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被困在梦魇之中……
七年前,盛国京都的雪在这一年来得尤为早,一过十一月,这一日天色阴沉,不时便落细雪纷纷,搅得人心绪不宁。
大街之上,忽然来了一群护甲铁骑,阵势威严,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不知是谁瞧见铠甲战袍气势不俗的领兵之人,突然出声,“呀,莫不是萧王?”
“可不是?萧王闹这阵势是要干什么?”
人们议论纷纷,不多时,他们停在一处府苑前。
“大胆,来者何人?这可是庄太傅的府邸……啊!”府里的家丁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惨死在禁卫军的利剑之下。
血流染雪,触目惊心!
庄府上下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亭台小榭,砸的砸踩的踩,哭天抢地,乱作一团!
梦魇缠身()
萧王容禹不动声色,一马当先,领着一众将士直直闯入正堂,挡路者,死!
管家立在门前,正想愤慨指责,却是被萧王一旁的将领一脚踹飞,正准备提剑斩杀。
一声铿锵有力的声线忽然而至,“住手!”
话音一落,屋内出来一名方巾儒衫的中年男子,此人便是这庄府的主人庄钰。
容禹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勾唇嘲讽,“本王还以为,太傅打算躲一辈子呢?”
“萧王,你别欺人太甚!”庄钰瞪目怒视,“庄某死不足惜,但你恶意挑拨太子与宸王的关系,就不怕日后死无全尸?”
萧王最忌讳的便是提及此事,杀意顿时染上眉眼,“你既然不肯交出兵书,也罢!来人,太傅庄钰勾结宸王,意图谋反,庄府上下,一律格杀!”
而此时,太傅嫡女的闺房之内,十岁的庄桩正泪眼婆娑,死死抱着娘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娘,求您别赶女儿走,桩儿愿与爹娘同生共死!”
“说什么傻话,桩儿你记住,你爹教你背的那本兵书且不可忘了,还有你这张脸,终究是个祸端!”
送走唯一的女儿,且今日之后,便是阴阳相隔,庄夫人又何尝愿意?可她此生唯一所求,便是女儿好好活着!
“不,娘亲,女儿不走。”庄桩泪不成泣。
庄夫人默默抹泪,瞧着女儿的凝脂玉肤,咬咬牙,将袖中的胭脂盒拿出打开,将女儿梨花带雨的小脸迅速收拾一下,便给女儿抹上蜡黄的胭脂。
“桩儿,切记,你的容貌万万不可叫外人瞧见,否则会招来祸端!”
庄桩已哭得忿了气,摇头道,“女儿只要和爹娘在一起,不想跟贺先生走!”
“桩儿,千万要活下去!”庄夫人抹了一把冰凉的脸,一狠心,回头吩咐奶娘,“湘嫂,快带小姐进密室!”
“是,夫人!”湘嫂此时也顾不得庄桩的意愿,连拖带拽地把她抱进密室。
庄桩还在死命挣扎,“娘,娘别丢下我”
密室静得可怕,隐约听到外面有个丫头惊叫哭喊,“夫人,大事不好,老爷已经……倒在石阶上,流了好多血!”
“夫人,官兵已经朝芳华院这边来了……”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外面烧杀抢夺,呼喝滔天。
至亲一个个倒在官兵的乱棍之下。
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呵?
生不如死,撕心裂肺,一颗心似乎被分成两半,冰火两重天,狠狠地折磨着她。
偏偏奶娘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无法言语,只能生生受住。
感觉到掌心一片烫热,湘嫂鼻尖闻到一股咸腥的味道,心有不忍,“请小姐节哀,老爷夫人泉下有知,定会保佑您!咱们走吧!”
“往哪里走!”没想到一出密室,庄桩湘嫂一行就被几个官兵截住。
而她们身后的庄府,已血流成河,昔日的风光顷刻间化为荒凉萧瑟,熊熊大火在漫天飞雪中,深深刺痛了庄桩的眼睛!
“爹娘”她怆然出声,本能地想往回冲,却被一根横棍打在胸口,骤然摔地。
湘嫂一时被骇住,跪地求饶道,“几位官爷,求你们放过我家小姐吧,她只是个孩啊!”
她话未完,背上已中了一剑,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将军面无表情道,“萧王有令,庄府上下一干人等,一概格杀!”
湘嫂忠心耿耿,临死还惦记着庄桩,“小,小姐,您……快走!”
小庄桩从未见过这阵势,简直被吓懵了,最后见湘嫂轰然倒地,这才如梦初醒,仰天嘶吼,“奶娘,你别死,求你别死?”
“大人,我看就算了吧,她一个女娃娃……”有人不忍道。
“你懂什么?萧王什么手段你不清楚?这个孩子留不得!”
说话这人虽同情地下这孩子,可军令如山,他只能当这刽子手。
利落地举刀……
小庄桩抬头,但见那身形粗壮的将领凶神恶煞地举着大刀,手腕一挥,眼见那大刀就要落到她头上来,吓得眼睛一闭!
小庄桩只觉一阵恍惚,倾身倒下……
别碰我!()
贺桩昏昏沉沉地摇着头,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般,周身冻彻心骨,一晃之间,她眼睁睁地看着庄府上下血流成河,哀嚎遍地。
不,不,不她撕心裂肺地叫,想阻止他们,可头发忽然被人抓住,大手一样,狠狠地甩在她脸上。
她怎么也躲不过去……
尖叫一声坐起来,原来是做噩梦了。抹着额上的冷汗,身子仍在发抖,看看周遭并不熟悉的一切,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起夜的樊络冲进来,抱着她不停颤抖的身子,“你怎么了?啊?”
“放开我!”贺桩突然暴躁地尖叫起来,“放开我!”手重重锤在他身上,猛力挣着,他竟被她吓得脱了手。
“桩儿……”
“别碰我!”甩开他重新伸过来的手,贺桩紧紧环着自己,像是溺水的孩子般。
她满腹酸楚和悲伤,却是不知向谁人道。
见她避自己如洪水猛兽,自己缩在那儿颤抖,樊络终于忍不住,狠狠抱住她,她在他怀里不言不语地挣着,他却越收越紧,“桩儿,是我。”
她低着头,眼泪静静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同时也灼烧着他的心,“……我想……回家。”
她要的不过是父母相守,却也只能是奢望了……
此刻的她内心仓凉,不再是白日里理智贤惠的小妻子,想起她偶尔莫名的失神,樊络死盯着她,捻着手背上她刚刚落下的泪,那些微凉的液体渐渐蒸发,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抚着连无痕迹的手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只听他低柔道,“桩儿,这里便是你的家。我知你心里有苦,你不愿说我便不逼你,但是你要记住,这里是咱们的家。”
贺桩哭也哭了,这会儿冷静下来不少,她整个人被樊络圈在怀里,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只点头应了声,“嗯。”
男人瞧着她乖巧地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神色迷迷糊糊,松开了她一些,用拇指擦掉她挂在脸上的泪珠,只觉得好笑,“方才做噩梦了?”
“嗯。”
“做什么噩梦了?”能吓成这样?
“不记得了。”她不好意思道。
樊络伸进被子里,却是没有放开她,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约莫是午间被自己吼了一句,吓着了吧?
“桩儿,你不必怕我惧我,我并非欺负女流之辈。午间我之所以吼你冷着你,那是因为那把剑会带来横祸。我之所以冷着你,是希望你能记住,你做错事便是该受罚的……”
“对不起,我不知那把剑会那么可怕……日后没经过你的同意,我不会……”贺桩“腾”地坐起来,慌慌张张地说着。
“你且听我说,”樊络拉她躺下,却是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你这般的容貌,若是生在权贵之家,只怕是知书达理,被爹娘捧在手心的,而我年纪大了你许多,且还是个打铁匠,确实委屈了你。但你放心,我兴许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总归会让你衣食无忧的。那方家二少爷若是敢来寻你晦气,我也有法子对付他。桩儿,你可信我?”
成亲前我见过你()
男人宽阔的身子将她整个圈住,深邃的眸子透着坚定,贺桩展颜一笑,竟鬼使神差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我困了。”
贺桩早年受过雪冻,一到冬夜便难以入眠,不过这一夜身旁有他,内心踏实,倒是睡得安稳。
却是苦了樊络,软玉在怀,少女的馨香萦绕鼻尖,偏偏还不宜碰她。
翌日一早,贺桩起来后,没见男人的影子,她赶紧收拾好自己,将乌黑而柔软的长发在脑后绾了云髻,匆匆打开屋门,就见樊络正在拆铺子的门板,浑身只套了一件单衣,也不见他喊冷,贺桩见他额上还冒着汗,便也没多说。
她念着做饭,便没打扰他,径自朝灶房走去,岂料灶房早已生了火,锅里的米粥正沸着。
贺桩没想到他已经做好了饭,心想:那得是起得有多早?
她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盛上米粥,然后将碗筷布好,这才喊他吃饭。
樊络已是开铺,将出售的铁具摆好,而后打铁房也烧上了柴火,听到声响便回到正堂坐好。
拿起碗筷,也不说话,闷头吃着。
贺桩昨夜梦醒哭闹的那一出,自己想想也觉得难为情,也低头吃着。
男人一向少话,不过见她慢条斯理地吃着,不由眉头紧拧。
庆幸他是个打铁汉,不需她下地种田。
樊络盘算着,日后怕是少不得多与老王走动,老王是个屠户,他那儿有不少滋补的好东西。
不过王锋是个倒插女婿,多少还得看冯家的脸色,且老樊也不是个贪小便宜之人,他断不会少了王锋的银钱。
只是先前梁氏一下便要了他五十两聘礼,冬前他又花了不少银钱修缮房子,他手头的钱所剩不多。
如此,他还得赶在年前,多打几批铁具来,好多挣些钱。
只是盛国边疆多战事,赋税中,这庆丰镇百姓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买铁具的人也越发少。
但无论如何,他也断不能短了她的吃穿,打定主意,男人见她收拾碗筷,只道,“桩儿,你先坐下,陪我说说话。”
贺桩依言坐下,而他反倒起来,从屋里捧出一件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笑得温和,“打开瞧瞧。”
她狐疑地打开,只见面前赫然躺着三匹布料。
分别是白底碎叶布,深墨色布,还有一匹是淡粉色的,料子是极好的棉布。
“喜欢吗?”
贺桩自是喜欢的,喜上眉梢,深深点头道,“喜欢。”
她一直觉得他的衣裳太旧,白底碎叶和深墨色的可以给他做两件衣裳了,若是有剩,还可以给硕儿做一件汗衫。
樊络两手湿漉漉,心里也是高兴,伸手点了一下她秀气的挺鼻,只道,“粉色那匹留着,其他的你若是得空,可以给岳父岳母做件衣裳。”
贺桩微楞,没想到他竟想到她的娘家人,心下不由感动。
“什么时候买的?”她竟然不知道,且这两日他一直在院子里忙活着。
“其实,成亲前我见过你,你不知道而已。”他淡笑。
白衣俊郎()
樊络却是没细想,只道,“岳父岳母上了年岁,硕儿年幼,而我既娶了你,便是贺家的半子,理应与你亲待父母的。”
贺桩笑,一瞬红了眼眶,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遇见你,吾生之幸。”
“桩儿,我这样唤你可好?”樊络起身,出去又换了一盆热水进来,笑道,“你也烫烫,夜里睡得舒坦些。”
她体寒,昨夜焐了好久才焐暖和了。
樊络放下盆子便朝案桌走去,从暗格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瞧着模样很是精致,盒子外雕着简约的细纹,是上好的楠木。
他沉默着打开盒子,一支通体晶亮的玉佩展现眼前,还垂着映白的珍珠,真真是珠圆玉润。
“这支簪子你收着。”
贺桩坐在那儿怔怔地出神,听到他开口,忽然问道,“我不用……这簪子瞧着十分贵重,我怕弄坏或是弄丢了,赔不起……”
“收着。”男人声音淡然,语气却不容置喙。
不由分说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间,盒子也往她怀里一塞。
贺桩只觉手心发烫,不知怎么忽然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她好歹也曾是不缺好东西的太傅之女,那把稀世宝剑他尚且搁在案桌之下,而这簪子他却是藏在暗格里的,寻常的打铁汉哪儿来的这些好东西?
她不加修饰的警惕与不安令男人眉心微蹙,他在一旁坐下,捏着她的手心,道,“桩儿,年轻时的前尘旧事我早已忘了,之所以气你私自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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