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你屁事!”眼见杜元泰跟个门神似的堵在那里,思茹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扔开思君的手便回了东小院,一时又有些后悔,对思君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
她静下心来想一想,杜元泰的话不无道理。府学里像高泓那种恶狗有权有势,闹大了姚家在祈州讨不得好,就算侯府那边有郡主撑腰,也会弄得人家为难,最后两家人都拉不下脸来。不如一报还一报,让他们也常常挨揍的滋味……
她想到去年来医馆闹事的那群人,自称是西市来的。听说西市那边穷,多的是这样的街头混混,略施小惠便能打发他们去咬人……狗咬狗,就这么办!
思茹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妆奁,里面躺着一个绣着小黄鸡的荷包。那荷包里装的是她当初赌马赢来的五两银子,打发几条狗应该差不多够。
房门吱呀一响,思君也回来了。见她出神地坐在妆台前,一言不发,便问:“妹妹可还在生我的气?”
“……”思茹本想问问她,要不要来帮个忙,想想算了,小白莲没准觉得这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手段太不光彩。
“佑哥儿已经睡下了,爹说没伤到筋骨,算是大幸。”
“嗯。”她知道,思佑那个人啊,从来不会撒谎,唯独擅长装睡……
翌日一早,思茹怀揣五两银子,掂量着吃完早饭便去西市走一圈。她心事重重的,前脚刚走到葫芦街口,手往腰上一模,荷包呢?兴许是忘在房里没拿?还是落在饭桌上了?
她急匆匆回房里找了一圈,妆奁里没有,枕头下面也没有。再去到前院的堂屋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绣儿还在收拾桌子。
思茹嘀咕:“小黄鸡呢?”
绣儿抱着一大摞碗碟,侧头『露』出半张脸来:“二小姐找什么呢?”
“荷包。”思茹又蹲到桌子下面搜寻一遍,依然不见其踪影,“绣儿,你看见我的荷包了么?绣着一个小黄鸡的那个。”
正值酷暑,绣儿把碗碟放进竹篓子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呀,我一早就吃完,才洗了锅子进来,屋里就这么些东西,没见着什么荷包呀。”
不在自己房里,又不在堂屋里,难道丢到路上了?
她又回东小院,顶着灼热的日头一步一步往前找,心道:大白天在自己家里,总不能闹贼吧!走到西小院门口时,遇到林姨娘:“二姑娘找什么呢?”
思茹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随口道:“荷包丢了,不记得丢哪儿了。”
林姨娘问她:“什么样的荷包啊?”
思茹比划了下大小:“绿绸子底的,上面有个小黄鸡。”
林姨娘听进耳里,心中一咯噔,似乎刚刚在哪儿见过……她不动声『色』,又问:“里面装了什么呀?大热天的,当心中暑,要不要进来喝口水呀?”
“五两银子。”
“五两?!”林姨娘抚了抚胸口,尖声叫道,“我的娘哎,你哪来这么多钱?”
思茹懒得理她,继续往前搜寻。
那林氏却回到自己小院,不声不响地推开了西间的房门。
彼时思冰正对着镜子摆弄头上两朵粉红『色』的绢花,一见她娘来了,右手一顿,左手飞快地从梳妆台上抓了件东西垂在身侧。
“你手里拿的什么?”林氏质问。
“没,没什么。”思冰不敢看她。
林氏冷笑一声,绕到她身侧,一把从她手里扯出了那小物件——正是思茹丢的那个“小黄鸡”荷包!她倒着一抖那荷包,“咚”地一响,掉出来一个足值五两的小银元宝。
林氏斜着眼看她,一句话也没多说,直到思冰自己先泄了气,带着哭腔道:“娘——”
“别喊我娘,先说,哪里来的?”她扫了一眼那梳妆台,红红绿绿的绢花簪钗,一看全是地摊货,没一个值钱的,心下稍稍安慰,至少以前应该没干过这档子事……
思冰喏喏道:“我……我捡的……”
“哪里捡的?!”林氏声『色』俱厉。
思冰抽着鼻子,双肩微微抖动:“堂……堂屋里,二姐姐站起来的时候,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你知道是她的,还敢捡来?”林氏被她气得发晕,伸出两根葱管似的指甲狠戳她的手心,“你这小『骚』蹄子,穷昏了头了吧?居然敢在家里手脚不干净,回头闹到你爹那儿去,我看你这身皮还要不要!”
思冰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二姐姐她……她知道了么?娘,你可要帮我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眼馋……”
“不争气的东西!整日里妖妖调调的像个小娼『妇』,犯了事还要老娘来替你擦屁股,你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认呐?我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才生出你这么个龌龊小贼!”
林氏嘴上虽骂得厉害,心里却松口气,万幸是自己先发现这件事,还能暂且瞒一瞒。可若那二姑娘找不到银子,照她那不依不饶脾气,十之八|九要在宅子里翻出个底朝天,到时候查到了西小院来,那便无论如何都赖不掉了……
她定了定心神,当即拿定了主意,指着思冰道:“今儿一天,你就呆在这房里,哪儿也不许去,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
林氏拾起那锭银子,区区五两,并不算沉。她并不是没见过银钱的人,可事已至此,再还回去未免太不上算,何况多半还会招人疑窦。
她打量了一眼那枚空空的小荷包,这样奇怪的图案,扔哪儿都十分扎眼。烧了吧……还不如物尽其用……
林氏阴恻恻地一笑,是时候给那个白吃白住、鸠占鹊巢的穷秀才赶出去了。
第47章 荷包()
那日快到正午; 思茹依然没找着荷包; 倒是被炙阳烤得汗流浃背。想那五两银子虽然是白赢来的,若是平时丢了便丢了,她也没这个耐心找。可这会儿急着用钱; 又不好跟父母开口,倘若再找不着; 便只能去跟思君开口借钱了……
思君那个人; 要知道她找人去揍侯府二公子的小舅子,还不得拿命拦着她?
于是她又寻了一遍; 没走两步头晕晕涨涨的,只觉自己快要中暑了,便走到后厨外面的井边去舀碗水喝; 正听见林姨娘和绣儿在里面说话。
林氏背对着她,声音急切:“那可是老太太留下来的坠子; 丢了可怎么是好!”
绣儿道:“倒也巧了; 二姑娘早上也说丢了个荷包; 莫不是家里闹贼?”
林氏道:“绣儿呀,你可记得; 早时饭后; 是谁最后一个从堂屋里走的?”
绣儿凝神想了会儿:“我来收碗的时候,就剩杜相公还在里面……哎呀,姨娘难道疑心是他?”她再一思量,觉得这话不妥,忙伸手拍了拍嘴巴。
“你这么一提; 我也想起来了,杜相公早上还跟我打招呼呢,就坐在我旁边……”林氏啧啧两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好端端一个少年才俊……”
绣儿一面择菜一面认真道:“话可不能浑说,姨娘。人家刚考上秀才,还拿了廪银的,断不会做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事。”
林氏嗤之以鼻:“咱们家里除了他还有哪个外人啊?除了他还会是谁?不行,我得跟老爷夫人说说去,这样的祸害哪能留?”
“老爷夫人都在忙着照顾佑哥儿呢。”绣儿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洗,“姨娘,这事儿也没凭没据的,您还是别去给他们添烦了吧。”
“那不行,家里闹贼可不是小事!”林氏风风火火出了厨房的门,一看思茹坐在井边歇息,顿时大呼,“哎哟喂,二姑娘呀,我跟你说,你那荷包有着落了。”
思茹心想,以杜元泰那种把脊梁骨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从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都不情愿折腰,如今每月能取四两廪银,反倒干起小偷小『摸』的行当来了?她知道林氏爱慕虚荣,看不惯杜元泰家中贫苦,但要把这偷窃的屎盆子扣人家头上未免太过了。
“姨娘,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杜相公为人正直,不会是他拿的,咱们也别去招惹是非了。”
“招惹是非?”林氏嗓子一吊,“我的二姑娘,咱俩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是招惹是非?今儿个若不去查查清楚,回头咱家都给人搬空了怕是都不知道。”说着便甩下她,气势汹汹地往杜元泰的屋子里走。
杜元泰寄住在姚家,房门从不上锁,林氏轻轻一推便开了。只见她径直走到书桌面前,那桌上只有一笔一砚,外加几本书一叠黄纸,别无他物。
她假装翻了两下,又去床边探手往枕头褥子下面一『摸』,空空如也。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她明明记得把荷包放在枕头下面了……
思茹有些轻微中暑,脚步跟慢了些,一进门就看到她站在翻『乱』的床前直直发愣。
荷包呢?林氏望望外面日头高照,树叶纹丝不动,大白天也能闹鬼?
“姨娘!”思茹喝止她,“既然姨娘什么都没找着,赶紧把人家东西收拾好,别叫杜相公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瞧她这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那杜元泰本想着与姚思佑平日交好,此刻兄弟身受苦楚,自己也不好独善其身。便赶早去了趟府学,帮思佑跟董夫子告假,然后提前回来陪他。没料刚回来,就看见这样一幕场景——
“你们在找什么?!”杜元泰蜷起的手指微微发抖,周身似笼着一层寒气,让这间蒸笼似得屋子随之凉了三分。
“杜相公……”林氏支支吾吾,她原打算找出那个荷包栽赃给他之后,便去怂恿姚济民将他赶走。可这会儿荷包没找着,还被他抓住个现行,弄得好不尴尬。
“佑哥儿要看书,想着你这儿有,所以姨娘来帮他找找。”思茹并不想做林氏的帮凶,可眼下已经如此,将真相捅出来只会让杜元泰更加难堪。
杜元泰冷冷地盯着林氏:“果真如此?”
林姨娘一心想赶他走,只嫌事不够大,遂道:“二姑娘,五两银子可不少。现下人都在这了,咱们不得当面问清楚?”
“……”思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知道杜元泰是个极要脸面的人,如今闹成这样,怕是难以收拾了。
“好,好。”杜元泰震怒之下,连声音都在颤抖。
只见他摊开一块灰『色』破布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套衣物平铺在上面,略一想,又取出那套大半新的长衫放回去——那是之前何氏给思佑做衣服时,顺路给他也做了一套新的。之后又将笔墨纸砚和书籍等一并放在衣物上,打了个包裹往肩上一挂,一声不吭地地出了屋。
姚济民刚巧从思佑的屋子出来,正准备去医馆拿『药』——
“杜相公这是……”
“姚老爷。”杜元泰作一长揖,眼角扫过他身后的林氏,脊梁挺起如松柏一般,“杜某穷困潦倒时,多谢老爷一家收留至今。只是今日既然有人怀疑杜某为人,杜某也无颜在此长居,先前种种恩情,杜某定当铭记在心、来日再报。”
姚济民一愣,继而厉声喝问林氏:“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林氏被他吓得一抖:“妾身……妾身只是帮二姑娘找,找东西而已……”她先给思茹卖了,然而绝口不提自己编造的那玉坠子失窃一事。
思茹厌恶极了这女人的嘴脸,愤然上前一步:“杜公子,我没有疑你。”
“我知道。”杜元泰深深看她一眼,“二小姐,照顾好姚弟,来日有缘再会。”
思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道:“佑哥儿呢?你不去跟他道个别?”
杜元泰脚步一滞,心中苦涩至极,他何尝不知好友正处艰难境地。只是他早已不愿寄人篱下,时常被林氏讥讽也就罢了,今日竟遭如此羞辱!他那一片小小的逆鳞,一旦触及,便再难挽回……道不道别又如何,不过徒增思佑的烦恼罢了。
望着他身影远去,姚济民回首指着林氏怒道:“你闲得慌就去替佑哥儿煎『药』,去医馆里帮忙,别没事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林氏委委屈屈地低声抽泣,没想到自己计划落空,杜元泰却如她所愿,就这么离开了姚家。然而她百思不得其解,那荷包究竟去了何处?
“爹,什么事生这么大的气?姨娘这是怎么了?”思君的嗓音清冽如冷泉,是祛暑散火之利器。
林氏捂着嘴哭哭啼啼:“大姑娘,我……我就是帮二姑娘找钱,翻了下杜相公的屋子,那杜相公脾气甚大,卷起铺盖就走了……老爷怪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思君摊开手掌,一枚巴掌大的绿『色』荷包在她手中晃了晃:“可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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