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出来已久,是该回蒙国了。”
“那实在是汐瑶的遗憾。”谁都想与女汗皇共膳吧,即便,汐瑶的祖父和爹爹都是抗击蒙国的大英雄。
赛依兰对她温和的笑,“待祁国安稳之后,随时欢迎你来孤的大皇宫做客。”
汐瑶大方应下,“一定回来。”
这厢言毕,赛依兰再对沉默的祁云澈道,“你送孤出庄。”
这是命令,而非娘亲对儿子的请求。
颜莫歌哪里受得了自己被如此忽视,正要开口冷嘲热讽,赛依兰这就将视线对到他脸上,慢声细语的问,“同阿娘回蒙国可好?”
这语调跟前一刻判若两人,连在旁没有闲话余地的汐瑶都纳闷,分明女皇对小儿子在意得紧,同他以前说的那些完全不符!
脑中又晃出王夫大人光芒万丈的轮廓,被骗的人只好默默叹息了
颜莫歌似被震住,僵僵的与赛依兰对视,过往那些无需在心里酝酿就能脱口的刻薄话语如何都说不出来,仿是真的在想到底要不要答应。
却在犹豫之时,女皇陛下锐眸里泛出狡黠的光泽,眯眼笑道,“想来你也不会同我走,罢了,就当我没问过。”
说完单手提起厚重华美的裙摆,走下石阶,离开藏秀山庄。
在旁的人没有一个落下颜莫歌那满脸的失措,祁云澈跟上去之前,意味不明的与了他一记眼色。
只那眼色在移到汐瑶身上时,就变成了担忧。
“我没事,你不也看到了吗?”汐瑶对他笑,平静道。
“没事?”颜莫歌斜目望她,尽是怀疑。
汐瑶对他做了个轻松的表情,又看回祁云澈,说,“他没事,我就没事。”
祁云澈安好,她便万无一失!
“哈!”颜莫歌登时反映过来,“生死相依?”
那是蒙国皇族从前专用来逼迫与他人自己同生共死的毒药,是用养南疆子母蛊的方法,当中又有少许不同,主蛊亡,子蛊必随之而死。
他知道宝音早就食过这毒药,没想到今天轮到慕汐瑶。
原来母皇打的是这个心思!
“生死相依?”汐瑶平淡的神色里才添了少许意外,她对祁云澈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不能与他同生,共死亦是她所求。
见她自若成那般,如同抱着必死的心去做某件事,结果非但没死,反而还得到意料之外的奖赏,颜莫歌讽刺道,“早就知道你求之不得!”
“还不走?”不远处,赛依兰见人没跟上来,身形微顿,不耐。
祁云澈的深眸在汐瑶身上留连,眼色有些复杂,沉寂半瞬后只说,“等我回来。”
落雪纷纷,一行背影渐行渐远。
汐瑶先将赛依兰的背影望仔细,再去看祁云澈的,玄武和朱雀的死士跟随在后,而那母子两行在前,云淡风轻。
不觉,她自得其乐的笑出了声,“连后背都这样好看,我的眼光真是好到不行。”
身旁立刻响起颜莫歌的嘲讽,“见过脸皮厚的女子,没见过你这样厚的。”
故意找茬?
她侧首,眯眼睨他,“那也要看本姑娘同谁在一起,近墨者黑。”
“牙尖嘴利!”颜公子娇蛮冷斥。
汐瑶眉目弯得更甚,细细瞧着他那张与祁云澈有几分相似的脸,得好一会儿,才道,“之前谢谢你。”
那张侧脸一怔,顶死不认,“谢哪门子?”他可没那么爱多管闲事。
汐瑶懒得点穿他,昂首道,“哪门子都谢。”
颜莫歌再绷不住了,松动脸皮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汐瑶,阿娘给你吃的不是生死相依,我说得对吗?”
“你猜?”既是他问自己说得对不对,她不正面应,他大可去猜便是。
“我猜不要紧,你以为澈哥猜不到?”
扬眉,汐瑶很赞同,接着对他撇嘴遗憾,“猜到和确定有很大的不同。”
他又怎知她瞒不了祁云澈呢?
看穿她那点伎俩,颜莫歌摇头,“你不同我说,我如何帮你找解药?”
汐瑶连思绪都没做,干脆道,“不是叫你猜了吗?猜到了就把解药拿来便是。先谢过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女汗皇下的毒哪儿能这么容易拿到解药,颜莫歌是全然懂了。
“我阿娘还同你说了什么?”他根本放心不下,故一问再问。
“没了。”汐瑶的脸容恍如无视般淡然,平静的眼底藏着听天由命。
他叹,“有时本公子觉得你比我还要傻。”
“莫乱讲。”她望回离开山庄的方向,若有所思的表情变得肯定,“你阿娘疼你得很。”
颜莫歌不让分毫,“澈哥也疼你得很。”
还是那条必经的狭道。
赛依兰行在前,祁云澈随后。母子二人并未有只言片语。
沉默,一直到出了巨石阵。
阵外马匹和车都准备好,雪更大了,寒风有些猛烈,一阵阵的卷起雪花,漫天混了人的视线。
天色苍茫而暗沉,是那样的萧瑟,用来离别太合适。
赛依兰回身看了看祁云澈。这是她最在意的儿子,却也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儿子,只因他会让自己想起那个人,那段情。
朱唇开启,她不知要对他说些什么才好,他任何都晓得,从来无需她操心,他离开她身边的时候还不足六岁,即便是那之前,她给与他的也多是母皇的威严。
每一次,她见到的他都会有许多不同,又高些、壮些了,又与祁尹政相似些,但眉眼间还是找得到她的神韵
那是一定的,他也是她期待过的儿子啊
赛依兰失态的怔怔然出神,忽闻祁云澈道,“他派人杀你?”
近似寒冰的语气,脸容波澜不惊。
她愣僵了下,眼波流转,就当作是在关怀了。
勉强笑了笑,赛依兰对他安慰,“这是孤与你父皇之间的事,你不用理会。”稍顿,她再道,“汐瑶也没事。”如同一种保证。
“你给她下的不是生死相依。”祁云澈肯定。
溢着笑容的脸闪过几分讶异,她微有不悦,语气也加重了,“澈儿,我是你的亲母,难道我会夺你所爱吗?”
他不语。不说话就是不信。
赛依兰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抚向儿子年轻而俊美的脸庞,“你不信也罢,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也许,更多的是为了蒙国。”
有什么区别?他和蒙国是绑在一起的。
祁云澈无动于衷,溢出无所谓的淡笑,“我不死,她就没事?”他在意的只有那么多而已。
赛依兰望他的眸色柔和得无可比拟,像是想将近二十年的亲情补偿给他,“是。”
回答是肯定而绝对的。
那一瞬,她亲眼捕捉到儿子松适的神色。
只可惜她不能说实话,代价太大,她输不起
这年的雪降得大极了,连四季如初的藏秀山庄都不能幸免。
回到赤昭阁,听到里屋传来汐瑶和谁细声说话的声音,祁云澈才感到自己那颗不时会被冰封住的心又开始恢复跳动。
走进去,便见到那人儿躺在铺在地上那块厚厚的百花绒毯上,手中的握着一只八片鞠。
飞墨和凌歌像两只黑色的大猫,并排坐在她的跟前,熠熠的豹眼盯在那颗球上,汐瑶笑呵呵的将手一扬,八片鞠往她身后飞去——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她身上掠过,争夺那颗球去了。
祁云澈却看得胆战心惊,大步迈过去就将那不怕死的从地上捞起,结实稳固的抱着。
汐瑶玩得正尽兴,根本未察觉他进来,直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
对上眼再望他那一脸怒色,不晓得谁招了他的不快。
她笑,没心没肺,“你回来啦。”
不知为何,祁云澈有些胸闷。
待飞墨衔着球折返,汐瑶已经换了个地方呆,没抢到的凌歌跟在后面,两只大家伙齐齐怒视凭空冒出来的人。
汐瑶伸手费力的把飞墨嘴里的球取过,又对它夸奖说,“真乖。”末了对抱着自己不动的男人邀请道,“要不要一起玩?”
一起玩?
是让他和这两只畜生一起抢颗球吗?
“你倒是自在。”他脸色蓦地沉下,“母皇给你吃的可不是生死相依。”
她在骗他()
他的话音前所未有的肃然,定在汐瑶面上的眼眸沉黑至极,仿佛,外面有万千大军压境,此时他们面对的是待发的万箭。
下一刻就要双双毙命了。
汐瑶对着他眨眼,复再眨眼,倏的喷笑出来,道,“不是生死相依,那是什么啊?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你这样沉着脸作甚?想要吓唬谁呢?来,给姑娘我笑一个。”
祁云澈哪里笑得出来。
两只豹儿半坐在他们跟前,因为他抢了它们的娘亲而发出不满的‘吼吼’声,压低着嗓子,一个比一个凶。
汐瑶瞧瞧抱着自己的大的那一只,恰恰祁云澈穿的一身黑色蟒袍,俊容无波,苛严沉肃中愠着一丝说不清的怒火。
她又低头看看那两只欲张牙舞爪龇着獠牙的小的嗯,好似也小不到哪里去。
扬起手里的球,成功引起飞墨和凌歌的主意,再往外屋一扔——
谁想这两只精乖极了,竟觉出她的用意,只探头探脑的用目光追随了一会儿,就淡然了,贴地的屁股压根没动。
汐瑶一愣,笑骂道,“有你们这样无赖的么?都来盯着我,我脸上有花看?”
话方说完,祁云澈将她从怀里放下,她双脚刚落地,他便转了身,一言不发的行了出去。
她怔怔然,张口想唤住他。
唤住了,然后呢?
告诉他那些他想听的?
猜到与确定不同。不能让他晓得。
这厢,飞墨用脑袋拱了拱汐瑶,凌歌又舔舔她的手背,她低头来,满脸的怅然,对上两双散发着骇然幽光的豹眼,当中有似人一般的关切。
“还是你们乖。”汐瑶笑笑,摸它们的脑袋。
挥之不去的,是心中的愁色。
女皇离开后,雪一直下着,片片白色的冰花随着寒风在空中呼啸肆虐,赋予了藏秀山庄冰天雪地的美。
这天过得异常安静。
颜莫歌呆在他的屋里,抱着暖手炉打瞌睡,浑浑噩噩将这雪天混了过去。
仿佛这场雪将他平日那些整人的坏心思都淹没。
汐瑶则在阁楼里和凌歌飞墨玩儿,午膳一个人用的,膳后亦小憩了会儿,醒来天已全黑。
房中不知何时点起一盏孤灯,摆放的位置离她有些距离,故并不刺眼。
不时,她能听见谁在翻书页的声响,那是谁,根本无需多问。
这一觉将她越睡越乏,在榻上翻了个身,覆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她伸手去拉,却没拉住,接着周身就被微凉的寒意侵袭。
蹙眉,汐瑶不想动。
身后有了响动,步声缓缓靠近,他沉身拾起被子,重新与她盖好。
就在这时,汐瑶蓦地睁开眼,和祁云澈望个正着。
他怔愣了下,整个人替她盖被的动作生硬,以为她还在梦中。
不知怎的,气氛变得很僵。
或许他们都以为,面对对方,应是再不会有无言的时候罢
“那个”
没等汐瑶说话,下面传来谁上楼的声音,二人向楼梯口看去,白蕊将将冒出个头来,冲他两个笑,“七爷,小姐,可以用晚膳了。”
这天的晚饭食得不好。
没打趣的说话,没眼神的交流,汐瑶自顾埋头扒饭,像是亏心事,祁云澈依旧姿态儒雅,举手投足都是贵气,只不曾给身旁那心虚的夹过半夹菜。
白芙几个面面相觑,好歹看出端倪。
夜了,汐瑶悄悄唤白荷给她送小食来填肚子。
晚膳她食不知味,如同嚼蜡,才扒了半碗饭,没得一个时辰就饿得心慌了。
后,她想央白芙给她另外准备间就寝的房,心想避几天也好。
这庄子大成这样,若不诚心去找,就是住上十天半个月两个人也见不到一面。
白芙哪能如她心愿,只道若小姐不想在赤昭阁里呆,其他地方任选一处便是,不过外面雪正大,炉子不多,棉被也不多
汐瑶不得办法,直磨蹭到将近子时才上了寝房。
彼时寝房内静无人声,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她蹑手蹑脚的走到床沿边,见祁云澈已经侧躺在床上,仿佛睡得深熟。
到底哪儿不对呢?
要说吗?
双眸适应了屋中的暗色,她静静看着他的睡姿,心思里缓慢的想。
就算是说了他也没办法,就连她都不知赛依兰给她吃的是什么毒药,唯独知晓的是那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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