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小厮又上来催了一次;这回催完连走都不走了;直接站在她俩后面揣着手看,就等着她俩赶紧滚蛋收拾完桌椅回家睡觉。无奈之下,琼华只得把睡得香甜的屠酒儿扶上自己的背,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茶楼。
从山脚到玉虚宫的距离对于常人来说都不算远,更别说是这只活了三万年的老妖精。因为不远;所以琼华也懒得用法术,背着屠酒儿在雪地里踏踏实实地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而屠酒儿睡得就差打呼噜了;半张着的嘴止不住地流哈喇子;把琼华的衣襟染湿了一大片。
“真该把现在的你驼到京城去;挂在城墙头展览上一天一夜,丢丢你的脸;看你以后还能勾引到哪个官宦贵胄。”琼华不禁觉得好笑。
屠酒儿吧咂吧咂嘴,哼唧了一声;偏了另外半边脑袋接着睡。
过了一会儿;身后沉甸甸的小狐狸模模糊糊喊了一句:
“琼华”
琼华挑挑眉,道:“不叫尊称;你阿爹要是听了;一定打你屁股。”
“琼华。”屠酒儿还是没醒;或者是半醒,眼皮子都张不开,“琼华多好听,为什么要叫姑姑那么老。”
“是啊,我也觉得我不老。”琼华温和地笑,声音放得很柔,“只是在我这里,时光过得比常人多点罢了。”
不知何时,她们已越过了山前碑,走到了玉虚的地界里。走着走着,没成想迎面撞上两个巡夜的弟子,那两个弟子一见琼华便急急忙忙地撂下灯笼行礼:“拜见尊驾。”
说来也奇,虽说玉虚宫向来都和妖鬼二界势不两立,但门下弟子无一敢对琼华这只妖有一丁半点的轻视与逾越。很显然,不会有人把琼华当做普通妖族,似乎在所有人眼中,不论正道妖道,都认为琼华是神。特别是玉虚宫的这帮人,从掌门到弟子,还都得敬称她一声尊驾。
她也该是神,只不过懒得飞升罢了。
“没事,继续巡夜吧。”对于这种下等弟子,琼华说话的态度依然平和,从不曾摆高自己的位置。
“尊驾,恰逢适才掌门吩咐了下来,说如果见到您,就叫您即刻去掌门主殿一趟。”
“连夜?”
“是的,掌门说再晚也要去。”
“好,我知晓了。”
“臭道士。”背上的屠酒儿忽然咄咄开口,“烦死了,最讨厌臭道士。”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琼华没解释,只用眼神示意他们走。那二人又朝琼华作了个礼,才恭顺地一步一步退开。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开始责备背上的人:“三三,怎么突然骂人家?”
“我才才从青丘出来的时候,就有个臭道士拿着铜钱剑追着我打,追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在那些有钱人家蹭吃蹭喝,也老有爱管闲事的道士自个儿跑上门来,说你们家有妖气还妖气冲天。”屠酒儿使劲哼了一声,“呸!我看他才是臭气冲天,脏兮兮的臭道士。我又不曾吸食过一口人的精气,也不曾蛊惑王臣迫害苍生,不就是蹭点吃喝再顺几册孤本的书么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他们不知道的?”
“既然那么憎恶道士,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阿漪她,”屠酒儿支吾了片刻,“她不一样的啊。”
“我看她教条呆板,只认死理,食古不化。要是过几年她师尊放她下山,她也会像你遇见的那些道士一样,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排除异己。有何不同?”
“她给我打伞。就是不同。”
琼华颔首,须臾,又问:“倘若她不再给你打伞了呢?”
“谁说不会?她前几日就又给我打了。”屠酒儿说起这事,还得意地笑了半晌,“虽然她总是摆个臭脸,但她确实打了好多好多天的伞呢。所以她一定是在乎我的,我相信她。”
琼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没说。
“琼华,你有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屠酒儿的声音忽又转低,压得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压积已久的秘密,“就好像是恰在盛春时节看见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可它却生在触天高枝之上,只能仰脖子看着,摸不到,也摘不得。”
“可惜,大多时候我都不是看花之人。”
屠酒儿笑了笑:“谁不是呀,大多时候,我才是那朵傲在枝头不肯下落的花呢。什么时候我竟也变成一个低微到甘愿自欺欺人的笨蛋了。”
琼华没答话。
原来她什么都懂,原来就算什么都懂,还是无法放下。
。
另一边,明漪才将将抄完剑章,看了眼天色时辰,把脚从已经凉透的水里捞出来,准备收拾收拾去睡下了。
房门忽然被敲得咚咚咚直响,好像带了什么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的事情。明漪不敢耽搁,立马去给外面的人开了门。
只见柳逢雪流着半脑门的汗,看到明漪就一把拉住她往外拽:“师姐,掌门师尊叫我赶紧来叫你过去,说有很重要的事商议。”
“明天不是有早课么?”
“掌门师尊说了,那事情不可以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儿说的,他今夜只叫了最亲近最可信的人,就连我也只有来通知你的份儿,没有旁听的份儿呢。”
明漪的手变得冰凉。
会不会是那件事?
不可能怎么会提前这么多,那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啊,怎么可能突然提前这么多?
“对了,师姐,”柳逢雪脚底下利索地走得飞快,可也不妨碍她支支吾吾羞红了脸蛋,“那个,你今天去后山了。她还在不在啊?”
明漪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惶恐中,对于柳逢雪的问题潦草回道:“没走。我也和屠酒儿说了你喜欢她,她若愿意”
“屠酒儿?”柳逢雪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胸上了,“谁说我喜欢屠酒儿了?”
明漪的思绪不得不拉回来一些放在自己这个小师妹身上,疑惑问道:“不是你自个儿说的?”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柳逢雪哭笑不得,挠了挠头发,“也怪我没说清楚。我看上的是那只老跟在狐狸身边的小画眉鸟儿,就是那个叫阿蛮的姑娘,可不是那只骚包狐狸啊。”
“嗯这样啊。”
明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左右都是喜欢上了一只母妖怪,有甚差别么?
屠酒儿正想翻起来从门边儿溜进去看看,就听见身后的院门又是被匆匆推开撞到门框的“砰咚”一声,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呲里哇啦地响起:“师姐你现”
当屠酒儿正正好和她看了个对眼的时候,柳逢雪的话卡在嘴里足有好几个眨眼功夫,连着鼻孔都随着扩大了许多:“狐狐狐狐狐——”
“别吵吵。”明漪的半张脸从里屋门边露出,衬着房间里不太明亮的光线,看起来阴恻恻的。
柳逢雪连忙捂住嘴,硬是把那个到嘴边的“狸”憋回去,只是依旧惊恐地盯着屠酒儿看。
“师姐,师尊知道她进玉虚了么?”柳逢雪的声音从手掌下闷闷传来。
“你说呢。”明漪面无表情,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近日来本就总听到紫清殿的人嚼舌根,说玉虚现下摆着个妖怪不管不顾,不杀也不降,还准许住在附近。道门中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质疑玉虚了,如果再叫他们知道这狐狸竟还能在玉虚宫内大摇大摆”
“我可没有大摇大摆,来时都是躲着走的呢,没有人发现我。”屠酒儿打断她,大尾巴得意地摆了摆。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明漪冷冷地看了眼屠酒儿,把着轮椅向外面滑了些,“逢雪,去找一只满月的黑狗放点血,蘸上鲜血帮我在这屋子院子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各点三鞭。否则就这股子狐狸骚味儿,迟早把师尊引来。”
逢雪?
叫逢雪的师妹?
屠酒儿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原来就是早些天明漪说要撮合的那个逢雪,立即紧着一张皮警惕地看着柳逢雪,脊背的毛隐隐炸起。
“师姐,你默许她留下了吗?”柳逢雪仍自顾自地问话,还没意识到已经被狐狸盯上,也想不到明漪还没和屠酒儿澄清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这个小误会因为明漪的漠视,屠酒儿的在意,还有柳逢雪对自个儿师姐的过分信任,隐有发酵膨胀的意味。
第49章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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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的袖子只放了一半;还有半边要挽不挽地挂在那里,她只是安静地看向玉虚宫的方向,不做任何动作;也不说什么话;只留给阿蛮那半张温润安静的侧脸。
“姑姑?”阿蛮小心地喊了一声。
“这玉虚山,总这么无趣。”琼华眨眨眼,轻轻叹气;“原来这一回,并不是它变得有趣了只是多了个有趣的人罢了。”
“姑姑在说什么呢?阿蛮怎么听不明白呀。”阿蛮挠了挠后脑勺。
“我在夸三三啊。”琼华转过头来朝阿蛮柔和地笑,“对了,少尊就要来这里了,你这两天去山口那里多看看,接一接他。”
“嘲风哥哥要来了?”阿蛮一下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些年总跟着三三;好久没见嘲风哥哥了;上次与他提起亲事时他说我小;不知这一回见面,他会不会答应娶我呢。”
琼华看了眼怀春的少女,笑着又叹一口气。
。
这回没有阿蛮帮忙拖住守山的两个小道士;又实在急着去看明漪,屠酒儿没法子;只得硬生生顶着那慑妖符咒冲了进来;下场就是直接损了她整整两年的修为。
待她憋着一口血轻车熟路地寻到明漪的住处时;明漪正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给院子里的金边吊兰浇水。
屠酒儿急得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本想跃到她面前,却没想到被房檐绊了一下,直直地脑袋朝下掉落,一头栽进了明漪的怀里。明漪手里的水壶被屠酒儿砸飞,连带着那盆金边吊兰一起落在地上“哐啷”一声砸了个稀巴烂。
“阿漪,你的腿断了么,再也站不起来了么?”屠酒儿坐在明漪的大腿上,都忘了起身,径直搂着明漪的肩开始哭。
明漪呆滞地盯着自己那盆养了三年的吊兰,半晌没缓过来。
“阿漪?阿漪?”
“你怎么又来了。”明漪忍不住皱眉,想把屠酒儿推开,但是又怕像上次那样把她推到地上,手尴尬地半举着,“走开。”
屠酒儿恋恋不舍地从明漪身上下来,转而蹲在明漪的轮椅旁边,把下巴搁在轮椅扶手上,“你不要担心,这双腿若是不能用了,我就帮你推一辈子的轮椅,好不好?”
“医师看过了,说只是因短时期内连续受损,才使它暂时失去知觉,养个把月就好了,没有那么严重。”明漪握上轮椅把手,被屠酒儿那炽热的目光看得不敢和她对视,只得盯着那盆七零八落的吊兰,暗自心疼,连着眼角的红色泪痣都抽了抽。
屠酒儿见明漪一直在看吊兰,朝那边打了个响指,那吊兰连着破盆一起眨眼间恢复如初。
“咳。”明漪干咳一声,终于把注意力从吊兰上收回来,“你你来做什么。”
“都怪阿蛮,趴墙角也不听全,我还以为你再也好不了了。”屠酒儿的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委屈巴巴的,“想着你这时候肯定很难过,怕是此生最难过的日子,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的呀。否则叫别人钻了这个空子,你就会觉得我不是最在乎你的那个人了。”
明漪对这么厚脸皮的屠酒儿无言以回,她伸出一根食指,推着屠酒儿的脑门将她从自己的轮椅上挪开,把着木轮,想去那边地上把金边吊兰捡起来。
“阿漪,你看你,腿脚不便,生活也一定不便。”屠酒儿伸出一只脚卡住了轮椅,不让它继续向前走,“要不我这些日子先住在你这里,帮你打打下手?”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明漪阴着脸道。
“那你怎么去吃饭呢?怎么出恭呢?东西掉地上了怎么捡呢?”屠酒儿仗着明漪此时动不了,大摇大摆地像只苍蝇一样在她周围晃来晃去,“纸用完了该怎么买呢?想研墨的时候怎么取水呢?要是再有像我这样不肯走的无赖,你要怎么赶呢?”
“你真的很聒噪。”明漪面有嫌色,可又奈何困在轮椅上没处躲。
“那是不是我不聒噪,你就允许我留下了?”屠酒儿眼睛里似乎闪着光。
“不可能。”
“阿漪,我答应你,在你身边的时候变成狐形。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叼,想吃什么我帮你去猎,我连叫都不会叫唤,一定非常安静。”屠酒儿在明漪的轮椅前半跪下来,水腻腻的桃花眼眨巴眨巴,“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我”
明漪刚要义正言辞地拒绝,便听到小院木门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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