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在庆远堂碰见,令容跟在杨氏身边,猛然回头时甚至还对上了唐敦的眼神,钉子似的扎眼。
幼时长大的情分非同寻常,虽是唐解忧咎由自取,但毕竟也是条人命。
唐敦尚且由此含恨,老太爷呢?
即便是为府中大局考虑,捧在掌心的明珠骤然被韩蛰除去,庆远堂霎时空落,他面对空荡的屋子和唐解忧留下的东西,心中会作何感想?
从前唐解忧跟唐敦合谋诬陷她,杨氏当场对证时,韩镜就意有迁怒,如今赔进去的是唐解忧的性命,他岂肯善罢甘休?
从前的不满,怕早已酝酿为迁怒暗恨。
银光院里和气温暖,隔着亭台游廊,藏晖斋里韩镜还不知是怎样的目光。韩蛰在时,她还稍有倚仗,韩蛰离去,她恐怕真得夹着尾巴做人,又过上从前那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令容不敢深想,觉得烦闷,索性跑出去跟追着逗弄红耳朵。
红耳朵偶尔温顺,偶尔顽皮,通人心意似的,故意在竹丛里窜来窜去,令容好容易捉到它,抱着玩了会儿,起身去浴房,在热水了泡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
前路艰难,暗藏凶险,这在她决定试着留在韩蛰身边时就已想到了。
只是未料唐解忧会来那么一手,将原本就艰难维系的安稳日子再度推到悬崖边。
留在韩家,势必要面对韩镜的忌惮和暗恨,倘若离开呢?
先不说能不能离开,哪怕能设法出府,梁子都结下了,韩镜会轻易饶她?
令容咬唇,双手烦闷砸在水里,溅起水花。
宋姑正往她发间抹了香露慢慢揉着,见状诧异,“少夫人是怎么了?”
“没事。”令容苦恼嘀咕。
——若是旁的内宅琐事,宋姑还能帮她些忙,到了这位相爷头上,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然而苦恼也没用,令容双臂搭在桶沿,背靠在后,声音倦懒,“宋姑,帮我揉揉头皮好不好?”宋姑依言,帮她慢慢揉着,脑海里的紧绷仿佛也随之慢慢舒散,她闭着眼睛,惬意地叹息。
待头发洗净,拿软巾擦得半干,令容浴后出桶,擦了水珠,穿上寝衣。
寝衣是前些日子宋姑赶着做出来的,用了素色玉白的料子,花纹也颇素雅,怕的是过于繁复娇丽,戳韩蛰的眼睛。只是那盘扣做得紧了些,不易扣上,令容叫宋姑收拾衣裳,她趿着软鞋走出浴房,闷头捣鼓盘扣。
屋里灯烛明亮,令容藏着心事,目光只在领口盯着,凭着习惯走向床榻。猛觉眼前一黯,魁伟挺拔的身影从旁移来,让她撞了个满怀。
快要折腾好的盘扣又被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
令容抬头,对上韩蛰冷峻的脸,眉宇间带点倦色,神色冷清如常,眼底却藏戏谑。
“夫君故意的!”令容不满,摸了摸额头。
“我也正出神。”韩蛰一本正经,就势张开双臂,让她宽衣。
盛夏暑热,他惯于穿深色衣裳,在驻军校场和锦衣司间骑马跑了几趟,身上闷出了好几身汗,令容才从浴房出来,嫌弃地蹙眉,“夫君自己宽衣吧。”
韩蛰低头,鼻端是她出浴后的清香,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头,味道很好闻。
“宽衣,或帮我擦洗,选一样。”他说。
令容思索了下,乖乖动手帮他宽衣,瞧见里头明显有汗渍的薄薄的里衣,声音也带了谑笑,“热水还有,快些沐浴吧,待会该把汗气染给我了。”
说罢,回头向着浴房,叫人准备热水。
韩蛰抬起衣袖凑到鼻端,皱眉道:“那么严重?”
他虽常在外风餐露宿,也常于阴森牢狱中手染鲜血,却也喜洁净,平常哪怕累瘫了,也会沐浴擦洗后再睡。在外只有他嫌弃旁人汗臭的份,如今被令容嫌弃,眸光一沉,伸臂便将她锁在怀里。
令容双手落在他腰间,对上他目光,忍笑道:“对啊。我都闻见了。”
“哦。”韩蛰何等目光,一眼识破,将她按在胸前,“多闻会儿。”
“夫君!”令容吃吃的笑,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隔着极薄的里衣,像是贴在蒙了层软巾的铁块,双手落在劲瘦腰间,也尽是蓄着的力道。
短短一天,他身上当然捂不出汗味,紧贴着时,只有男人雄健的气息,惹人意动。
浴房里传来哗啦啦备水的声音,韩蛰埋首在她头顶,嗅着香味儿。
校场上的暴晒扬尘远去,搁下冷硬的剑鞘,怀里只有温软的娇躯。
直到宋姑隔着屏风说水已备好,令容才推着韩蛰去擦洗沐浴。
鎏金铜炉上淡烟袅袅腾起,烧着蕴藉的玉华香。
韩蛰出来时,令容已在榻上坐着了,半干的头发像是黑缎,搭在曼妙的肩膀。新裁的寝衣如同暖玉,烛光下触目柔润,左腿蜷缩,右腿伸在跟前,露出玉白的足,正拿手指慢慢揉着。
她腰身虽瘦,脚上倒长了点肉,五个指甲生得圆润粉嫩,被宋姑各点一抹朱色。
韩蛰屈膝上榻,盯着她玉足,“不舒服?”
“方才追红耳朵玩,像是有点扭到了。”
令容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藏着波光。
“我看看。”韩蛰伸手。
令容下意识躲开,“没事,揉揉就好了。夫君累了一天,快点睡。”
韩蛰没动,剑眉之下,眼睛跟墨玉似的,静静看她。
令容抵不过他的眼神,只好将脚丫伸出来,“真的没事。”
韩蛰伸手将她的脚搁在膝上,借着烛光瞧了瞧,试着按了两处,“疼吗?”
“嗯。”令容咬唇,“有点疼,但不严重。”
韩蛰没再说话,手指缓缓揉搓,那伤确实不算什么,睡一晚就能恢复。他却有点舍不得撒手,将软绵绵的秀巧脚丫握在掌中,手底下渐渐失了力道,深邃的眼底添了些灼热,紧紧盯在她脸颊。
咫尺距离,令容的脸慢慢变红,低垂着头,试图掰开他。
韩蛰紧握不放,手掌反而加重力道。
令容被他觑着,心跳愈来愈快,脚掌像是落在滚热的水里。虽知道韩蛰不会在孝期犯禁,却仍有点害怕,恼道:“夫君!”对着他的眼神,渐而会意。
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令容脸颊泛红,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见他还不肯撒手,又亲了下,停留片刻。
韩蛰总算满意,松开她,“明早就该启程。”
令容颔首,想起关乎唐敦的疑惑,迟疑了下,终究没敢多问,只打量他冷峻眉目、硬挺轮廓,道:“母亲说,会带我出城送行。”
她虽不知前世韩蛰如何平叛,但叛军几乎攻到京城,足见形势之险。如今韩家仓促应对,只会更加艰难。韩蛰走在刀尖,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令容隔着寝衣,抚过他脊背曾负伤的地方,认真道:“战场凶险,夫君千万保重。”
“你担心?”
“我怕夫君受伤,没人照顾。”
韩蛰唇角动了动,俯身含住她娇嫩唇瓣。
见惯杀伐,负伤凶险都是常事,经历多了也就无所畏惧,刀尖如林、箭矢横飞的场景他早已习惯,哪怕不慎负伤,也不过挨点疼痛罢了,不会比险恶朝堂艰难。
他悬心的是她,像是误入虎苑的娇花,太易摧折。
出了唐解忧那档子事,祖父的不满只会更深。
韩蛰眸光微沉,噙住她温软双唇,声音含糊,“出门带上飞鸾飞凤,多去丰和堂。”
“夫君放心。”令容呼吸不稳,声音微颤。
怀里腰肢纤细,随呼吸起伏的胸脯贴在身上,温软销魂。
韩蛰越吻越深,难以出口的言语尽数寄在唇舌间,肆意攫取,克制而温柔。
这趟出征,凶险杀伐,归期未定,往后会有很久都抱不到她的温软身躯,嗅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尝不到她檀舌的甘美,看不到她婉转眉目间妩媚含笑,听不到她娇羞憨然唤他夫君。
惯于狠辣果决,冷硬沉厉,韩蛰生平头一回在办差前眷恋不舍。
令容眼眸迷离,双臂软如藤蔓,紧紧攀在他腰背。
心碎()
翌日清晨;韩蛰领命出征;锦衣司使的官服换成细甲战衣;背上披猩红战袍;腰悬长剑;岿然立于马背。他的身旁是韩征和傅益;另有两位从京畿守军中挑出的小将;一行人英姿豪爽,马蹄踏过朱雀长街,径出城门。
令容清早送韩蛰出门后;便跟着杨氏启程,到校场附近的长亭等着。
韩蛰辞了永昌帝后,带人径赴校场;喝令启程。
盛夏日头正浓;校场上沾满兵将,马蹄动处;烟尘四起。不远处丘陵起伏;高处建了座亭子;杨氏携令容和韩瑶站在里面;身后飞鸾飞凤左右侍立。从校场里瞧过去;便只见亭中人影窈窕,杨氏端庄沉稳、韩瑶英姿飒爽、令容盈盈而立;衣衫在柔风里翻飞。
韩蛰纵马在前,韩征和傅益紧跟在后;三人齐望长亭;目光坚毅。
马蹄踏得地上稍起烟尘,旌旗遮住纵马的昂扬背影,终于,连队伍最末的兵士都绕过拐角,消失不见,唯余两侧高大茂盛的杨柳扶风,遮出满地阴翳。
杨氏站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韩瑶紧握着令容的手,一本正经地道:“放心,我哥会照顾你哥。”
她有意逗趣,令容莞尔,跟着杨氏出了长亭,乘车回府。
韩蛰率兵直奔汴州,杨裕派出的三员骁将也迅速南下——表文中虽只写三千,临行调拨出来的,却有六千之数,且都是帐下精锐,那三位小将都是杨裕亲自挑选的心腹,按韩蛰先前暗中递给杨裕的消息,分头行进。
这晚疾行后暂时休整,军士支起营帐,生火造饭。
韩蛰命韩征、傅益和唐敦等人留在军中,他却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骑马从僻处出营,径直驰向近处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因战事临近,有些人听见风声,已卷着家财逃走了。
没了往来商旅,客栈里便不觉拥挤。
韩蛰才进门,见伙计迎上来,便问天字九号在何处。
伙计忙引着他过去。
客栈修了两层,底下几间大通铺的客房,外加饭堂等处,二层倒颇齐整。伙计指了门给他,“那间就是。”
韩蛰颔首,健步走去,在门上拍了拍。
里头安安静静,片刻后,有声音贴着门缝传来,“谁?”
“京城来的。”
门扇应声而开,里头长孙敬瞧清楚他的脸,请他入内。
去岁归州擒住长孙后,韩蛰命樊衡带他前往山南,随便造个身份,暗中关在表兄杨峻所在的襄州地界。刑部走失逃犯成为悬案,韩蛰却借着办差之便,两度途径襄州,顺道去狱中探看被牢牢看押的长孙敬,费了不少功夫。
这回奉命讨贼,身边缺良将,韩蛰遂递密信于杨峻,放出长孙敬,让他按约定行事。
那密信递出去,韩蛰其实只有五成的把握——长孙敬身手出众,机警敏锐,樊衡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一旦出了杨峻的大牢,以杨峻手底下那些捕头的本事,必定拿不住他。若长孙敬借机逃走,远遁别处,谁都无可奈何。
好在韩蛰赌赢了。
昨夜安营后,曾有人悄然潜入营中,往他帐里射了支短箭,上头一段破帛,写了这客栈名和房间,底下落款是个潦草的敬字。那营地有三千军士,唐敦和韩征分头巡逻,能潜入其中却无人察觉的高手不多,韩蛰自然知道那是长孙敬。
这客栈也是长孙敬按着行军脚程选定的,可见眼光。
客房里没点灯烛,唯有天光昏暗。
长孙敬在狱中关了大半年,那胡子也不剃,外貌甚为潦草,双目却炯炯有神,像潜伏在暗夜的豹子似的,瘦削的脸上染了大片暗青色的胎记,一眼瞧过去,跟从前在禁军供职时的英武姿态截然不同。
两人于暗夜中对视,半晌,长孙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多谢不杀之恩。”他低沉开口,声音粗粝。
韩蛰仍旧沉默站着,脊背紧绷,神色沉厉。
长孙敬顿了下,才补充道:“从前对少夫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京城相府。
令容才端了盘新剥的荔枝往侧间的书案走,美滋滋地打算边享受果肉边翻食谱,猛然打个喷嚏,手里盘子一抖,满盘荔枝掉落在地,嫩白多汁的果肉在地上弹了弹,滚落四散。
她瞧着空荡荡的盘子和满地荔枝肉,险些哭出来。
“我的荔枝!”半天辛苦心血白费,绝佳美味被毁,令容跺脚,蹲身在地,心疼地捡在盘里。这当然是没法吃了,晶莹果肉沾了点灰,凌乱摆在盘中,晶莹映照烛光。
枇杷听见动静赶过来,就见令容满脸沮丧,神情。欲哭。
她瞧一眼满盘荔枝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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