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他渐渐长大,认知发生改变以后,这样的偏差又会在心灵上造成什么样的伤痕?
“我不能哭,不能哭。”子钦忽然猛地晃着脑袋,滚烫的眼泪又一颗一颗落了下来,他狠狠揪着自己的发,睁大眼睛,企图将那些眼泪逼回眼眶。
楚悠赶紧过去抱住他:“想哭就哭出来,哭完了我们还是男子汉,好不好?”
子钦狠狠晃着脑袋,眼泪却已经浸透楚悠的衣衫,他咬着牙道:“不能哭,不能哭。亲者痛,仇者快。”
楚悠全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话以及那话里一瞬散发出的不一样的气息。
“说什么傻话呢?”
“月姨,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子钦将头埋在楚悠颈间,“都是那个女人,那个姓傅的女人!她在门口大喊大叫,问娘亲怎么不去死,说娘亲死了所有人都不会被牵累了。是她逼死娘亲的!都是她!”
楚悠悚然心惊,他知道小子钦其实是个感情很细腻的孩子,虽然平时调皮无状,可其实极关心大人之间发生的碰撞。她几次跟年夫人说话时总能发现小家伙在附近探头探脑。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目睹的是这样冲击心灵的一幕。
“月姨,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替娘亲报仇”小子钦如着了魔一般趴在她肩头喃喃自语。
楚悠深吸一口气,将他扶正,认真道:“要报仇,你就只能变得更强大,子钦,你明白吗?”
子钦泪眼迷蒙地看她,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我不贪玩了我会用功月姨,你会帮我吗?”
楚悠坚定地摇头:“子钦,我说过,有些路一定是要你自己走的,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包括你父王。”
小家伙的双眸豁然黯淡失神,可是楚悠狠心咬着牙,不肯松口半分。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许诺给孩子一个无妄的承诺只会是更大的伤害。
第201章 无言以对()
“子钦,你记着,刚才那些话,不要对你父王说起。”
小子钦呆呆抬头:“为什么?明明是那个女人害了娘亲,父王知道了一定不会饶过她”
楚悠心里苦笑,这府里一丝一毫的动静,有那个男人不知道的吗?
“你信不信月姨?”
北宫子钦沉沉点头,眼中仍是不能释然的困惑。
“你相信月姨就按月姨说的做,月姨不会害你。”她将孩子额头凌乱的发抚顺,耐心道,“凡成大事者必先学会谋定而后动,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现在还小,没有强大的力量,而依靠别人的力量永远是靠不住的,明白吗?”
楚悠说到一半已经后悔,她在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些什么啊!
可是却没想到,小家伙愣了半天,忽然重重点了点头。
“月姨,我明白了,别人的力量都是靠不住的。”他喃喃道,“就像我以为娘亲会保护我一辈子,但她却突然离开了我”
楚悠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不知道对这样突飞猛进的领悟和成长是该喜还是该忧。
年夫人如此作为,以她对北宫傲的了解,非但不可能解开他的心结,反而会让他执念愈深,化作心底更深的刻痕。
而这,大概也是年初蓝最后为自己求的一点东西
她只不过不希望小子钦在这个时候无意触碰到北宫傲的逆鳞,因此惹来迁怒。
更不希望小子钦在哀声控诉之后,得到一个心殇的结局。
傅冬琴现在是皇后的钦定人选,北宫傲绝不会拿她怎么样,可是若让小子钦知道,他崇敬的父王包庇着一个害死她母亲的女人,他的世界又会产生什么样的颠覆?
小子钦很乖,之后果然顺从地沐浴,更衣,喝药,吃饭,不再哭闹,由着下人摆弄,只是沉默得更久,那双本神彩翼翼的眸子也变得黯淡。
北宫傲晚膳的时候过来看他,楚悠便把空间让给了父子俩,自己则亲自去安排年夫人的后事。
南瑶的丧葬习俗她并不太懂,可终归和其他国家大同小异,下人们先给年夫人净身更衣,然后入殓。楚悠则在听了年管家的描述后,果断提出,设灵堂,停棺七天。
冯管家有些犹豫:“可是王妃,王爷说不宜操办”
“停棺七天就叫操办?那他想怎么样?随便裹了和土埋了是吗?”
南瑶的大户人家一般都要停棺七七四十九天,楚悠虽然知道年夫人的位分确实不宜大办,可若堂堂世子的亲母下葬连灵堂都没有,让孩子情何以堪?
“按我说的办,不须烦劳你们王爷了,如果你一定要去请示找不痛快,随意。”
楚悠说完转身就走,心里不知哪冒出来那么多莫名的火。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灌了一壶凉茶,心里慢慢静了下来。
这才明白,其实不是火,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适当的面目去面对那个人了。
就如刚才的匆匆避开。
其实,不过是无言以对罢了。
第202章 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她承认,她喜欢北宫傲没有错。然而她的感情,正如她自己所想,一直以来不过是以过客式的态度去感受。
一个命不久矣的鬼魂,不过是贪恋那一点温柔,那一点美好,想要一份此生无憾罢了,从来不可能去奢望得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不去计较北宫傲有多少女人或者孩子。也是为什么,他当胸射她一箭,她也从未多做计较,反而处处维护。
想到不被他所信任,想到他和别的女子纠缠,纵然心里难受,可终究什么也不能开口。
一个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鬼魂,怎么可能去要求一份不离不弃呢?
可是年夫人不一样。
她一直觉得,年夫人应该是北宫傲心中真正的最爱。
陪伴他走过风雨,一切归于宁静,没有激烈炙热的感情,可是他给予她最好的最特殊的。他会在酒醉时无意念出她的名字。他将与她的孩子立为世子,且保护得极好。
她一直觉得,纵然哪一天这一份过客式的爱情消失,仍有那一份岁月磨砺过的真情将继续陪伴他。
可是年夫人的死,无疑是在她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谓真情尚且会消逝在岁月尘埃之中,又何况镜花水月?
她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年夫人死前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双月,曾有人跟我说,王爷这个人,可以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当时我不信现在他死了,他的诅咒却应验了
她说,王爷不再是从前那个王爷了,从那天我亲眼目睹,他将他的亲兄长掉包出棺椁,碎尸万段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一样了
她说,付出那么多却要眼睁睁看他爱上别的女人,难道不该恨吗?
楚悠坐在屋前的门槛上,双手抱着肩,冷风嗖嗖吹过,忽然觉得心也有点凉。
她不知道北宫傲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院子门口,只知道回神时,一眼就望到他站在黑暗的月色下静静望着她,眼神莫测。
那古井无波般的表情和心境,让她不能理解,这会是痛失爱人以后的心情吗?
他缓步走来,楚悠心下愈发堵得厉害。
她想,人已经去了,难道连年夫人葬礼,他也不肯宽容一分,要来找她说教吗?
然而,他开口,说的却是:“云漠行刑前被人劫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楚悠一愣,瞪着眼,显得不可思议。
所以说,即便是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也只有国家天下,只有他的阴谋斗争?
“那又如何?”
“抓到两个从犯,主犯身份暂时不明。”
“呵,逼供了?”
北宫傲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眼淡淡道:“没有,杀了。”
楚悠一惊:“为什么?”
“云漠死了对我和幼帝都没有什么好处,他活着才更加遭人唾弃。舍弃了国师的身份,他什么力量也没有。”
楚悠深深吸一口气:“王爷好谋略。所以说,你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北宫傲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月儿,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第203章 你没有心了么()
楚悠心头莫名一跳,想要探寻原因,才蓦然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读取了一个满心戒备的思想了。
她黯然低下头,掩住嘴角苦涩的弧度:“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好像都已经说过了,王爷还想听什么?”
北宫傲静默地立在原地,月光将他孤立挺直的背影照落在地上,楚悠看得出神,只觉得,也许她从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投射下来的影子而已。
没有表情,没有色彩,看不明,摸不透。
“没事了。”北宫傲将握紧的拳拢在袖里,缓缓转身。
“我会在芙蓉院旁边的屋子里设灵堂。”楚悠道。
北宫傲停住脚步,淡淡道:“你看着办吧。国事繁忙,我就不插手了。”
“北宫傲,你没有心了么?”
楚悠脱口而出,忍耐了许久悲凉终于化作一滴泪,落到那看不明的阴影上。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还是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呢?初蓝她死了,你知道吗?因为你,她死了!”
北宫傲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他凉凉道:“况且,对于背叛我的人,这个下场已经很宽容了,不是吗?”
那声音比深秋的风更冷入骨髓,无情决绝。
楚悠慢慢睁大了眼睛,耳朵有短暂地一阵轰鸣,她低着头,看着那阴影渐渐远去,轮廓始终模糊不清,只留下一滴水渍浸湿了泥石台阶。
木然地擦干眼角已经快要干涸的一滴泪,她讽刺地笑起来。
初蓝,这是为你流的最后一滴泪吧。
就像你说的,果然不值得啊
——————
如北宫傲所说,他果然不再插手年夫人的任何一件事。
整个王府里除了楚悠吩咐的人在忙碌年夫人的后事,其他人都和他们的王爷的态度保持一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在各自的轨迹上行进。
而北宫傲回府后的第三天就再次住进了宫里,连有心里建设楚悠都对这样的淡漠不可思议。
可是日子一长,她觉得自己也开始麻木了。
她自身难保,还管这些叵测人心做什么?都罢了,只当游园惊梦一场,梦醒了,便曲终人散吧。
神权下台,朝堂上还有以风无归为主兵权派代表牵制,又有外敌入侵在前,想来哪一方的政治家们只要不脑袋进水都不会选在此刻大动干戈。
她想等着白殇回来,就带着北宫祁云离开,而至于后面会有怎么样的混乱怎么样的纠葛,就随他们去吧。
她已经不想死在京城这片冰冷的土地下了。
不过,听说北宫祁云最近接连办了几件漂亮事,楚悠不由转念想到,最后,还是听听别人自己的意见吧?
也许总有那么些人,就喜欢走孤独肃杀的一条路也说不定啊!
可是白殇迟迟没有出现,楚悠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卷铺盖逃跑了。
而巧乐也是接连失踪了几天,在楚悠几次三番的询问下,老管家才支支吾吾告诉她,巧乐被北宫傲调去了傅相府,之后还会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陪傅冬琴一起嫁入宫中。
第204章 安安静静道别()
这件事真是始料未及,她用巧乐已经用顺手了,本来在离开前还有事情要托付她的。
可想起来又合情合理,北宫傲那个人,一定是会派心腹在傅冬琴身边的吧?
最终只能叹一口气,无奈作罢。
灵堂布置也是冷冷清清,除了楚悠和北宫子钦,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
不过楚悠觉得这样也好,本来她也不需要那些惺惺作态,就这样,让他的孩子安安静静跟她道个别,就好。
北宫子钦一天到晚有很长时间都静静地跪在灵堂里,不哭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第一天的时候,他连双腿跪倒麻木也毫无知觉,最终还是楚悠强行把人扛回院子。
这天已经是第六天,过了头七就是楚悠选择的下葬的日子。孩子依然孤零零地跪在那里,楚悠则站在门外远远地看。
那一天天消瘦下去却依然挺拔的背影,总让楚悠时不时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孩子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已经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质变。
而他在那一天和北宫傲见过以后,就真的再没落下过一滴眼泪。
眼看夕阳渐沉,小家伙又是跪了一下午,楚悠终于叹了一口气,抬步跨进门里。
“子钦,不早了,早点去用饭歇下吧,明天还有事要忙。”
子钦“嗯”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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