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笑道:“有缘则卖,无缘就不卖。”
尹千何道:“卖个东西还要讲缘分,书生就爱自命清高。”
书生道:“姑娘此言差矣。我不是清高,只是这些画都是我所爱之物,好比自己膝下儿女,自然是想为它们找个有缘人。”
“既然是心爱之物,那为什么又要拿出来卖?”
“君子有与人同享之德,如此好画,需与人共赏。”
尹千何心中暗笑:“真会自抬身价,我倒要看看你卖的都是些什么好画。”
书生共挂出五幅画,分别是一幅老虎出山图、两幅山水图、一幅人物图和一幅石头图。
看画是真要讲眼缘,尹千何一眼看中的就是那幅人物图。她不懂这画的技法是否高超,但配色感觉挺好,而且内容很丰富,画中人物或躺或卧,或抚琴或读书,都很随意潇洒的样子,买回去挂在堂屋里倒是不错。
她家因为遭过一次劫,什么装饰品都没有,就跟没叶子的树似的。她早有心买点东西摆摆挂挂,但那些精致的瓷器铜炉什么的,都贵的令人望而却步。不知这书生的画又价值几何。
“这幅人物画画的都是些什么人?”尹千何问道。
书生道:“姑娘连竹林七贤都不知道?”
“这是竹林七贤?那他们谁是嵇康,谁是阮籍啊?”
“这是嵇康,这是阮籍,这是刘伶”书生指着画上人物一一介绍。
尹千何听后,笑道:“嗯,嵇康清谈、阮籍长啸、山涛沉思、刘伶醉酒、向秀读书、阮咸抚琴、还有一个插科打诨的王戎,活脱脱一幅**青年文艺图啊!”
书生听不明白,问道:“姑娘说是什么图?”
“我说,是一幅几个人整天无聊就聚在竹林里搞聚会的图。有几分趣味,这幅卖多少钱?”
“一千金。”书生平静地答道。
“哇啊,一千金?你这是漫天要价啊。这画儿再放个几百年当古董卖也卖不了这么多钱,现在你就这么狮子大开口,是不是诚心做生意来的?”
书生道:“在下以为,姑娘不太懂这画。但看在你觉得它有趣的份儿上,肯出一千金就勉强卖给你。”
尹千何简直想唾他一口,口气狂妄得跟什么似的。
“光天化日之下就出来诈骗,本姑娘才不上你的当。我不买了,千仪,我们走。”
“姑娘请便。”
书生并不委曲求全,看来真不是想做生意的人。
尹千何又道:“我回去让我妹妹帮我画一幅一样的就是。”
一直安静地在一旁看画的尹千仪却道:“我那点拙劣之技,实在不敢与这位先生相提并论。”
尹千何不明所以,反对道:“千仪,在这种狂妄之徒面前千万不要谦虚,你这样只会助长他的张狂气焰而已。”
“我不是谦虚,实在是因为这位先生画艺高超,我要是说能画出与他一样的画才是狂妄。”
“他的画有这么好吗?”
“姐姐来看这幅石兰赋,实在很精妙。”
尹千何仔细瞧了瞧她指的那幅石头图。画幅挺大,但就画了一块怪异的石头,大片留白。整幅画不仅没施色,还是类似简笔画的画法。
石头中间涂的一块墨,像是用快没墨了的毛笔涂的。石后和石侧还冒出三根呆毛。此外,右上角提了石兰赋三个字,字左边又提了两句诗。那诗句的十四个字尹千何都还认不全,而诗下落的龙飞凤舞的款儿就更难辨认了。
“画是叫石兰赋,但就画了一石头,也不见兰花,还画的这么简单,好在哪里?”尹千何不解地问道。
尹千仪笑了笑,道:“那石后伸出的三片叶子就是兰。”
“那就是兰!太偷懒儿了吧。”
“姐姐,别看这几片叶子简单,要画出这样的兰叶,起码得有十年的功力才成。这位先生笔力清劲遒抜,将兰叶柔韧挺拔的姿态一笔描出,实在难得。
若是让我画兰,我肯定会画成一丛,而且必定会有花。因为我画不出这种刚柔并济的单片叶子来,就需要画些别的东西来丰富整幅画,以分散看画人的注意力。
而你看此画,一石一兰,化繁为简。将兰隐于石后,仅伸出二三叶片来,而这叶又足可表达出兰草之精神品格。正是山间一株幽兰,胜过人间春色万千。单是这意旨就别出心裁、饶有情致了。
再看那石头,简简单单几笔,就集怪、瘦、精、奇为一身,可见先生笔下功夫之深。”
尹千何听了仍是半信半疑,“难道这就是简洁而不简单、浓缩的就是精华?”
书生则笑容满面地向尹千仪投来赞赏的目光,表示对她的鉴赏能力的肯定,并说道:“姑娘若喜欢这幅石兰赋,在下便把它卖与姑娘。”
尹千仪道:“多谢先生好意。虽然我极爱这画,但我们小户人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书生笑道:“我看姑娘不像是连一壶酒钱都出不起的人。”
“嗯?”尹千仪没反应过来。
书生又道:“姑娘只需进旁边酒肆里沽一壶好酒来,就能与我换这幅画了。”
“这样好一幅画,怎能如此贱卖?”
尹千仪的诧异并不亚于尹千何听到他卖一千金之时。
第三十五章 又遇西门()
书生愿以一壶酒的价钱把石兰赋卖给尹千仪,尹千仪感到大惑不解。
尹千何却抄手说道:“我看是他自己也觉得画得勉勉强强,所以能卖就卖了吧。”
书生道:“姑娘又错了。我方才已经说明,我卖画只讲缘分。无缘的,就算出一座金山,我也不卖。而有缘的,我只要换得些许酒资即可。我看令妹自来我摊前起,就一直在赏石兰图,而她又能看出画的妙处所在,正是有缘之人。我便把此画贱卖予她了。”
尹千何道:“你还真是个怪人,这种性子来做生意能挣钱嘛。不过,既然我妹妹喜欢,那由着你便是。”
“小千千,你别理他。”
尹千何被这冷不丁钻进耳朵的熟悉称呼吓的血气上涌,若不是她定力还行的话,恐怕已经一口老血喷出来了。
回首一看,果然又是那个西门。他还真是无处不在,随便在哪个街头都能遇到。
“不,要,再,这,么,叫,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脸色铁青,握起拳头作出欲打人的姿势。
宋允辰双手一摊,只道:“你又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喊你什么呢?”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我叫尹千何,你叫我尹千何也好,千何也好,反正不许叫那个什么什么。”
“千何?”宋允辰翘起两根手指,托着下巴凝神想了想,道:“不好,还是小千千有意思。”
尹千何当即瞪大了眼。
宋允辰见状,又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在人前就称你千何好了。”
“我说妹夫啊,你在大舅子面前拈花惹草不大合适吧。”是刚才那个书生在说话。
“哼,那你当街招摇撞骗就合适了吗?”宋允辰不客气地回敬道。
妹夫?这两人居然认识,而且还是亲戚,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尹千何指着宋允辰向书生问道:“你说他是你妹夫?”
“确切说来,应该是将来的妹夫才是?”
“不管是未来的还是现在的。你知道他的为人吗?你敢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
书生无奈地说道:“这门亲事是我们的父辈早就定下的,我能如何。”
说到父辈定亲,尹千何也是知道的。古代人就爱定什么娃娃亲、亲上加亲的,全然不考虑自己子女的意愿。然而,正如那书生所说,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
她觉得那位要嫁给宋允辰的姑娘真是挺可怜的,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货,那姑娘可要受苦了。
尹千何在一边替那书生的妹妹担忧,不想宋允辰却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迎娶令妹的。还请你回去告诉她,她爱嫁谁就赶紧嫁了,好让我们两清”
“你为什么又不愿意娶人家?难道你还嫌贫爱富不成?”
“你从哪里看出这家伙穷了?”宋允辰近乎嘲笑地看着尹千何问道。
“不穷为什么要出来卖画为生?”
“你觉得他像是认真做生意的吗?”
“呃?”
这话提醒了尹千何。她一想,好像是这样,那书生确实一点都不像个要好好做生意的。他那种卖法,不是把客人吓走,就是把画白送给人家。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靠卖画营生,只是觉得这样好玩而已。她只得感慨,这些有钱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什么事都能拿来找乐子,她可没工夫陪他们取乐。
“话说,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忙着呢,没空跟你们玩儿扮猪吃老虎的游戏。千仪,我们去打壶酒来把画换了就回去吧。”
尹千仪应了声好,便与她一同到旁边的酒肆买酒去了,剩下宋允辰与那书生大互相瞪着。
书生道:“宋公子,你这花心的毛病再不改,等将来娶了清朣,可有你好受的。”
宋允辰撇过脸去,没好气地说道:“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会娶她。”
“恐怕令尊大人不会答应吧。”
宋允辰冷冷说道:“范青浦,我想你搞错了,别以为拿人来威胁我就有用。而且,你当真愿意让你妹妹嫁一个我这样的人?不怕她将来独守空闺,日日以泪洗面?”
原来那书生就是范青浦,只见他隐隐笑道:“我只怕颓然洒泪的会是你。”
“你”
宋允辰正欲与范青浦争辩,却被买了酒出来的尹家姐妹打断。
“书生,酒给你打来了,把画拿来吧。”
范青浦接过尹千何送到面前的酒瓶,打开塞子闭眼闻了闻,道:“酒是好酒,多谢二位姑娘。”
语罢即收起石兰赋递给尹千仪,“姑娘请收好。”
交易成交,书生便收了摊儿作别而去。尹家姐妹也准备回家,却被宋允辰缠上。
“小千千,你就回去了吗?”
刚刚才说好定的事,他似乎转眼就忘了。
尹千何斥道:“不是才说好的嘛。”
“可我就觉得这个名儿好,很适合你嘛。”宋允辰眨巴着他那双桃花眼说道。
“这名字俗气又恶心,哪里适合我啦?”尹千何咬牙切齿地反问。
宋允辰将脸贴近了些,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
尹千何后退一步,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眼。天呐,这人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缠上了她,而且像个讨厌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等等,尹千何看着邪邪地冲自己笑的宋允辰。他该不会故意的吧?就跟那个书生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无聊地找乐子。他肯定是看她生气觉得好玩,所以就故意用这种方式惹她生气。
哼,好幼稚的人。不过,自己的智商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他拉低到一个层次,也真是够蠢的。尹千何想清楚这一层,便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死皮赖脸的人了。
“呵呵呵呵,公子真会讨姑娘欢心。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她态度陡转,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宋允辰一时不习惯,竟忘了回答。就连尹千仪也被尹千何毫无征兆的突变搞糊涂了。
尹千何又温柔地问道:“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大名吗?”
“哦,在下宋允辰。”宋允辰作了个揖说道。
“原来是宋公子。以前小女子多有得罪,还请公子见谅。不过,日后还是请公子尽量称呼我的正名。可以吗?”
宋允辰此刻正是个丈二和尚,完全摸不透尹千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正正经经地答道:“当然。”
尹千何看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差点笑场,还好忍住了。
“宋公子,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
尹千何礼貌地行了个礼,然后淡定地缓步离开。
这一次,宋允辰恍然若失。她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好了?这跟他以往遇到的那些姑娘有什么两样?
第三十六章 一起奋斗()
“姐姐,你不是很讨厌那个人吗?为什么对他客气起来了?”走到街角,尹千仪才说出心中疑问。
尹千何笑道:“有一种人,你越对他好,他越不把你放在眼里。还有一种人,你越与他作对,他越喜欢缠你。那个宋允辰就是第二种。
我猜,他就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似的人。平常人人都顺着他、依附他,他就渐渐厌烦了。突然遇到一个像我这样不买他账的人,让他感到很新鲜,然后他就慢慢喜欢上这种新鲜的打闹游戏。如果我变的跟他以前遇到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