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已然退回。白袍人知道,以他的境界,出手的速度已经快到了电光火石的地步,然而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却就那么轻轻拍出,便生生阻住了自己。。。。。。这等功夫,不说闻所未闻,起码见所未见了。
白袍人身影恍惚,又回到先前所站的地方,当真是无影无踪神鬼莫测。然而此时的他却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只能看着狗剩已经在范泥等人的护持中走下城头,却并未有任何动作。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对那个可以一式逼退自己的人感到了莫大的恐慌。是恐慌,已经不再是刚刚开始的警惕。。。。。。从一开始,白袍人就已经感受到了老人的真武境界,若以通明自在御青天而论,不过是明意境界的修行者罢了。若是以东瀛武境而论,充其量也就只是个中忍而已,所以就算从这个身着布衣手提银枪的老人身上感到了警惕,他也并不在乎。然而现在,这个明意境界的老人却一招逼退自己,这对白袍人而言,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境界高低的问题了。
所以他开始恐慌。
向前一步,白袍人沉声道:“阁下,是谁?”
林忠呵呵一笑,将裹着银枪的油布缓缓解开,道:“一个老头而已。”
白袍人皱紧眉头,目光扫过林忠银枪的枪头,眯了眯眼,然而也只是如此。梅州城破后,玄衣轻骑长驱而入,对城中尚有六千余的倭寇展开了疯狂的屠戮。对于倭寇而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含着莫大仇恨的玄衣轻骑根本就是从地狱闯出来的妖异杀神,手起刀落毫不迟滞,前后配合随心默契,仿佛彼此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充满杀戮的梅州城,而是一处春暖花开的度假胜地。而砍下的人头仿佛也不是人头,而是一颗颗刚刚结好的松软果子。。。。。。几乎是破城的一瞬间,所有倭寇的心志都开始崩塌,无数人影开始向东城溃退,想要驾船出海,逃离这个玄衣轻骑纵横杀戮的地狱。然而玄衣轻骑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在零字区许长风亲自率领下,零字区仅剩的六百余轻骑开始直线插向东城,风驰电掣般卡住了城门,生生将没头苍蝇似的倭寇堵在了梅州城内。
白袍人早就想到仅仅以只懂掠夺百姓而对战事毫不纯熟的倭寇,根本不可能与玄衣轻骑争锋,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然没有想到这七千倭寇如此的不堪一击。谷村希断了一臂,现在早就瞅了个空子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看来这一切,只能等吴国朝廷的黄雀在后了。。。。。。
白袍人叹了口气,眯起眼远远望了望已经乘骑飞快奔出城的狗剩一干人等,轻声对林忠道:“天骏山太原宫,小宫主,还在那人手上,请,阁下,不要拦我。”
林忠愣了一下。天骏山太原宫。。。。。。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然而小宫主的名头他却从未耳闻,当下问道:“太原宫只有一名东瀛人自称的大父,哪里来的小宫主?”
白袍人沉默片刻,他神州话并不熟稔,所以不知道该想面前这个人如何解释,而且,他也并不打算解释。眼见得狗剩已经冲出了城门,十几骑在炽热的日光下卷起一道烟尘奔向不远处的山岗,白袍人叹息道:“请,阁下,不要拦我。”
林忠持枪站立,一字一顿道:“这恐怕不成。”
这恐怕不成,但语气中所表达的意思,却是要将“恐怕”两个字真真切切的去掉才对。白袍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惘然,而后微微踏出一步,单手画了一个圆圈,并起五指,向后退了半尺,继而单掌推出,身影顿时消散,带着淡淡的银色光芒,轰然出现在了林忠的面前,向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胸口按去。
既然言语交谈上合不来,那只有打一场了。
林忠皱起眉头,左脚在白袍人身形刚刚有动作的一刹那便向后微微撤了半步,手中银枪已经被他缓缓伸出。枪头白穗在风中晃了晃,在恍惚间与白袍人神鬼莫测的手掌擦过,无视他按向自己的那只手,反而指向了白袍人的喉头,一往无前,枪尖带着寒光笔直锐利的点去。
围魏救赵的法子,简单直白。
二人动手的速度在他们的境界来看,都不算快,甚至还有一丝缓慢,但落在平凡人的眼中,却是快到了几乎连残影都看不见。仿佛是眨眼之间,白袍人的手掌已经按上了林忠的胸口;而林忠的长枪,也已经点在了白袍的喉头。可是便在这眨眼之间,二人都忽然停住,纹丝不动。白袍人的手掌前仿佛有巨大深厚的钢板,林忠的枪头又仿佛遇上了刺不透的迷惘大雾,两个人站在当场,谁都不再进行下一个动作。
猛地,林忠踏上一步,枪头狠厉的朝白袍人喉头刺去。而白袍人却疾速收掌,硬生生在侧面拍向银枪。这股力道来的巨大,即使是林忠都忍不住被力量牵引,身子歪了几度。然而就在他歪下身子的弹指,闲置的另一只手突然反手拍出,直取白袍人的脑袋。
而白袍人,自然也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直接和林忠对了一掌。
轰然声起,烟尘纵横。
白袍人直接被这一掌轰出了百丈距离,整个人如同风中落叶飘到了已经被炸成了两截的城墙西边。城门处是一道巨大而丑陋的沟壑,城东城西隔沟而望,白袍人在半空中倒身拧了一个圈,继而轻轻落在斑驳破败的城墙上,目光肃然,遥遥望着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林忠。
退的是自己,但他知道,吃亏的,并不是退的人,相反,这一次两掌相对,吃亏的只能是没有动的人。
白袍人不解,问道:“为什么?”
林忠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握银枪枪尖指地,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升,他望着那个深不可测的白袍人,缓缓道:“用盈亏,可否能留住你?”
白袍人沉默,好久之后才叹了口气,点头道:“明白了,原来,是你。。。。。。”
本书首发于看书网
第二十九章 盈亏枪()
第二十九章盈亏枪
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涨潮落,这是万事万物早便存在的定律,也是这个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自然,通明自在御青天,七字真武修行真言中,所求的也无非是自然二字。尽管无数个年头过去,大多数的真武修行者一身武艺只是卖与帝王家而富且贵,但不可否认的便是脱离了自然之道,谁也没办法走的太远。自古以来能够登顶青云上叩天门的人物,没有任何一个是帝王豢养的供奉,包括宋府的御物境高手赵铭,同样如此。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确表示自己最高的境界也只能是御物的原因。其实细细说来,四国朝廷里收拢的大部分真武修行者,最高境界的也不过是御物而已,数遍整个天下,能够上青云的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数也只是云游天下无心纵横的闲云野鹤。以前江湖中有林家枪的传说,甲子年间连出了枪皇枪圣两位挑遍江湖的高手,然而无论是枪皇林国源还是枪圣林星华,都因为参与了吴国庙堂之争而止步御物。林星华塑造了“千甲十万敌”的天下第一御林,可自身境界始终都是御物上镜,再难寸进,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朝廷一怒之下血洗林家的时候可以一举荡平林家庄。。。。。。
然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当初的林家在甲子年最后的关头,曾出现了一名甚至可以叩开天门一线的绝顶高手。
拖枪四十里,收官一甲子——这个人是谁,如今活跃在江湖上的年轻俊彦早就不知道了。有一些老辈人物或许还能记得那让整个吴国甚至整个神州都颤栗发抖的家伙,然而毕竟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有人说那个林家庄原本痴痴傻傻小半辈子的弟子早就因境界暴涨而引发天劫使得天诛而亡,也有人说他一日之间境界连跌,早就被仇家杀在了某个荒芜的江滩。。。。。。这么多年的星河流转,什么样的传闻都有,然而最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总会留下来。拖枪四十里杀遍百千甲的气概,收官一甲子举手叩天门的生猛,以及。。。。。。那脱胎于林家枪却超出林家枪无数距离的独特枪法。
盈亏枪。
有盈有亏,有进有退,才符合了自然之道,才能走的更远。若算起来,整个林家一甲子的江湖传奇中,最为闪耀的,除了这位可开天门一线的林家痴傻弟子,再不做二人想。
这些事情,并不为人所知晓,整个天下间,除了当初那些极为少数的高深境界修行者之外,再没有他人知道。然而这并不代表白袍人也不知道。他和明确的记得,二十年前自己尚在太原宫的时候大父仰望明月星河,戏谑感叹了一夜的场景。那时的他不过刚刚进入真武境界,对所谓的自在上青天还抱着无限憧憬的遐想,看到大父的表情和反应的时候除了不解,甚至还带着吃惊。后来慢慢懂得了大父为什么会唏嘘感叹后,他也曾如同大父一般,在太原宫里叹了整整一宿。
盈亏枪,给他留的印象太过深刻。
盈亏盈亏,盈字在前亏字在后,然而对敌争斗的时候,却是亏字在前盈字在后。这并不等同与后发制人,而是厚积薄发的一种典型体现。真武修行者在杀伐瞬息间,都懂得堆垒气机气贯长虹,然而说是一方面,要做的话却是另一个方面了,只因为气机这种东西最难把握,在两个修行者争斗的时候,本就面临着千钧一发的危急,若是对于气机掌控再出一点毛病,岂不是自己将自己送入了黄泉路上。所以除非境界压制太过离谱,否则真武修行者双方都不会轻易用气机牵引对方。当然,像白袍人和王梓丞则是例外了。
然而盈亏枪却生生打破了这一点惯例,在对敌之时,盈亏枪最为擅长的便是积累双方气机,以求气贯长虹。这很难,但也正是因为很难,所以才很厉害。传闻当年拖枪四十里杀遍百千甲时,林忠甚至能够生生在天幕之上拖曳出一条入长龙入海风卷残云的巨大雷柱。。。。。。当然,那个时候的林忠境界直叩天门,与当今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尽管如此,白袍人也感到了一丝森寒,眼睛紧紧眯成了一线,冷冷打量着那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城中喧闹依然,砍杀声渐渐向着东门而去,留在这里的除了断断续续若有如无的呻吟和霹雳火炸散后崩开的硝烟流火外,再没有别的。
白袍人不知道此时在想些什么,然而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淡淡开口道:“在这里遇见前辈,是,我的荣幸。。。。。。”
林忠笑了笑,接口道:“东瀛在多年前曾有使者来过林家庄,是以老汉知道天骏山太原宫。不过你竟然认得老汉,这很难得。”
白袍人皱紧眉头,有些想不明白的道:“可是,前辈的身份,为什么,会,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
林忠笑道:“那以天骏山太原宫的地位,为何也会对这个孩子这般上心呢?”说完这话,林忠不知想起了什么,略微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总是老了,总是需要有人能秉承衣钵的。。。。。。”他这句话说的极小,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别人听到,包括那个如今心情十分复杂的白袍上忍。
“太原宫小宫主。。。。。。”白袍人喃喃自语,可是将要说的话却戛然而止,他若有似无的用较为玩味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梅州城外的那个山岗,淡淡道:“前辈境界跌落,实在,令人惋惜。”
林忠笑了,他鬓角的发丝已经有些发白,表示着这个曾经甲子传奇收官者的年龄实在是不小了,然而林忠的语气却丝毫不容客气,而是凌冽道:“境界跌落无可逆转,但若是对付你,还是差不多足够的。”
白袍人笑了一声,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而是带着一种得偿所愿般的表情,缓缓道:“多年以前,大父常常将前辈挂在嘴边,如今能够和前辈一战,我很,知足。”
林忠报之一笑,再不答话,他将银枪横在身前,不知是有风还是如何,身前的空气忽然间急速流转起来,隐隐间竟然形成了一个缓慢的漩涡,虽然看不出来,然而其间隐藏的莫名力量,却生生让对面的白袍人眉头紧紧皱起,全神戒备。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白袍人碰见了林忠,非但不会放出“和前辈一战”的话,肯定会撒腿就跑。然而这毕竟不是二十年前,当初的林忠也不再是登顶真武巅峰一叩天门的林家枪甲子传奇收官者,以御物境对明意境,隔着两个境界的白袍人自然有勇气与之一战。可就算如此,这位东瀛上忍的目光中还是透露出了感叹和茫然,甚至还有着一丝丝的叹息。
叹息于这个天纵奇才的盈亏枪。
两人之间的真武气机在林忠的枪头萦绕出淡淡的白色光芒,使得他的银枪更加夺目耀眼。两人间有百丈距离,纵横在二人之间的丑陋沟壑如今看着仿佛巨大的峡谷,有风雷穿梭,响彻在二人的脑海中。
有枪一杆,其名盈亏。
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