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一瓢水的狗剩有点发愣,然而看着这女人一如既往仿佛没有丝毫变化的神色和明亮的眼眸,狗剩不知道从身体哪里,竟生出了一种火气,冷笑道:“臭娘们到现在还给老子摆谱!”
这话太脏,范泥原本笑嘻嘻的脸一下子有点僵硬,看着少爷不禁哭笑不得。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才十几岁模样的少年,竟然骂起人来这么老道狠辣,何况骂的还是一个堪称妖精的女人。。。。。。场面看着有点香艳但听起来却是滑稽。让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的范泥心里暗叹一声无奈,不轻不重的尴尬咳了两声。
然而狗剩丝毫不管身边人什么想法,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猜不透心思的女人,沉声道:“既然他娘的落在了老子手里,就要有点俘虏的自觉。”
龙月的表情不变,只是嘴角那抹实实在在嘲讽讥笑的笑容更浓烈了些,这让狗剩大为恼火,顿了一顿,狗剩嚼了嚼嘴里的草茎,道:“没工夫跟你个臭娘们浪费时间,说说吧,梅州城里除了倭寇和东瀛国,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进来。”
龙月将抬起一只手,比着月光望上一眼,转而笑着对狗剩道:“不到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们最多也就是一群死人而已,我用得着跟死人废话吗?”
这话说的嚣张且一点不带委婉修辞,干脆直白的让狗剩都变了脸色。然而也只是一个弹指,狗剩便不知为何的叹了口气,朝范泥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范泥点头,转身离开。
扔掉原本想要兜头泼向龙月的凉水,狗剩将嘴里越嚼越短的草茎拿出来,舔舔牙缝,扯出一个十足险恶但不知是表演还是出自本心的微笑,慢吞吞道:“你知道,我来自渭城。渭城很繁华,繁华到了让人都恨不得跳脚大骂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双眼睛的程度。而最让人流连忘返的,当数章台巷那些楼子了。这地方可真是个销金窟,男人不论谁进去到最后都得两腿发软的出来。北边燕国的泼辣娘们,西边烨国的大家闺秀,东边睢国的清丽脱俗以及吴国本地的小家碧玉应有尽有。但你猜猜看,哪个地方的最受欢迎?”
龙月嬉笑道:“你们男人的想法,我哪里知道?”
狗剩一屁股重新坐在地上,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的道:“东瀛国。”
“最受欢迎的花头,都是东瀛国的女人。”狗剩颇富玩味目光的盯着龙月,“章台巷一年之间,从西烨北燕东睢购进的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东瀛的尤物。也不知哪个嫖客起了兴致,竟编出了‘挥刀劈开东瀛府,持戈直捣倭女关’的打油诗。诗写的好,但实践起来自然更加有滋有味。在渭城的时候常听人念叨,却并未身体力行过,既然今夜我都注定要死了,何不尝试一下。不过。。。。。。龙月姑娘,咱要是实践起来,那可是真刀真枪!”
狗剩笑眯眯的将话说完,而内容,却是令人惊惧咋舌。真刀真枪。。。。。。不要说做,只怕单单听着,就足够浑身发抖寒出三九雪花了。
可面前的这女人,却只是微微缩了一下瞳孔,继而嘴角竟绽开一朵欢畅的微笑,看着狗剩点头道:“那宋公子可千万不要怜香惜玉,龙月倒真的想看看公子能有什么别样的招式!”
愕然。
狗剩顿时间怒不可遏,猛的伸手揭开了龙月脸上的纱巾,大骂道:“你他娘的当老子吃素的是。。。。。。”
是吧?
原本是该这么说的,可狗剩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完。一气呵成的大骂在看到龙月匆忙间扭过头去的侧脸时顿时化成了茫然和无言以对。狗剩显得有些发呆,眉头不知不觉间就锁成了山,手中淡白色的纱巾无力的垂落在地,狗剩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是想让自己保持足够的冷静,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冷静了。
想通了这一点,狗剩闭上眼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道:“怎么会是你。。。。。。绵延蒙蒙!?”
。。。。。
。。。。。
渭城的天最近不知是受海风影响还是别的原因,闷热之余却在深夜时云聚月敛,透着让人喘不过来气的阴沉。章台巷的灯火却不受天气的影响,虽然眼看着天都要亮了,但挂在长街两侧的明灯却依然明个不休,明显是有人不时的过来添上灯油,才使得宽不过两丈的街道一夜长明。章台巷往里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并不宏伟但风格极为精致的那座眠月楼,渭城章台巷驰名神州甚至海外,其中的姑娘更是分门别类品种多多,但楼里的规矩,却是极大。比如何等身份的姑娘有何等的居所,受何等的照顾,领何等的月份银子。。。。。。各个姑娘不一而是。楼子后头的大片宅院,则表明了不同姑娘的不同身份。而这片宅院里,地位最高的,除了绵延姑娘之外,自然不做他想。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绵延姑娘楼子前的那片花海。
今日的花海不知是不是天气阴沉的原因,显得病怏怏没有一点生气。平日里对花儿照顾无比精细的绵延姑娘也不见有多么着急,而是怀抱一管古萧呆呆的站在形似茅屋的门口,目光远远的望向梅州城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包括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今日的天气真的很不好,或许是在想这些花儿怎么就那么没有生气,或许她只是偶尔的发个呆,不做任何想法。。。。。。谁也说不准,只能看到一袭素白色裙摆的绵延蒙蒙轻蹙秀眉,手指按在古萧的音孔上,没有要奏一曲的意思,但却又充满意思。
沉默了好长时间,绵延蒙蒙才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就想起了故乡的四月晚樱,开的极为绚烈,仿佛是隐忍了冬春两季而喷薄出去的浓稠期望。香气馥郁,将四月晚春的天骏山变成了她和妹妹欢声笑语放肆歌唱的仙境。小妹常说等到要成婚的时候,一定要在天骏山上布置婚礼,浑然忘记了太原宫的弟子,哪里有成婚的资格。
但那个时候,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彼时彼此,纯真比山花烂漫,除了唱山下采药人日夜高唱的歌谣和背诵大父教给的晦涩灵语,哪里会在乎良婶日日夜夜喋喋不休的宫规?
直到。。。。。。直到大父和星皇商议派谁去神州的时候,她和小妹才蓦然惊醒过来吧。
十二岁的年龄,却已经被星皇挑中,要远渡大洋赶赴彼岸陌生的国度,面对未卜的前途与命运,对两个还尚是孩子的女儿,惊讶于慌张自不必说。
可毕竟还是来了,不是吗?
有过恐怖畏惧,有过惊慌茫然,更有过痛恨怨念,甚至用灵语凝结水刀杀掉那个夜里偷偷闯进她房中的龟公时,她一度仇恨自己的命运,诅咒自己的灵魂一定会堕入地狱,永生无法窥见日光。那个时候,她才十三岁,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不过一年而已。
杀了第一个人后,她沉默过很长时间,之后眠月楼里总会莫名其妙的失踪一两个人。官府的差役来过很多次,但却一无所获。他们并不知道,那些早就化成冰冷尸体或者泥土的人,正在一口废弃的枯井里,枯井上盖着厚厚的巨石。其实,哪怕被发现了又会怎样,没人会怀疑到她的头上。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如何搬得起那么大一块石头。
所以她总是做的天衣无缝,暗中消除一切对自己具有或者可能具有威胁的人。
曾经的恐惧和悲哀总会在时光消磨中被自己释怀,取而代之的是破茧而出的从容与淡然。。。。。。对绵延蒙蒙而言,漫长不知尽头的日子,再没有什么是割舍不下的了。
但心心念念执着不休的,总还是有的。
臂如离开天骏山时唱着歌谣为自己送别的小妹,臂如被宋家夫人绞死的剪烛,臂如星皇亲自交待的事情。。。。。。再比如,那个并不是什么好人但眼神却难得清冽的宋家七少爷。
但这一切终究是过往了吧。只要今日梅州事成,想来一切的牵挂都将化为随朝阳消散的云翳,再也看不到踪影了。
她终于提起那管古箫,然后按住音孔,低低吹奏。
明月在天,晨曦远透,你看——
箫如水,人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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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朦朦胧胧,天亮了()
第二十章朦朦胧胧,天亮了
《金步摇》成名之时整个神州大陆还尚属太平沉静,不要说王公贵族和似海侯门,就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户在季闲时也能沽上两碗老酒笑呵呵看那些生旦净末拖腔演绎喜怒哀愁。四国分列神州四方,不像如今这般,明面上亲睦温和,暗地里各怀鬼胎,针尖对麦芒,动不动就是一场事后笑称误会的尴尬摩擦。所以从《金步摇》往后,神州便再没出过什么像样的戏剧曲目,百姓们也再没了闲工夫去喝酒看热闹。那一幕幕庶子复仇的起承转合也再不会让人摇头晃脑低低随唱,但却也恰逢此时机,满打满算不足一百余年的戏曲历史中,再没哪家比《金步摇》更有名头。以是从没出过燕国小镇半步的狗剩,都听说过这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故事很不错,但终究是故事,所以狗剩很不满足。所以他希望能身体力行,所以他曾在不久之前,在某个花海丛中,对一个印象极为不错的女孩儿说过“愿在府里摆一场《金步摇》”,话说的含蓄但也露骨,直白的将目的和盘托出,让那个花名动渭城,颜姿俏江南的姑娘都有片刻失神。
但狗剩着实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远离渭城二百里之遥的危城里,与这位姑娘重逢。这已经不单单是所谓的戏剧性,这已经带上了让狗剩直想破口大骂的狗屎般巧合性。狗剩并不相信巧合,所以他很愤怒,掩藏不住的愤怒。
若是她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个愿为自己唱一曲《金步摇》的人,这让狗剩如何能够心平气和,如何能够平常处之。没有立时暴走呼天喊地已经是不错了,还能奢望如何?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他原本一切尽在掌握中,自己步步为营已隐隐形成一只隐在暗处但绝对能雷霆一击的巨大手掌,甚至这一切变故是自己在推波助澜。。。。。。但他现在却忽然明白过来,或许自己只是个在舞台上孤独舞蹈自娱自乐的小丑,而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像站在笼子里被人观看的猴子在窜上窜下。
这如何不让他愤怒!
所以他几乎是咬紧了牙,盯着面前这女人,沉声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老子不知道的,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到渭城之后,狗剩就已经很少骂人了,不是他有所改变,而是他有所收敛,但更多的,还是他觉得骂人的时候会让自己变得冲动。无论是在渭城外清明雨中还是在玄衣营演武场上,狗剩都没有说多少脏话,这是他为了保持冷静常会表现的状态。在燕国小镇与狗剩熟识的人都知道,这家伙不骂人还行,一骂人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冲动,很大程度上会掂刀直砍;二是他脑子里又开始酿什么坏水了,还是离的远一点好。
然而面前的女人根本没有感到一丝不安分的因素,她只是妩媚的一笑,眼神中有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伴之浅薄叹息,轻声道:“我姐姐未曾告诉过你吗?”
“你姐姐?”狗剩愣住,转瞬间明白过来,“绵延蒙蒙是你姐姐?”
“我与姐姐长的那么像,宋公子难道没有猜出来。”
狗剩阴沉脸色,眉头锁起,果然在这女人的脸上寻到了一丝不同。她较之绵延蒙蒙,显得更加柔媚一些,也更加娇娆一些。这种娇娆与柔媚并非体现在容貌之上,更多的还是气质上的不同。绵延蒙蒙具有一种基于自我保护的冰雪意味儿,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十足的带了丝放荡感觉,就像一个是北海冰原上难得一见的雪莲,而另一个,却是东瀛常有的绚烂樱花。
原来是姐妹,无怪乎这女人对自己了解这般深刻,无怪乎这女人随意的一句话都会让自己脸色大变。只是无论怎么想,狗剩都未曾想到,渭城顶级花魁绵延蒙蒙,竟然是东瀛多年前便安插在渭城中的谍子。这让狗剩无预兆的笑起来,笑的有些自嘲,但更多的还是愤恨。他猛的欺进,伸手变扼住了眼前人的喉咙,沉声道:“你的名字?”
“她叫绵延蒙蒙,那我自然是绵延胧胧。宋公子难不成还猜不到。”她毫不示弱,昂起脸看着狗剩,表情是笑吟吟的,但目光里却是冷森森让人发寒。可惜狗剩不是寻常的少年,更不是那种怜香惜玉叹一声这女人真美的纨绔登徒子,所以他毫不犹豫加重的手上力道,一字一句道:“你是谁,她又是谁?”
绵延胧胧饶有兴趣的盯着狗剩,因为喉咙被扼紧,使得她的脸上涨起一片绯红,看着更加美艳,仿若六月夏日花朵般骄人。她同样一字一顿道:“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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