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凌彻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而后他又“看”回顾竹寒的方向,不再作声。
黎致意无法,唯有听从他的吩咐,回身带门出去了。
黑夜悄然来临,屋顶上响起一阵古朴低沉的口琴声,凌彻此时已经强行为顾竹寒喂了几口粥,他听到这久违的独特琴声,心中沉重更甚,然而他并不能阻止那人演奏,每个人排除心中悲伤的方法不一样,银闇定是去问了那个黑袍客顾竹寒的真实情况,所以才悲伤得如此彻底。
事实上,凌彻猜测得并没有错。银闇刚从怪人那处回来,得知了顾竹寒的详细消息,心头莫名有某种令他不安的情绪涌出,他觉得无法排解,也暂时不想看见床上那个像纸那般薄的人儿,唯有躲到顾竹寒的瓦顶上面,摸出她赠送给他的口琴,吹奏。
银闇学过的曲子不多,一方面因为顾竹寒忙,另一方面因为他觉得曲子不用学太多,有几首拿手的就好。本来有洁癖的楼主理应不会用顾竹寒用嘴吹奏过的口琴,可是他记得他那时第一次看见顾竹寒摸出口琴给他的时候脸上那副虽然狗腿却真诚的笑容,心中一下子喜欢上这件古怪的乐器,反正只要擦拭干净的话,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
第341章 我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后来顾竹寒为了迁就他的洁癖又让缪可言给她打造了另外一副木质口琴,本来顾竹寒想着把那副新的口琴用以换回他手上的这副的,可是不知怎地,任她怎样哄骗,他最后都没有将这副口琴给交出来。或许这副口琴曾经是她的贴身之物?或许他忘不了她赠送口琴给他的时候在星空之下灿烂的笑容?
不论怎么样,最后他还是将口琴给贴身带上,可是到得后来却是很少吹奏。现在他居然按捺不住自己,鬼使神差地将口琴拿出,贴在口边一遍遍地吹奏同一首曲子。那是她最初教给他的曲子,明明听起来十分欢快,可是现在由他口中吹出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梅开在回廊下经过,看着那个在深夜暴雨中被淋得精湿的高大身影,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前几天已经去信给梵渊,然而却从帝京那边传来顺景帝让他前往西北边境对付蛊祸的事情,这根本就让他无法抽身过来。
梅开知道梵渊医术高强,以往许多次都在大型的疫情之中逢凶化吉,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能帮上顾竹寒的忙,可是若然他能过来一趟,或许一切事情都有转机呢?然而,顺景帝的一道圣旨却是令他心中的愿望落了个空。
直至现在,他连梵渊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收到。
梅开哀叹一声,似乎不想再在顾竹寒门口逗留,匆匆而去。
如是过了两天,大雨依旧不断,虽然有小了的迹象,然而下得人心烦,银闇依旧在屋顶上演奏口琴,累了也不下来,只感受着雨点零零落落打在他身上的力度,以前他总喜欢轻薄透气的衣服,衣服沉重一份减轻一分都不行,像是有强迫症那般一定要刚刚好在一个平衡点上他才会穿得舒适,可是这两日两夜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名为“沉重”,这种感觉真是十分难受,他甚至连勇气也提不起来再进屋去看她一眼。
屋内顾竹寒忽而在床上动了一动,凌彻就睡在顾竹寒不远的软榻上,他听见床上有声响,想也不想便起来,下榻的时候由于下得急,不小心碰到了坚硬的榻角,如此被毫无内力保护地一撞,处于混沌又惊慌之中的凌彻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来到她床边,半个时辰之前退了烧的她又烧了起来,凌彻低叹一声,绞了布巾给她敷额,然后习惯性地把她的脉,感觉到她的脉象又比上次弱了一分,若然正常的脉象有十分的话,那么现时她的脉象只剩下一分,油尽灯枯的一分。凌彻紧紧抿起了唇,放开了手,似乎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竹子,熬过去就好,竹子啊竹子。”良久,在只有冷雨回荡的冥黑深夜之中,他无奈道出了这一句话。
又是万分煎熬地过了一个晚上,和顾竹寒相熟的所有人似乎都有所察觉那般聚集在屋外,大雨依旧在下个不停,银闇的口琴声已经停了,凌越站在凌彻身侧,看着他自己那个只是两天没有见就瘦得形销骨立的主人,不由瞪大了眼睛,他看了床上比他主人瘦得还要离开眼眶深陷进去的顾竹寒一眼,将快要骂出口的抱怨话语给吞了下去,“主子,你都守了她两天了,该要歇歇了。”
“凌越,你准备一盘干净的水来,我要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凌彻打断凌越的话语,声音状似平稳却在尾音之处带起了一丝颤抖。
“主子,她……”就要死了?凌越始终不敢将那几个带有忌讳的字眼给说出来。他也意想不到平日里阴人如吃饭无论受了多少次伤都会好起来的顾竹寒现在既然会落得如斯下场?只是,凌越并不认为凌彻要纾尊降贵陪顾竹寒走完这最后一程。凌彻话中的意思他清楚得很,他是要亲自为她擦干净身体,送她离开这个苦闷人世。这是大蔚夫妻之间的最高礼制,若然夫妻之间任意一方去世的话,另一方是有义务为对方净身,让她好好走完这最后一程的。只是,凌彻和顾竹寒既没有成婚也没有夫妻之实……
“你是不是要忤逆我的命令?”
“属下不敢。”凌越不敢再耽搁,立即转身而出,只留下凌彻一人在房间里。
指间脉搏依然弱到不能再弱,似乎只要他狠心地一放手,顾竹寒就会从此从他的人生里消失,留不下半点温度。
然而他还是放开了自己的手,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哪怕只是用手指去触碰。
凌彻伸手至顾竹寒的脸上,将她最上层的人皮面具给揭了下来,指尖之下依然是那张不带丝毫温度冷得像冰一样的脸。
他自她眉间开始细致描摹,如远山沉黛般纤细却甚有韵致的眉,虽然紧闭着然而一旦睁开就会显露出流光溢彩的双眸,她的眼睛是他至今看过最美、变幻最多端的眼睛,初次见面他想起她是一种雾蒙蒙的姿态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他明明从她眼底看出了惊惧之意,然而却硬是被她眸中的大雾给遮掩过去,那般睿智又喜欢自欺欺人的人儿啊,凌彻想起过往禁不住轻叹,再往下描摹,是她挺秀小巧的鼻子,鼻尖嫩滑,他最喜欢蹭她的鼻子,看着她鼻子皱起的模样他会很高兴,可惜过了今天之后,即使他的眼睛能够痊愈,他再也看不见她这精灵可爱的一切了吧?
还有她的红唇,他品尝了许多次的唇,每每都像染了寒夜甘露的唇瓣让他沉沦其中,他记起每一次每一次的芬芳,每次都有旖旎,然而现在他摸索着她早已冰凉不会吐出话语的红唇,心中不起半点绮思,他即将要为她擦身,曾经日夜思念都想得到的身体,此刻正完美地呈现在他面前,然而,床上的那个人就要永远地完美下去,永远地冰冷下去,他甚至想象不出当她完全不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他要如何活下去。他活下去的意思又有些什么?
凌彻冷嘲了一声,却忽而听见门口被人“嘭”的一声推开,紧接着是缪可言带有惊喜的声音传来:“殿下,纪兄有救了!”
第342章 她的弥留之际()
屋外瓢泼大雨仿佛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息,缪可言满身风雨地闯进门来,惊喜的话语瞬时使凌彻从绝望之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缪可言,并不十分明确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殿下,纪寒兄有救了!纪寒兄有救了!他来了,他突然来了!”缪可言语无伦次地说着,并不等凌彻再问什么,凌彻便感受到门前除了缪可言的气息之外,又多了另外一人的气息。
清雅温和如释迦座前银莲子的檀香气息,可是更多的是扑鼻而来的风尘气,凌彻甚至能想象到梵渊日夜兼程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斗转了多少次星空,很可能一天之内还来不及喝一口水才堪堪于顾竹寒的弥留之际赶来了这里,就是为了将她从佛祖手边扯回来,让她睁开眼睛,对他们再笑一笑。
“缪施主,不必慌张。她会没有事的。”梵渊自屋外走了进来,除了身上过于明显的尘土雨水气息之外,他浑身清爽,身上并没有半分邋遢的地方,若然不是外面还在下着雨,缪可言定不相信这位不染纤尘美好得似从释迦座前缓步而下的男子是连轴赶了六天五夜的路来到东海的。
缪可言微微定了定心神,顾竹寒病情深重他自是知道的,然而这几天他都在接任缪家家主之位一事,顾竹寒又有凌彻朝夕守候,他压根没有时间和空间来看顾竹寒哪怕半眼。
现在终于闯进了顾竹寒的房间了,却看到凌彻身旁多了一盆热水,而床上那个身穿深蓝单衣似乎连被子都能把她压死的女子却是悄无声息、毫无生命迹象地躺在床上,就只是这么一瞥,缪可言就感觉到从自己心底莫名传来的恐惧之意,他当顾竹寒是最好的红颜知己看一眼都尚且是这样,更何况****夜夜守护在顾竹寒身旁的凌彻?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地冷却下去,最后还要拿着热水擦净她的身体,陪她走完这寂寂寥落的一程,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残忍?
缪可言心中微叹,已然不敢再想象下去,就在他这么一愣神间,梵渊已经来至顾竹寒床边,对凌彻说道:“请殿下稍稍移步,贫僧必须马上为她救治。”
凌彻抬头“看”着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感受到梵渊逐渐严峻起来的气息,顾竹寒的生命气息有多弱他是知道的,他也不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知道顾竹寒有难,为什么他又能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这么有把握地来到他身前对他说他有把握救回顾竹寒的性命。
他将诸多疑问都压在了心里,而后站起身来,沉默地往外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接触,凌彻走出了顾竹寒的房间,也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直等在长廊外面,任萧萧风雨打在他的身上,他“盯”着眼前用雨水编织而成的帘幕,不用闭眼便是漆黑冗沉的世界扑面而来。
直至最后,他终于是暗叹了一口气,靠在廊柱上稍作憩息。
黎致意站在凌彻身后不远处,并没有上前打搅,在凌彻叹气的那么一瞬,黎致意忽而觉得,曾经在所有人面前都高高在上、美好得不似凡人,又是如此杀伐果决的彻王凌彻在心爱的人面前无法挽救她生命于水火之间时,他从云端跌进了凡尘,以往一切光华的外表在她眼中看来不值一提。
然而,她又是为顾竹寒感到高兴的,起码她曾经糊里糊涂视作的良人能这样处于高位的人所珍惜,这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黎姑娘,你在干什么?不要打扰殿下休息。”梅开不知何时来到了黎致意身旁,他得知梵渊及时赶来又有方法救治顾竹寒的时候,连日以来紧绷的心松了一口气,在他心目中梵渊无所不能,他来了顾竹寒定必有救,是以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黎致意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我哪能干什么?不就是感慨一下,这你也要管?”
黎致意在清微雨丝之中微微仰起头看向比她高出一头的梅开,她只能看见他稍稍长出胡茬的下颌,点点青色像春日墙角里长出的细嫩青苔,新鲜得想让人摸一把。当然,黎致意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做这种有碍观瞻的事情,她扯了梅开的胳膊就往外走,梅开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一乍,黎致意一把捂住他的唇,压低声音对他说:“再吵要作死啊,吵到殿下休息了。”
梅开立即不敢挣扎了,任由黎致意微温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腕带他出去别院。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动作似乎过于亲密了一点,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黎致意稍微粗糙掌心又带有薄茧的手在这个漫天雨日里莫名的温暖,他的心中似乎被一根狗尾巴草给轻轻拂了一下,十分轻微的一下,然而却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剧烈颤抖。忽而想起她自认是顾竹寒的良人,虽则不喜欢她和顾竹寒过于亲近,但是自己这样和她双手交握不很像是一对恋人么?
恋人……梅开这么不经意地一想,脸上红了一下,就想丢开黎致意的手,但是黎致意却是抓得他死紧死紧,仿佛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将他给抓到自己的手中。黎致意其实是感觉到梅开的不自然的,可是她这次并不打算放手,她觉得顾竹寒在梦中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而她,似乎也有点过腻了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了,该是时候去走另一条路了。
房间之中,灯火通明,周遭再次恢复了深夜一般的平静。
梵渊站在顾竹寒床前,高大清瘦的身影完全将床上女子包围,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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