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陵无比清楚无比自信地觉得,他会的,他努力练武,努力杀敌,努力学习行军布阵,努力保护着每一个人,他……每一天都觉得,自己离大英雄……又近了一步。
猛地一下抽出剑,卫陵又噗嗤溅了自己一脸,这回没落入眼睛,他也没闭眼,反而朝着熊风扬了扬眉,似笑非笑,“蠢熊,能不找死吗?”
熊风满脸的鲜血,听闻此话后,他蓦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划出一滴泪。
“娘气!”卫陵嗤笑一声。
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更是时不时地穿『插』着,二人简单地错了下眼,就又重新拿起刀厮杀起来。
虞城靠南,夜风虽大,却湿热阴『潮』,打在兵器上会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听的人心中压抑害怕。
越是这样,卫陵心底越是亢奋,可不知为何,他手上却总有种无力感,并且越来越甚。
不仅卫陵这样觉得,参与虞城一站的大燕士兵都这样觉得,明明心底激昂振奋到不行,身上却软绵无力,甚至有些身体纤弱的,练兵时有所懈怠的,一息未顾及到,已被南疆人所戮,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了。
卫陵拼命想让自己忽视身上的无力感,可然而,那种感觉却噬骨附躯,随着身体一次次地出力变得更甚。
卫陵反应越来越慢,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他一个不敌,肩膀上就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感,他猛地清醒了过来,抬眸一看,他才发现肩膀被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见此,他瞳孔剧烈地缩了缩,若是……若是当时他没有下意识的躲闪动作,那划到的,怕就是他的脖子了。。
那下意识的动作,是他近半年来日日同和肃过招时候的身体本能反应,只是由于他练武时日尚短,所以这种反应还算是慢了些,不比和肃,多年浸『淫』其中,一身内力精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着一种作为武者的天然敏锐感。
卫陵虽侥幸躲过一劫,可出了城门和南疆人正面交锋的莫方却是随着身体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无力感而疲惫,他一个不注意,肚子就被捅了一刀。
“将军!”
撕心裂肺的吼声令卫陵身子一震,他不知怎么一扫,扫见了莫方手捂肚子,自马上栽了下来。
“就你这还想进老子的队里?还是趁早回家做你的公子哥儿去吧!哈哈哈!”
“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志气!行行,你看着办吧!”
“卫陵,格老子的,你又给老子惹事儿!老子抹了你的百夫长信不信?”
电光火石之间,卫陵脑中只停留在莫方哈哈笑着捶了他一拳,说道,“你这小子,有种!老子喜欢!”
不能让他死……
卫陵眼神黯了黯,同时一脚跨上了身边刚杀死的南疆人的马就往莫方的身边赶去。
和肃本正和几个南疆人打着,见此也脚尖轻点了几下,准备越过城门,快速跟上卫陵,可却又因身体无力,内功运不起来,最终只能快步甩过南疆人跑过去。
“将军!”
卫陵骑马绕着圈,拖着沉重无力的身体拼着全力将莫方近旁的南疆人都清理了干净后,向他伸了只手。
“快上马!”
莫方无力地递了只手臂,断断续续道,“你……你小子……来救我了……”
卫陵使出全身力气拉了一下,却高估了自己的现有力气,不仅没将莫方拉上马,还差点将自己也带下马,他皱了皱眉,咬牙猛捶了下肩膀的伤口处,而后肩膀边缘又渗出一圈圈的血迹,尖锐热辣辣的剧烈疼痛感使他清醒太多,他猛地第二次发力,终于将莫方带上了马,二人调转马头就往虞城城内走。
和肃此时赶到了城门外,只是,他忽地瞳孔一缩,
“公子小心!有箭!”
城门之上,正对着公子马匹的方向,有人放箭!
说着他就强行运力准备越过去,可正这时,眼前忽然被一骑马的南疆人持枪挡住了去路,和肃一反击力气一泄,再难聚起,只能看着那箭直直地『射』向卫陵。
“公子!”
那箭三箭齐发,卫陵艰难地将莫方推下马后,无力地提剑挡去了两箭,第三箭再难挡去,只能眼睁睁看它穿破胸间。
凉丝丝的感觉传来时,卫陵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心尖裂开的声音。
耳边嗡嗡嗡的,厮杀声,怒吼声,还有那兵器碰撞的声音都好似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看到了那胸间横穿的利箭,看到了箭周那浸湿衣服的团团血迹。
要……死了吗?
卫陵嘴角扯出一抹哭一样的笑。
所以……他……到底……还是做不成……大英雄吗?
是命吗?命中注定……他只能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吗?所以,即便他再怎么努力,也逃不过命吗?
怎么……这么不甘心呢……
他……他不想做纨绔了啊
一点都不想……连媳『妇』都娶不到……
卫陵闭上眼睛,眼角也划出一滴泪。
原来生死之间,他也会这么娘气……
对了……信……
他颤着手『摸』进怀里,想掏出那封写好的信,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哦,对了,箭是穿胸而过,那……信,也穿破了,拿不出来了。
可是,他要死了,信不能给彤玉,她还要嫁人,还要好好活着……
他不能给她添麻烦……
卫陵睁开眼睛,固执地将颤抖的手伸进去掏信。
可是,手却越来越无力,眼睛也越来越疲惫……
隐隐约约,他好像看见和肃来了……他好像红了眼睛……
原来和肃也有不是面瘫的时候啊,可是,好像有点丑,卫陵想嫌弃他一下,可渐渐变凉的手却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信……对了,卫陵不甘心地抓住和肃的手,放进他的前襟,固执地不肯合眼睛。
“信……信……掏……掏出来……”
和肃痛苦地蠕动着嘴唇,“掏出来,和肃掏出来,小公子,和肃这就带你去看军医,你不要闭眼睛……不要闭眼睛……”
和肃一向惜字如金,言语淡漠,可如今却是再没了往日的模样,一字一句带着深深的乞求。
“爹……爹娘……哥……对……对不……”
卫陵话未说完,就阖上了双眼再没了力气。
“公子!!”
和肃痛苦地仰天长吼一声,而后将卫陵小心翼翼放置一旁,疯狂地拿起刀就砍人。
虞城一战,虽是南疆占据夜袭先机,又有着西夏秘『药』优势,可大燕兵力绝对碾压,又加伤亡惨重,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哀士者众。故,此一战,南疆并未夺取虞城,反而弃城而逃。然大燕却伤亡惨重,经此一战,数月之内再无法夺取青霁两城。
第七十章()
“和肃,陪爷过两招去!”
“和肃,你对爷这么手下留情,是不是舍不得打爷这张俊脸?”少年往后跃了几下,不满地皱了皱眉,而后又道,“要是这,你别想太多,爷许你打!爷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疼!”
“再使点劲儿啊和肃,要爷是跟你旗鼓相当的敌人,你这么着那不是把小命儿都送给人家了!”少年气馁地收了手,再不欲与和肃说什么。
“和肃,你要是敢把这些信寄出去,你信不信卫大壮那儿一封信都收不到!”少年叼着根儿野草,双手抱胸恶狠狠地威胁道。
“唉,爷就这样走了,彤玉她肯定忘了爷,在她心里,爷也就是个没用的纨绔……”他正苦着脸抑郁着,忽又不屑地扬起下巴,“哼,等爷什么时候成了大将军……”
一幕幕过往在和肃脑中划过,他眼前一片模糊。
大将军……
是啊,大将军,他想成为大将军……
和肃一直都知道,他想成为大将军……大英雄……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那种……
以前,他懒懒散散,总是睡到自然醒,可如今,他会一早偷偷起来练一个时辰,然后再回来装睡。
以前,他也怕疼,总是受点小伤就嗷嗷地厉害,一看就是个金玉堆里养大的公子哥儿,可他如今,练一整天练得鼻青脸肿也一声不吭,闷着头像变了『性』子。
可旁人不知道,和肃却知道,那都是假的,装的,他每晚睡觉时都会疼得龇牙咧嘴。
一天,两天,就是和肃同他这样亲近的人,也觉得他最多坚持不过一个月。
然而,他却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痛苦却又固执地坚持着,每天,都毫无例外地努力练功,努力练剑,然后努力故作平淡粉饰太平,只有等到晚间的时候,他才疼得面容扭曲,龇牙咧嘴地独自上『药』。
他这样努力,努力得和肃都仿佛不认识他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他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和肃以为,总有一天,这个少年,他会成为他所想成为的,然后,得到,他所想得到的。
是的,该如此的,该如此的啊……
可并没有,并没有,什么大将军,什么大英雄,什么彤玉,什么心爱的姑娘,都没有……
他都没有……
甚至,他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永远,在他心爱的姑娘心中,是个纨绔……
他不想,和肃知道,他一点都不想,一点都不想……
那……起来啊……
你起来啊……
你起来啊卫陵,你的大将军,你的彤玉还在等着你呢!
你起来!起来!
和肃偏执地晃着一动不动地卫陵,眼睛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吼道,“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你……起……起来啊……公子……您……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不要再跟和肃开玩笑了……
一点……一点都不好笑……
和肃眼泪一滴滴划落眼角,往日那样一个严肃沉稳的大男人,如今却狼狈地伏在地上如同一个丢了糖果的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如果他从未来过这里,那是不是,他依旧是一个不知今夕何夕,悠哉乐哉的侯府公子?
是不是仍旧不知世事艰难,斗鸡走狗笑得一脸灿烂?
对的,如果……他不曾遇到过苏彤玉……
如果……苏彤玉不曾这样讽刺过他……
和肃知道自己狭隘了,可他此刻,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他止不住地觉得,卫陵的死一半是因为苏彤玉。
卫陵他……就那么喜欢她吗?
满心欢喜地写了一封封的信,却一封都不曾寄给她,和肃知道,他怕战场刀剑无眼,他怕自己招惹了姑娘却不能好好待她,他怕自己还未成为大将军耽误了她,所以他不愿意寄,也不敢寄。
“信……信……掏……掏出来……”
和肃忆起他最后一刻那固执的掏信动作,心里酸酸的,涨涨的……
就这么喜欢吗,喜欢到即便死了,也不肯给她造成一丁点儿的麻烦……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死了,她还能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她还能平静而又毫无愧疚地过自己的生活……
凭什么……
和肃忽然无比怨恨那个女人,为着苏彤玉那样一个虚荣却又现实的人,真的值吗?
和肃也反问着自己这句话,值吗?
不值的。和肃摇头。
她不该的,不该在他死后,仍旧过着平静的生活,她该愧疚的,该难过的……
和肃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准备把卫陵写的那些信都交给苏彤玉,然后亲口告诉她。
卫陵死了。
因她而死。
和肃掩盖住心底汹涌的痛苦,红着眼睛将卫陵身上的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公子,疼的话不要忍着,在和肃面前不用忍的。”
“公子,您脸上脏兮兮的,和肃到现在没给您擦也没见您跳脚呢……”
“还有啊,这衣服也脏了,味道也重,您又该嫌弃了……”
和肃絮叨着替他擦干净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而后,他闭了闭眼,小声地对着他说道,“咱们回家……”
“回家……”
“大公子想您了,夫人想您了,就连总叫您混账的侯爷也是时时念着您,想极了您的……”
“咱们该回家了,回家看看他们……”
和肃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酸又硬又疼,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熊风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拖着断了的腿背过身子往一旁的树上狠狠砸了一拳,鼻子酸酸的。
“娘的!咋这么想哭!”
他咬牙看向那地上直挺挺的少年,眼睛红通通的,
“你这个蠢卫陵,骂老子娘气,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还没算账呢!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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