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厢累的够呛,抬眼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好家伙,紫云这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却聘聘袅袅步履稳健,丝毫不见疲态,敢情溜达转圈是女人的天赋。怪不得好多男人都会在七夕之前如临大敌,七夕之后筋疲力尽——七夕节又名女儿节,吴国女子这天都可毫无顾忌的抛头露面,逛个痛快……
奈何狗剩实在走不动了,干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问道:“还有几家?”
紫云眨眨眼睛,声音清脆,道:“少爷,不多了,还有二太太和三太太两处,请完安就没事了。”
狗剩斜眼看了看天空,哀声叹气:“这都从早上拜到半晌午了,狗日的,老子给捕头送礼都没那么麻烦。”
紫云撇起嘴,别过头,就当没听见这话。
掰着手指头细细算了算,从出门开始请安,狗剩一共去了七八家。包括五婶大伯母,还有五叔的几个偏房,大伯的几个小妾。顺带着一路又给无关紧要的几个偏房妾室送了不少笑脸,说了不少好话,时间就这么被一点点消磨下去,也让狗剩的精神气一点点越来越颓丧。
至于四婶,明港的事儿毕竟还在那横着,自己去总归是不太合适,也就作罢。
紫云丫头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提醒什么似的小声道:“少爷,其实,几个姨太太那里,可以不去的……”
“什么?”狗剩有点愣。
“他们虽然也算太太,但身份哪里有少爷尊贵,少爷去请她们的安,说起来还是屈尊降贵呢。”紫云撅着嘴说道,还有点小得意的看着狗剩。
狗剩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精彩,半天才有气无力的喊道:“那你不早说……”
懊丧着心情对这小丫头一阵抱怨,狗剩简直无力起身。在石墩上又坐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翻着白眼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吧。
初入宋家时,只觉得堂皇富贵流光溢彩,现如今真恨不得是三间大瓦房才对。七拐八扭转了不少弯,腿都胀痛了才看见一个两个院子错落分布。这边请完安见过面,出门少不得又是一阵奔波。这不,跟着紫云丫鬟又走了不少路,才来到三太太院子。
这个三太太,自然非比寻常。因为她是家主宋敬涛的正室夫人。
吴国尊卑有序,家族主次地位格外明朗,比如正房与偏房,就存在着巨大的地位鸿沟。偏房所生之子,不得唤亲生母亲为母亲,而偏房,亦不能唤亲生儿子为儿子。所谓母亲二字,乃是正房的专属名词。偏房见儿子,须得躬身行礼叫“少爷”,儿子见偏房,亦得忍住血肉亲情直呼其名或者叫姨太太。这般存天理而灭人欲的规矩,被带着一种极其偏执的姿态保留下来,虽然不见得人人遵守分毫不差,但庶出子女认正房为母亲,则是板上钉钉的铁规矩。从天子深宫,到穷庐百姓,一般无二。
这个三太太,是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正妻,那按规矩来讲,自己也是要叫母亲的。狗剩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不禁暗想,难道一会儿还真要叫母亲大人不成?
……
……
屋子里燃的有芝兰香,清幽缭绕,让人心神沉静。狗剩坐在右边,抬头打量主位上的两个妇人,暗自笑了一声。
这倒是挺好,三太太和二太太在一处,也省的自己跑来跑去。
那两个妇人妆容华贵,皮肤白皙,但年纪已是不小,不难看出年轻时也应是少见的美人风采。如今虽显然多方保养,也还是依旧能从眼角处看出一丝皱纹。
一番寒暄,相互落座,三太太似乎寡言一些,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倒是她身旁的二太太笑道:“昨个你们爷们见了面,今儿也轮到咱好好看看小七了,啧啧,还真是个俊俏小伙儿。”
这倒也是,狗剩本来长的就颇有几分“姿色”,只不过常年混迹在市井,蓬头垢面破破烂烂,再加上行事粗俗放荡不羁,再俊的小哥也会变成人见人厌的渣滓。如今一步登天,身上行头随手摘出一两件,也是令人侧目的富贵荣华,这气度模样,自然又是另一般风景。不说别的,就看他束发的玉簪,放到商贾云集的渭城,那也是一件人人眼红的宝贝。更不要说腰间系着的玉石玩意儿,哪一样,都非比寻常。
听得二太太的话,狗剩嘿嘿笑了两声,道:“谢伯母。”他这般大大咧咧的道了谢,但身子却一动不动,照常理讲,无论是道谢还是什么,小辈子弟总是应该站起来的。不过那些规矩又老又臭,一般人家也不去讲求深究。二太太莞尔道:“等日后归了谱,伯母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
狗剩只是笑着,也不说话,随意点头胡乱应了一番。二太太道:“小七难不成是害羞了?三妹,你这儿子倒也是有趣的紧,往后够你忙活了。”说罢掩嘴微笑。
三太太笑了一笑,道:“你这伯母就这随意的性子,不必放在心上。”
狗剩笑了笑,并不搭话。
他身边的紫云丫头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纳闷的看了自家少爷一眼。
少爷自从进来,还一句母亲都没叫过呢……
但看着二太太和三太太的意思,好像也没怎么生气,紫云再木讷,此时也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按理讲,少爷既然是家主的儿子,那么无论如何也要对三太太喊一声母亲的,可是看少爷这做派,分明是一声都不想吭,这倒让小丫头摸不着头脑,暗自诧异了。
狗剩也没有丝毫拘谨的意思,随手吃了点点心,又灌了一口不知道什么味的茶,道:“伯母要给我找个媳妇儿,那当然再好不过,只是一定要漂亮点才称我的意。”
二太太道:“瞧瞧,他们这宋家的爷们,原都是看人脸蛋的主。一听说找媳妇儿,先要漂亮的,也不害臊。”
三太太道:“老二家的,你一个长辈,还促狭晚辈,倒也是不害臊。”
话音刚落,狗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哎哟,我倒是忘了一点。伯母,找漂亮的固然要紧,但最重要的,还是能生孩子……”
这话一说,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二太太的脸色一变,匆匆瞥了三太太一眼。
狗剩敏锐的注意到,三太太的手暗中猛的一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话实在太过刻薄。整个宋家甚至整个渭城乃至吴国,谁不知道,宋三太太嫁入宋家门楣二十年,至今一无所出,几乎成了天大的一个笑话,连累的她娘家族人都抬不起头来。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是旁敲侧击,也有着指桑骂槐的阴损恶毒。屋子里照看香炉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厮下人都呆呆的愣住了,面色苍白阴晴不定,目光闪过狗剩,各个暗自心惊。
这……这七少爷,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紫云丫头更是娇躯一震,吃惊的望着狗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而狗剩说这话的动机,却是很简单很简单。
狗日的凭什么你能穿金戴银活的无比滋润,我妈却穷困潦倒比狗还惨?
狗剩脸上有一丝笑闪过,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子,道:“眼看都晌午,小侄就不打扰二位了,先告辞,得了闲空,再来给二位请安。”
这话更是说的不伦不类,拱了拱手扭头便走。紫云吓了一跳,匆匆朝两个太太福了一福,跟在他后头走了出去。
外面有阳光刺眼,春风拂过。狗剩伸了一下腰,眼梢眉角都是笑意,看着紫云,道:“很爽!”
紫云啊了一声,纳闷的盯着他,心想少爷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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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上路和上路()
第十章上路和上路
屋子里的芝兰香依旧在缓缓腾出一丝丝柔软的白线,香气清幽飘荡,回绕在两位太太的鼻翼。二太太凝视着门外倾斜的天光,半响,才无力的挥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屋子里的小厮和下人们躬身告退。
三太太紧皱着眉头,忽然无预兆的哭了起来,嘤嘤泣泣,如怨如诉,断断续续道:“二姐,你看,你看……这孩子刚刚回到宋家,就这样的充满戾气,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往后的日子,我可怎么过……”
仿佛是受不了三太太这样的柔弱不堪,二太太不耐烦的道:“一个毛头小子,你怕他作甚。好歹也是宋家的正室夫人,拿出你的气势来,还能让他翻了天不成。”
平日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三太太慢慢止住抽泣,像是在回想着什么,怔怔出神。好大会儿,才轻声道:“你,你没看见他的样子吗……多像十四年前的那个人!”
二太太忽然提高了声音:“闭上你的嘴,你不想活我可不想死。”
三太太一惊,抓紧了手,低下头沉默不语。
十四年前,十四年前……二太太的眼眯了起来,嘴角抿成一线。她何尝没有看出来,眼前的这个宋家七公子,不管是眉头嘴角,还是嬉笑神情,都那么的像多年前的一个女人。慢慢的,她的手微微抖起来,沉声喃喃:“那个溅人,那个溅人……”
三太太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二姐,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二太太狠声道:“当年若不是你心慈手软,我早就将那溅人一刀宰了,又哪里会有今天的麻烦。”随即叹道:“没曾想,她竟然留下了一个孽种!”
“这孩子如今回来,一定是寻仇的,倘若让他掌了权,再知道了当年的事儿,你我……”三太太仿佛是不敢往下再想,顿了一顿,又低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让二太太烦闷不堪,随手将一个茶盅摔在地上,发出凄厉的破碎声。
三太太呆呆的看着她。
“有武陵和兰明在,那孽种想掌权,哪里有这般容易。”二太太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老四操之过急,闹的满城风雨,那是他太蠢太笨。来日方长,既然回到了宋家,那便是我们的主场,真以为他能活到归谱的那一天?哼,一年的时间,杀个人又有多难?”
三太太吓了一跳,道:“可老爷那里……”
“就算三爷再疼这孽子,只要他一死,三爷就不得不为家族后事考虑。你想想看,到时候是一个死了的野种值钱,还是宋家的未来靠谱?”二太太冷笑一声,道:“不管是武陵和兰明谁执掌未来的宋家家主,你我都能保证安然无忧!”
三太太皱着眉头想了想,终究点了点头,强笑道:“兰明那孩子天资聪颖,妹妹往后,还要托二姐多多照顾。”
宋家正室夫人,不管多么的风光,多么的华贵,终究是膝下无子。
所以,他只能将后半生的平安富贵,压在几个侄子身上。
犹如赌博,胜似赌博。
二太太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温柔可亲起来,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道:“妹妹这话说的,咱们姐妹情深,自然是祸福与共同舟并济,这点妹妹大可放心。”
正室夫人的枕头风,似乎也不可小觑。
两位夫人相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
……
回到院子的狗剩揉了揉腿,端起紫云丫头刚刚倒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连叹了数口气。紫云却苦着脸道:“少爷,你干嘛要跟两位太太置气呢,这,这让府里的人,日后怎么说你。”
狗剩哈哈一笑,问道:“什么怎么说我?”
紫云撅着小嘴,道:“少爷刚刚回到家里,行事就,就这么孟浪……传到下人耳中,指不定说少爷你颐指气使鼻孔朝天呢。”
狗剩也不接话,笑嘻嘻的问道:“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紫云丫头歪着头想了想,道:“我听好些人说,少爷自幼流落在外,是个……是个……”紫云悄悄看了狗剩一眼,鼓起勇气道:“是个放荡不羁的无赖!”说到这里,她脸上有点微红,如蚊子般讷讷:“这可不是我说的呀。”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说的。”狗剩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不是无赖呢。”
紫云上前将熏香点着,笑道:“之前觉得是,现在觉得不是啦。少爷如果是无赖,那今天就不会跑着到处给太太们请安了。”
狗剩轻轻摇了摇头,暗叹这小姑娘太过天真可爱,单从请安上就能分辨出一个人是不是无赖吗?他点了点桌子,认真道:“丫头,我跟你说呀,真正的无赖可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越是道貌岸然,只怕越是无赖。”
紫云嘻嘻笑道:“少爷说话真深奥,不过我就是觉得少爷很好。”
这回轮到狗剩愕然了,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少爷的眼睛。”紫云也用认真的语气,点着头道:“我们乡下,以前有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整天偷鸡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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