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 第207部分

　　　　依韵他们离开后，梁智洞打发走老鸨，一个人站在栏杆那里想了很久，这个君侍卫，真的值得信任吗？

　　　　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他，可是和皇帝出生入死过的人啊！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不踏实，就像是经常睡觉的帐幔被人掀开了一角一般，所以难以见光的秘密都被那人窥了去。

　　　　可是，那些因为一些小毛病被抓走的御史，那些被他拿着把柄的御史，不可能会那么快招供的啊！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造反可是死罪，在还有外援的情况下，没有谁会承认自己参与了造反大案。那些御史虽然是靠嘴吃饭的，但是骨头都很硬，不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招供。而在他们想招供的时候，他们那未及说出口的秘密，早就被小鬼带走了啊！

　　　　想到这里，他努力让自己相信皇帝并不知道自己要造反的事儿。

　　　　他告诉自己新帝固然很能干，但是，政治阅历终究太少，不是他的对手。说到最后，他终于相信了这一点。

　　　　而接下来，就是这个很有可能成为将来造反最大敌人的君侍卫了。

　　　　杀了他还是拉拢他，这还真是个问题！

　　　　杀他很容易，在他兴起应约登门的时候，留他在府里喝酒到深夜，然后安排刀斧手解决了他的性命就是了。

　　　　只是，君侍卫此人虽然很低调，但是，皇帝似乎很看重他。

　　　　他若死了，皇帝势必不会善罢甘休。那么，只能拉拢蛊惑着？

　　　　能蛊惑得了吗？

　　　　他一个人在那里想了很久，觉得有必要做些事情了。微微摆了摆手，站在长廊一头的手下急忙走了过来，他对那手下道：“尹先生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来？时不时路上出了什么叉子？”

　　　　“早来了！”

　　　　一个声音在楼梯拐角处响起，眨眼的功夫，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露了头，他的右眼角处长了一颗黑痣，黑痣上还长了几缕毛发，一时间，将本来很有风度的人衬得很丑。

　　　　他走了上来，看着文国公梁智洞点头微笑道：“我早就来了，只因为刚才这里人多，不好露面儿，所以在下面避了会儿风头。今儿怎么会来一些侍卫，你不是说，这缕丝楼绝对安全吗？”

　　　　“他们也只能明着闯进来了，若想悄悄的潜入缕丝楼探听重要消息，却难如登天。”

　　　　…

　　　　“没错，我进缕丝楼还有一个目的，”回宫的路上，脸色难看的林安皱眉道：“可惜，我试过了，即使硬闯进去，依旧无法探听到要探听的消息。据我的经验，缕丝楼不仅周围布满了梁智洞的手下，楼内也四处是他的人，我只要做出偷听之举，不死也会很尴尬！”

　　　　“哦，”依韵看了傻跟在后面没认出自己的依萱一眼，感慨着妮子眼力一般的同时对林安道：“感情你青楼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是为了找情报。身先士卒啊，这事儿得告诉陛下，让陛下好好儿赏你才行。”

　　　　“扯，我是去找乐子的时候顺便探听下情报——”

　　　　感觉到依韵胳膊肘依旧拐向依萱的林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可是，视线对上依韵的面容后，一时间又感慨的不行，所以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想事儿的段议凑过来问依韵道：“你和梁智洞那样套近乎做什么？难道你想做间谍？”

　　　　“哪儿能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依韵眯眼看了下天，这才徐徐的道：“我是真的很敬重文国公的智慧，所谓英雄惜英雄嘛，你不懂的。”

　　　　段议撇嘴，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但心里很清楚依韵这话其实不是说给他和林安听的，而是说给隐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

　　　　…

　　　　回到宫里没多久，楚轩就知道了依韵和梁智洞今儿搭话并聊得很好的事儿，他立刻派人去御花园叫来了侍卫服未换下来的依韵，摒退众人后，看着她皱眉道：“你胡闹什么？这事儿我能解决，你为什么要参合进来？”

　　　　“我只是想帮你”

　　　　不希望她冒险的他皱眉道：“我不需要你帮我，这事儿我能应付了。从这一刻起，不许你再穿侍卫服，不许你再扮君侍卫。”

　　　　此言一出，房间里本来就僵硬的气氛显得愈发僵硬，两个人的呼吸在这里响起，却使人心里无由得发颤。

第335章　摊牌（上）（）　
被她按倒在龙椅上的楚轩若无其事的发出声音。

　　　　她愣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这些，只怕都是他能料到的吧。在他决定将自己关在金丝笼里的那一天起，他就聊到自己终有一天会那尖嘴啄他的手吧？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怕，也想好了发生这种情况后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不在乎她生气，也不在乎她发火儿不在乎她动手揪他，他在乎的，是在他的有生之年甚至无生之年里，她能太平能一世长安！

　　　　转过身，背对着他。

　　　　感觉到他要从龙椅上站起来，感觉到他想近前用言语说和。

　　　　感觉到他的真心感觉到他的一切，可是，人是个不知足的动物，单方面的真心，比不上两个人的风雨同舟。良久。

　　　　“不行。”见他又要如此的依韵神色一颤，下一瞬，她看着眼前的楚轩，不无痛心的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不能再管我了。我能帮你，我不是废物，不需要你把我当废物养未来的风风雨雨，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

　　　　“为什么？”

　　　　面对她悲怆不甘的诘问，他抬头看她，然后一字一句的道：“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一个皇帝，也是一个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

　　　　她彻底恼了，上前不无粗暴的揪起他的衣襟，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龙椅上，恨恨的道：“去你的女人男人，去你的大男子主义，我受够了，你给我边儿呆着去。你以为你是谁啊，救世主吗？凭什么把所有的事儿都扛在你自己身上？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失控了？”

　　　　“我们是夫妻啊，”她在心里呐喊，“夫妻不就应该风雨同舟吗？夫妻不就应该患难与共不就应该相濡以沫吗？你给了我作为妻子该享的殊荣，给了我作为女人该得的尊敬与荣耀，给了我我想要甚至不想要的一切，你是个完美人男人。

　　　　可我呢？

　　　　楚轩，死别重逢，数载光阴，本以为你是上天送来的圆满，却没想到，天若有情天亦老，你不是圆满，你是劫难，生命另一个分支的劫难！是我错了，上天安排你失去，其实是为了另一种成全。当初杨慎的死本该给一切画个圆满的句号，是我不知足，上天如此安排，是在惩罚我的不知足”

　　　　没看楚轩，踉跄着一路走出御书房，沿途青草鲜花相映成趣，可是，这看似是人间的完美，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人间的缺憾。

　　　　月圆则溢，水满则失。人心不足，亘古定律！

　　　　楚轩站在御书房的门里，透过半开的门缝儿注视着她走远。夕阳下，身穿侍卫服的她看起来确实很英姿飒爽，可是，既有男人执掌天下，为何还要女人策马扬鞭？

　　　　…

　　　　比过人回到怡贤殿，大殿里银杯玉盏古画长笛应有尽有，可是，依旧空得很。

　　　　从殿里换下衣裳，穿上皇后的衣衫，金色的丝线高贵且冷，一如这个众人景仰的地位，高处不胜寒，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信了！

　　　　带着几分嘲弄换下皇后的衣衫，翻出了昔日备下的普通女装，青丝轻放间，高高在上的帝后没了影子。

　　　　抬足出了怡贤殿，拿着皇后的腰牌一路行至胤宸宫，躲在胥苑的柱子后面偷看宋氏帮俩孩子喂食。云儿和汝儿那个小，小到人的心都紧做一团，她在一旁看着，思绪复杂。

　　　　结束这一切吧，她对自己如此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宫城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久到俩孩子玩闹够了睡下的时候，她才一个人出了胤宸宫，去了益古斋。

　　　　益古斋里，林安正看着对面的依萱一筹莫展。

　　　　依韵从外面走进去的时候，依萱正乐颠颠儿的帮林安倒饭后要吃的茶，看到依韵平民装扮进来，不由得愣了下。

　　　　把茶盅递给林安后迎了过去，俏目睁得大大的，她扯着依韵的袖子很纳闷儿的问道：“长姐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还有，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

　　　　依韵低头看她，面部肌肉稍作牵动，心里就涌起一阵酸楚。

　　　　“没有，”别过脸的她开始摇头，边摇头边道：“我找林安有些事儿，你能不能先去别处玩会儿？”

　　　　依萱固然依恋林安，也知道这会儿依韵找林安确实有要事儿，稍作迟疑后，小妮子点了点头朝外面走去，末了，还为他们关上房门。

　　　　依萱离开后，林安这才收回刚才落在她身上的探究视线，“他训你今日不该出宫的事儿了？”

　　　　“我想离开这里一段儿时间。”

　　　　“怎么？”林安皱了皱眉，本想问楚轩知道吗，但想着，若楚轩知道的话，哪里轮得着她找自己。于是换了个问句道：“离开这里后要去哪里呢？另外，要去做什么呢？你不给我说清楚，我不可能会帮你照看宫里的一切。”

　　　　“我想回宋国”

　　　　“我也回。”林安突然激动起来，他看着依韵满眼哀求，“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然后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就当咱们没来过陈国，就当没有重生的杨慎，没有这些年的恩恩怨怨”

　　　　“我想回去杀了永兴帝，结束这一切。”

　　　　她冰冷的话浇熄了他激动了的火焰，他以为她在楚轩那里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以为她会在受挫后想到退回原路。以为自己本来死绝了的机会重新又活了过来，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产生的痴心妄想。

　　　　原先的路摆在眼前，她看到了绝路，却没有回头，而是选择了迎头击上。

　　　　人生的道路，人生属于夫妻的这个道路，她不需要他。即使在别处碰壁千次，她也不需要他。

　　　　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以为是上天开眼，一个个的，又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许你不需要我，但是，我希望我能帮你。”

　　　　他昧着心来了这么一句，他不可能会对永兴帝动手，他是宋国人，他的父亲母亲也是宋国人。他从宋国长大从宋国成才，而他的父母，被宋国庇护了一辈子，这样的他，如何能杀了宋国的国君！

　　　　可是，他还是这样说了。

　　　　只为和她一路同行，至于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

　　　　初来陈国时，他以为即使她不能和他举案齐眉，也依旧会成为她在陈国唯一的依靠。可是，后来有了楚轩，有了言谈举止都带有杨慎的楚轩，然后，他的期望也落空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她的眼神有些空，看着窗子的她对他说道：“这一切都是我当初的不甘心引起的，现在，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能结束这一切。”

　　　　“那么，给我个打算。”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化作沙石坠在下面，他哑着声音对她道：“如果你的计划可行，我就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她回头看他，微肿的眼睛里，他的样子在烛光中显得很模糊。她知道他的心思，她能看透他，一如楚轩能看透她。

　　　　楚轩绝她的念想，她绝林安的念想。

　　　　绝对方的念想，都是一种霸道的施舍。即使对方不愿意，也依旧把自己认为好的一切施加到对方的身上。

　　　　这道理谁都清楚，可是，该做的事儿，该说的话，却不会因为知晓这些道理而停顿。

　　　　“永兴帝打算明年进攻陈国，我想回去劝他放陈国一马，他若收手的话，我就会回来和他一起好好儿过日子。他若不收手的话，我会伺机杀了他，然后你帮我告诉楚轩，让他将帝位传给十三弟，然后带着俩孩子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吧！”

　　　　“你呢？”他问。

　　　　“我回去找他们。”她答。

　　　　“那我呢？”他的声音有些难过，“你们归隐深林你们双宿双飞，我呢？你置我于何地？我是个人啊，不是死物，你就这么狠心，用完我就丢下我吗？”

　　　　“林安，你要怎样？”她不无痛苦的弯下腰，扶着微疼的肚子蹙眉道：“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能为你安排的，我都为你安排了。你我都清楚，咱们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既然没有可能，何必自伤呢？你既然心里有我，当初为何要接受捧砚？你接受了捧砚，为何不从心里将我断的干干净净？”

　　　　“因为捧砚是你最好的姐妹，是你给我的幸福。”

　　　　他红着眼睛道：“你给我的，我不能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