,狗都能闻出来,狼还能闻不出来吗?我自个儿从来不用毒,弄不好还会毒死狗。我喜欢下夹子,我有绝招,除了神狼,没几条狼能闻出夹子埋在哪儿。

  包顺贵觉得,场部已经变成了司令部,生产会议成了军事会议。看来当年上级派乌力吉这个骑兵连长,转业到牧场当场长绝对对口,连他自己到这儿来当军代表也是顺理成章。包顺贵用笔敲了敲茶缸,对会议全体成员说:就这么定了!

  场部下了死令:各队和个人未经场部允许,不得到牧场北边去打狼,尤其是开枪打狼惊狼。场部将组织大规模打围灭狼活动。各队接到通知后立即准备行动。

  各队牧民开始选马、喂狗、修杆、磨刀、擦枪、备弹,一切都平静有序,像准备清明接羔,盛夏剪毛,中秋打草,初冬宰羊那样,忙而不乱。

  早晨,遮天的云层又阴了下来,低低地压着远山,削平了所有的山头山峰,额仑草原显得更加平坦,又更加压抑。天上飘起雪沫,风软无力。蒙古包顶的铁皮烟囱像一个患肺气肿的病人,困难地喘气,还不时卜卜地咳几声,把烟吐到遍地羊粪牛粪,残草碎毛的营盘雪地上。这场倒春寒流的尾巴似乎很长,看不到收尾转暖的迹象。好在畜群的膘情未尽,还有半指厚的油膘,足以抗到雪化草长的暖春。雪下还有第一茬草芽,羊也能用蹄子刨开雪啃个半饱了。

  羊群静静地缩卧在土墙草圈里,懒懒地反刍着草食,不想出圈。三条看家护圈的大狗,叫了一夜,此刻又冷又饿,全身颤抖地挤在蒙古包门前。陈阵一开门,猎狗黄黄就扑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舔他的下巴,拼命地摇尾巴,向他要东西吃。陈阵从包里端出大半盆吃剩的手把肉骨头倒给它们。三条狗将骨头一抢而光,就地卧下,两爪夹竖起大骨棒,侧头狠嚼,咔吧作响,然后连骨带髓全部咽下。

  陈阵又从包里的肉盆挑了几块肥羊肉,给母狗伊勒单独喂。伊勒毛色黑亮,跟黄黄一样也是兴安岭猎狗种,头长、身长、腿长、腰细、毛薄。两条猎狗猎性极强,速度快,转身快,能掐会咬,一见到猎物兴奋得就像是发了情。两条狗都是猎狐的高手,尤其是黄黄,从它爹妈那儿继承和学会了打猎的绝技。它不会受狐狸甩动大尾巴的迷惑,能直接咬住狐狸尾巴,然后急刹车,让狐狸拼命前冲,再突然一撒口,把狐狸摔个前滚翻,使它致命的脖子和要害肚皮来个底朝天,黄黄再几步冲上去,一口咬断狐狸的咽喉,猎手就能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狐皮。而那些赖狗,不是被狐狸用大尾巴遛断了腿,就是把狐狸皮咬开了花,常常把猎手气得将狗臭揍一顿。黄黄和伊勒见狼也不怵,能仗着灵活机敏的身手跟狼东咬西跳,死缠活缠,还能不让狼咬着自己,为后面跟上来的猎手和恶狗,套狼抓狼赢得时间创造战机。

  黄黄是毕利格老人和嘎斯迈送给陈阵的,伊勒是杨克从他的房东家带过来的。额仑草原的牧民总是把他们最好的东西送给北京学生,所以这两条小狗长大以后,都比它们的同胞兄弟姐妹更出色出名。后来巴图经常喜欢邀请陈阵或杨克一起去猎狐,主要就是看中这两条狗。去年一冬天下来,黄黄和伊勒已经抓过五条大狐狸了,陈阵和杨克冬天戴的狐皮草原帽,就是这两条爱犬送给他俩的礼物。春节过后伊勒下了一窝小崽,共六只。其它三只被毕利格、兰木扎布和别的知青分别抱走了。现在只剩三只,一雌两雄,两黄一黑,肉乎乎,胖嘟嘟,好像小乳猪,煞是可爱。

  生性细致的杨克,宠爱伊勒和狗崽非常过分,几乎每天要用肉汤、碎肉和小米给伊勒煮一大锅稠粥,把粮站给知青包的小米定量用掉大半。当时额仑知青的粮食定量仍按北京标准,一人一月30斤。但种类与北京大不相同:3斤炒米(炒熟的糜子),10斤面粉,剩下的17斤全是小米。小米大多喂了伊勒,他们几个北京人也只好像牧民那样,以肉食为主了。牧民粮食定量每月只有19斤,少就少在小米上。小米肉粥是最好的母狗狗食,这是嘎斯迈亲手教他们俩的技术。伊勒下奶特别多,因此陈阵包的狗崽要比牧民家的狗崽壮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