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若翾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法子?”
冷绯玉笑语,“法子简单得很,多得一人相助才成事,皇上想知道的话,大可向沈二公子讨教一二,不过鉴于皇上近来与沈家指婚一事,恐怕沈二公子会不大乐意。”
一番话下来,祁若翾吃瘪。
她尴尬的撇过头,举目远眺,发现半刻前还在海上的那片黑云眨眼尽在咫尺。
海面上怒涛汹涌,仿佛海水里藏着吃人的恶兽,随时会现形上岸屠戮一场,在诀别崖交战的人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身后那若干文绉绉的大臣们被吹得歪东倒西,再而忽觉有水滴噼里啪啦的自头顶落下,大雨说来就来!
略整了下早就被吹得乱不成型的衣袍,她当机立断,端起天子应有的架子道,“这天多诡谪变化,眼下众爱卿先随朕一避,绯玉,让你手下的人速战速决。”
自然,这其中也大有掩饰方才尴尬的意思。
永泰女皇深信,定南王会将这残局收拾善后,让她满意!
见她给自己找台阶下,冷绯玉假装恭谦的附和,“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稍顿,他眼底溢出笑,又道,“如此时候,皇上也该想想当如何与汗妃娘娘交代了。”
刚转身的祁若翾微有趔趄,更加忧心忡忡!
诚然,老七给南疆二王子打包票保圣女平安无事,祁若翾是晓得的!
对老七的身手还有星宿死士她更百般信赖,可这暴风雨来得凶残又猛烈,狂风暴雨天摇地动之势变幻莫测!
世事难料,万一小圣女不小心一命呜呼,到时真不好与南疆交代。
而至于老七,时隔三年,能看到他亲自出手无不赏心悦目,祁若翾亦是对他的身手百般信赖,只不过有个人却不愿他再以身犯险。
远离诀别崖时,女皇陛下恍恍然觉得,最近自己玩心有点重,且是玩得有点儿大了
视下早与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
海岸边的拼杀逐渐被压制,不管是桑托的人,还是阿岚儿的人,但凡做苗人打扮,一律杀无赦!
鲜血染透了海砂,大雨落下,将浓重刺眼的红冲淡,巨浪打来,连同那些咽气的尸体和零落的断体残肢一并卷入大海。
自古哪个国家哪个王朝对统治的争夺都血腥而残酷,宁可杀错三千也不能错漏一个!
此举亦是每个权利重心的人默认了的。
诀别崖左边的高崖上,桑托挟着阿岚儿攀到顶端,追随身后的护卫只剩下屈指几人,其余的,都被紧追其后的祁云澈等人杀尽!
转眼行至末路,退无可退。
只消往后再退半步,定是万劫不复!
相隔不到十步,祁云澈手执染血长剑定下身形,雨水将他全然淋湿,衣袍与发贴合在他散发着冷冽的肃杀之气身躯上。
安宁平和的日子太久没有延续这样长的风波,南疆一行,他着实是感到无趣了,连从前能带给他快意的嗜杀都为之厌烦。
幸而,这一切还差一步便可结束。
“放人,饶你不死。”没有多余的话,祁云澈淡道。
桑托不屑一顾,阴冷的冷笑了两声,“你们以为到了这里,我便再无退路?”
听他话中之意,难道是还有后招?
祁云澈深眉紧锁,只觉风浪愈发肆虐,每次有巨浪向高几十丈的诀别崖打来,都能感受到清晰的晃动感。
鬼宿也忧心的在他旁侧近处低声,“爷,再不退怕是躲不过。”
他未语,波澜不惊的眼眸紧锁在桑托和阿岚儿身上,手中,他将握住的剑紧了一紧。
却与此时,桑托好似看穿他的心思,“素闻图亚大汗的剑极快,能够领教,倒不失有幸,只可惜——”
伴着阵阵淹没所有的雨声仰头,他笑声尖啸,阴邪非常!
今日的所有,他都是有预料的!
闻他大喝一声,剩下的六名心腹极快的撕扯掉各自身后的外衣,露出绑于背上的一副精铁炼制的骨架。
触发机关,银白的玄铁骨架随着双臂展开,用兽皮缝制的巨大羽翼赫然呈现在众目中。
祁云澈皆是意外。
早就做了乘风破浪,借天气诡变逃走的准备么?
死死的将阿岚儿挟于身前,桑托猖狂道,“你们实在太小看独孤夜!圣女在我手里,我要如何不行?我的族人遍布整个苗域,岂是朝夕就能斩除干净?”
他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
在诀别崖的不远处,只要利用风向找到独孤夜的船队,这一战就远未结束。
狂言罢了,扬声下令!
两人展开铁翼先纵身跃出诀别崖,只见那人在疾风中如落叶随风,辗转打了几个圈,渐而竟稳住了身形!
再有四人相继飞出,六个人身上都有坚韧的金刚丝相连,桑托身上也不意外。
他挟着阿岚儿缓缓将身形往后移,在脚跟悬空的同时,对祁云澈冷嘲道,“若不甘,大可放箭,我听说图亚大汗的射术亦是一绝,哈哈哈哈哈!!”
祁云澈便也笑了,看他的眼中只有蔑视。
猛然间,暴雨中就见猩红一物自他的身后飞快的夺出,吞吐着剧毒的蛇信子,向桑托咬去!
【南疆篇】盼君归()
赤金蛇儿猛地弹出一刹,凶恶无比的咬在桑托左脸的颧骨上!
只听无比尖啸的惨叫响彻在瓢泼的大雨中,抓住这刹破绽,祁云澈执剑纵步向前,欲将其杀之,同时阿岚儿挣开控制,千钧一发——
桑托强忍剧痛,伸手将她拽回,再凭蛮力将咬住自己的蛇儿,连带脸上大块皮肉扯下,他整边左脸霎时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不堪。
又因蛇毒发作,那半面脸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的流着黑色的血,可怖如妖鬼。
他长着大口,剧烈的呼吸,瞪大的双目中布满血丝,狰狞而癫狂。
“我不会死我不能死把解药给我!!!!”
桑托对阿岚儿咆哮。
他还不想死!!!
疯了,疯了
执念和贪欲早已超出一个人所能控制,心魔已成,再留他不得!
阿岚儿神态决绝,“我没有解药。”
他是南疆的祸害,是王权最大的威胁,就算有也不会给他!
见阿岚儿再度被祸及,桑托也更加疯癫,夺命的弯刀死死抵在她白皙的颈项上,刀刃割破了表面的皮肤,同样的是血流不止。
祁云澈无法轻举妄动,眼看着汇聚在海面上的那片闪电不断的黑云在向这处涌来,若再不退,怕是性命要葬送在这里。
身旁的鬼宿也比方才更加忧心着急,“还请七爷暂避,将此处交给属下!属下们在所不辞,死不足惜!!”
救不回圣女最多和南疆开战,可蒙国不能失去图亚大汗,不能失去他们的汗皇陛下!
他暗中与轸宿等做了眼色,迫不得已,无论用何种大不敬的法子都要将祁云澈安然无恙的带走!
见他们开始为自己的性命安危焦灼,桑托扭曲的大笑。
毒性蔓延得极快,连他咽喉里发出的声音都粗励非常,如同野兽在咆哮。
吞咽着自己混淆了雨水的毒血,把阿岚儿紧紧锁在身前,他直视祁云澈,阴冷幽转的与他故意道,“再不走就晚了,再不走,你们都要留下来与我陪葬!哈哈哈哈!!!”
天地间已不能用风云色变来形容。
僵持的两边不过相隔数步,若非远处天空撕扯着闪电,不借以那刹那强光,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的脸孔。
原本高几十丈的诀别崖,此时已被海水没过大半,若等到暴风未及眼前,恐怕连身后那座高崖都要淹没。
狂风肆虐,若非将丹田紧聚,稍不留神便会失足坠海,湿透的众人被偌大的雨滴浇打在身上都有痛感。
每个巨浪打来都是惊心动魄,人在这一时显得无比渺小。
“汗皇陛下。”
阿岚儿忽然开口,神情平静,甚至唇角微微上扬着清浅的笑意。
祁云澈神色一凝,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这正也是桑托的诡计!
他身中剧毒,难逃一死,若能挟圣女拖延祁云澈等人与他陪葬最好不过,若不能,便只有阿岚儿亲自送他上路,舍身相陪!
这一点,阿岚儿也是察觉了的。
要是他们迟迟不动,想拖延到他剧毒攻心,在这之前,桑托定也还是会取她性命。
与其如此——
“七爷。”思绪一瞬,阿岚儿改口,像其他人唤祁云澈那般唤他。
这个称呼并非是蒙国的国君,北境的霸主,也不是祁国的皇族,她就当他只是从蒙国来南疆做生意的商人。
这一刻,她也不再是南疆的圣女。
生死之间,大难当前,只想做自己!
“小女有一事相求。”
祁云澈默了默,紧握在手的剑无力相搏。
当庆幸的是被挟制的人并非是汐瑶,却,也正是眼前的无法逆转,告诉他纵使身为一国之君,也并非所向睥睨。
凝住凛然的女子,他道,“请讲。”
阿岚儿亦是平静非常,面上的笑容有静待,又有自嘲之意。
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当真不会真正晓得最想要的是什么。
故而当脑海中只剩下那一人时,她总算清醒,无奈为时已晚,便连遗憾都懒得做了。
只淡道,“告诉他,我从未爱过。”
我从未爱过
怎么可能没爱过?
这又是一句叫祁云澈何曾熟悉的话?!
他深眸微瞠,只见阿岚儿说罢之后,毫不犹豫的仰身往后,双足猛力一蹬,连同她身后的大奸大恶之人一起,如风中的残叶悬出崖边,坠落——
入夜。
苍阙城里万家灯火,街上的生意如火如荼,小贩的吆喝一如往昔,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相比几十里外的诀别崖,可谓安泰。
国色天香楼内。
汐瑶半倚窗边,看楼下街边车水马龙,身影穿梭,人手无不执着把伞。
那些撑伞的人中,用素色的多是到了知命之年;花案清淡以梅、菊等为主的多是年轻尚未出阁的女子;伞面上写着风流诗句的定是舞文弄墨的***客了;而色彩妖艳,绘着蜂蝶的伞底下,定是身姿妖娆的青楼女子。
真是尤其得很!
她也是等了一天,等得实在无趣了,才会站在这处看外头,借以消磨打发。
莫要这是个周密万全的事,这天她是说不出的不安!
就跟那心窝里揣了只兔子似的,突跳个不停。
原先料想天黑前他们也当回了,谁知到了这个时候,她都将润儿哄得睡下,还不见半个回来的影子。
雨落风情,没有早些闷热。
汐瑶手里握着把绘了牡丹的团扇,慢条斯理的置于胸前摇着,垂眸看去,刚巧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追着伞下的人儿跑。
似在苦口婆心的挽回,说,他不日就会赴京赶考,定会高中,那时会风风光光的来娶她!
女子却连脚步都不停,任由身旁的丫鬟对他无情驱赶。
可是待她行至结尾牌坊那处,见无人再追来,又顿下步子依依不舍的回望,发现身后早就没了那踪影。
真是不知谁负了谁。
汐瑶一时兴起,张口便吟来,“霏雨绵针挠人心,伞遮美人脸,追不停,泪别离,回首无处寻;还想当年影弄月,谁负谁人心?”
那‘影’通‘颖’,先前一幕倒叫她想起陈月泽和轩辕颖来了。
若小颖还在世的话,见了如今四方侯的浪荡模样,怕也不会再心系于他了。
汐瑶心颤得很!
儿子都差点与他带出一副风流媚骨来,怕是她再回来晚回来个几日,当真要酿出大祸!
恨死了陈月泽的这个样子!
可悲可恼的是,这一切竟全赖祁云澈一手推就而成。
想及此,汐瑶心里那份不安倒忽然消散了。
他本就是个深谋远略,行事极有分寸的人,况且还有她和润儿在,无论发生何事,祁云澈也定会全身而退,平安无事的回来见她。
她总不能事事要求他尽善尽美。
“罢啦。”摇着团扇,汐瑶自我安慰的说道,“人生难两全,我只盼君归。”
言罢一个回身,当即是吓得一跳,还低低的惊了一声!!
扇子都掉到地上。
祁云澈不知哪个时候站在门边处的,周身湿透了不说,形容神态还说不出的狼狈?
狼狈倒也不算。
汐瑶看了半响才是恍然,这人上下少了原有的稳重,连牢牢注视着她的黑眸里都在涌动着什么。
“回了?”她弯腰捡起扇子,语气清淡如寻常,起身来又视向他,笑道,“你这一身是个如何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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