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你一顿?这话虽说有点儿过,也算是抬举三哥;我喜欢。你还别说,我要真有那个本事,就不吃这碗饭了,早都到联合国当外交大使了。不过,人家嫌我没文化粗鲁,不愿意搭理我。老天爷都给我托梦了,他老人家说我生来就是卖菜的命,一辈子都离不开称杆和秤砣,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听天认命喽!”小贩子口无遮拦地胡说,围观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一同起哄。
谁都知道,这个号称三哥的人物,别看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他可是菜市场的一霸,远近闻名,无人敢惹。凡是前来开菜的菜农,不管菜好菜孬,都要过他这关,不然有他从中搅合,很难成交。今天从他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他似乎跟赶车的五子混得很熟,话里话外称兄道弟的,听得人一愣一愣的,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拉倒吧,你要是认命了,我们都得喝西北风去。到底还是三哥面子大,有肚量,整个菜市场里,墙倒了我都不服,就服你。每次到菜市场里来,只要有三哥罩着,我谁都不怕,你就是我亲哥!以后家里有好菜,只要你能满意,我第一个给你送来!”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弟弟想到以后,还要靠他来照顾自己家的生意,目前为止,这个公认的三哥,他还真得罪不起。
“好!这才叫哥们!要说种菜卖菜都不是人干的活,整天起早贪黑的,折腾个要死。可是咱都是社会良民,都养家糊口的,不干这活儿,还能去偷去抢啊!”小贩说完,把手里的烟卷点燃了,往嘴里一放,又把身上的棉大衣裹了裹,把脸转向晓红的妈妈。
“我可不跟你贫嘴了,这一大早的还是干点儿正事儿吧!阿姨,能不能再让一点儿,这个价有点儿高,你要是再让让,这车茄子我一个人全都包了!”他吸足了一口烟,鼓着腮帮子,两股白烟优哉游哉地从鼻孔里面,徐徐地喷了出来,小贩把脸转向了晓红妈妈,又开始理直气壮地往下砍价。
“这个价格,已经是市场上最低的价格了。就因为咱们是老交情,我才没有给你涨价。换做别人,他一袋都拿不走。大家都不容易,你就别再往下压价了!车上的菜,我们挑又挑,选又选,都是一等一的好菜,在这个市场里,一点儿也不愁卖。便宜的菜,市场上也有,要不,你再去别处看看!”生意场上,货比三家,晓红妈见他磨叽个没完,害怕他搅扰买菜,就想快点儿把他支走。
“阿姨,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死吗?这世道,计划没有变化快,包庇都是买主,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又没说不买。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当真了?就您老人家这暴脾气,有话还真得好好说!”小贩讪笑着,极尽讨好的样子,他的一双眼睛,一直都没从马车上移开。
“不是阿姨不给你面子,整个市场谁也不能给谁扛价。不信你去附近打听打听,整个市场里还有比这更低的价格吗?再说,地里的茄子都摘光了,三五天之内,恐怕都进不了城!有货不愁客。你要,咱就赶紧点钱卸货。不要,我再卖给别人,谁也不耽误谁,你看怎么样?”小红马马把菜价咬得很死,似乎一点儿都不讲情面,小贩怕得不到这样的好货,又占不了丝毫的便宜,可他越想软磨硬泡,人家越不愿意搭理他。
“阿姨,你看我像是差事儿的人嘛?就咱们这些年的关系,你就不能再让让?让让,让让,咱们两家的买卖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小贩继续磨叽,根本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因为这车茄子太好出手了,转手就能挣钱,他怎能放过。
“小伙子,阿姨知道你不差事儿,你也别怪阿姨不松口。你不知道阿姨家也有难处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在读高中,老二今年刚考完大学,成绩不怎么好,还想参加社会成人招考,也不知道能考啥样。老三开学就上高一,别看这一车一车的茄子不起眼,它可是一笔可观的学费啊。农村没有出钱路,我们不种菜换钱,拿什么供孩子念书啊!”晓红妈妈说完,不再唠叨,原本和谐的气氛便得尴尬起来。
那些闲逛的小贩们听了妈妈的话,虽然不敢朝前走,却围着马车转来转去,始终没有离开。
这个被五子称做三哥的小贩,他紧紧地裹着大衣,嘴里叼着烟,叉着两腿在马车前面,皱眉寻思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那好吧!不过阿姨也不能一口价蹲到底,多少让点儿回扣,就算是给我让点儿辛苦费,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还得交往不是?我也不难为你,你就抬抬手,说个合适的价,我立马点钱。”妈妈听了,也思想了半天,她狠了狠心,一咬牙,终于点了点头,这笔买卖算是成交了。
“跟阿姨这样的人做买卖,就是痛快。一会儿卸完车后,我请你们一家三口吃早饭!”小贩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不过,他也不是虚乎,他确实想要招待他们一顿。
“谢了!三哥这人,别看粗枝大叶的,就是讲究。这顿饭就免了吧,我们一会儿还要赶路,回家还要休息,你这番心意,我们就领了。明天地里再有好菜,我还亲自给你送来!跟三哥这样的人混,就是长见识!”五子见交易谈妥了,掐指算算也没吃多大的亏,立刻嬉皮笑脸竖起了拇指,然后又没深没浅地忽悠了三哥一顿。
“我看你小子就别瞎赞美了,三哥我也会骄傲的。赶紧的,赶紧帮我卸车吧!咱大清早出来混图个啥,还不是为了多挣点儿钱来养家糊口啊。你知道现在啥是正事儿吗?就是麻溜帮我卸车!”小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往地上一扔,摆手招呼过来几名彪形大汉,站在马车面前,准备卸车。
“好嘞!”说着,五子放下手里的皮鞭子,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掐死后,往旁边使劲一扔,他迅速爬到车上,伸手解开笼车的绳子,开始从车上往下搬麻袋。
“阿姨,你再数数!不够,我再添上!”这边,高个子小贩从衣兜里面,掏出一沓钱来,放在手里数了数,递给了孙晓红的妈妈。
“够了,够了,一个不差!跟你们这样的人做生意,一点儿也不拖拉,阿姨就是少挣几个也没话说。以后想要什么菜,提前打个招呼,我一定让五子赶车给你送来。”晓红妈妈接过那些钱,又仔细地数了一遍,然后把钱装在衣兜里。
“好说,好说,就凭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有阿姨这句话,就值了!”三哥虽然一身痞气,但他说话办事儿还是挺讲究的。换句话说,他挺爷们。
眼看着这些人把装满茄子的麻袋都搬走了,不一会儿,他们又把空麻袋还了回来。
要说三哥也真够义气,卸完车后,他打发一个年轻的小贩,快步跑到街边的小吃那里,特意买了三份早餐送了过来。
晓红妈妈接过热乎乎的包装盒,捧在手里,也是一番感动。这时,五子已经解开了拴马的缰绳,把大白马牵到车前把马车套好后,孙国栋和小红妈坐上车后,一边吃盒饭,一边看着大白马神气十足地拉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孙国栋吃完餐盒里面的饭菜,他接过五子手里的鞭子,继续赶车。五子回身坐进车里,慢慢地吃起盒饭来。今天的这趟菜卖得痛快,虽然挣的钱少了一点儿,但回家的时间比以往提前了三四个小时。
五子吃完盒饭,就优哉游哉地仰面躺在车上,他闭着眼睛,心中暗想:回家以后,终于可以足足睡一个上午,没人来叨扰他的美梦了。
第 六十九章 大雨滂沱()
马车在林荫路上飞快地疾驰着,大白马脖子上的串铃声和脚底下吧嗒吧嗒的马蹄声,互相交叠并有节奏地响着,这些焦灼的声音在茂密的林荫中一路飘过,传得很远。天空中一阵凉风刮过,公路两旁大树上的树枝开始胡乱摇动起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晓红妈抬眼看看长了青苔的天色,她立刻紧张起来。刚才还晴朗的天空顿时阴暗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快速地聚集而来,低低地压向地面,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眼前不停地翻滚着。
又是一阵疾风过去,轰隆隆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作响,在天空中炸开了万道火花。夏天的雨下得急促,说来就来,不给人留有喘息的机会。晓红妈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她吓得赶紧把头蜷缩在衣领里面,看来这场暴雨他们是躲不过去了,他们只有瞪着眼睛看着斗大的雨点儿兜头砸下。
马车上根本就没有防雨用具,车厢里只有一块儿薄薄的塑料布,也只能容两个人共用。雨越下越大,小红妈突然从一个袋子里面取出一打黑色的塑料袋来。她从这打塑料袋中拽出来两个,给五子一个,又给孙国栋一个,然后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套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了,这样,他们三个人背靠背坐着,就能确保三个人的脑袋,不能被雨水淋湿。
马车飞速地跑了起来,可是没跑多远,大白马就晃着脑袋跑不动了,铺天盖地的雨点就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溅起的水雾四处弥漫,顿时把天空和大地变成了一团混沌。幸亏马车是在油漆路上行驶,两侧两排高大的杨树,在半空中搭了一个巨大的伞篷,换做是两侧的泥路,马车一定是寸步难行。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出门卖菜,简直就是一种自虐。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雷声渐渐平息下来,大雨却依然下着。马路上积水成河,污浊的雨水,夹杂着一些细碎的杂物,恣意地四处流淌。瞬间跌落的冰雹,砸在水面上,立刻激起一层连着一层的水泡泡。这些蹦跳的水泡泡,时时散发着鱼腥的味道,顺着高低起伏的路面,像抛锚的小船的一样,随处漂泊。大白马有些胆怯了,哗哗流动的脏水,已经没过了它的膝盖。它的四条腿试探着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踩着水花犹豫半天。
离村口不远处,孙国栋突然勒住了马的缰绳。雨雾中,他看见田地里那些被疾风骤雨摧残过的玉米,大片大片地倒了下去,他一阵心急,立刻想到菜地里的窝棚是否被风刮倒,就把手中的马鞭子,往晓红妈妈的手里一送:“今天这雨下得太大了,你先赶车回去,我现在和五子去菜地里看看窝棚刮倒没有!雨下得这么大,要是刮倒了,里面的东西都得泡汤!”
没等晓红妈回答,孙国栋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猫着腰,裹紧外衣,缩着脖子,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摇摇晃晃地走到滂沱的雨里。五子应了一声,一把扯下头顶上的塑料袋,也跳下马车,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一步一滑地向菜地的方向走去。
晓红妈握着马鞭子,先是一愣,随即对着他俩的背影大声地喊道:“雨下这么大,窝棚就是倒了也没法重搭,你们去了,菜地里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我看你们爷俩就别去了,去也是白去,都赶紧回来吧!”
“没事儿,没事儿,你先回去吧!等会儿雨停了,你给我送几件衣服来。”孙国栋倔强地回过头来,朝她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雨还在下着,一道惊悚的电光,闪着雪亮的光线在空中划过不久,一个惊雷瞬时在头顶上轰然炸响,雷声响过,路旁的一棵高大的杨树突然被拦腰劈断。硕大的树冠,湿淋淋地一头栽下,摇摇晃晃地横在了马路中间。
这棵树离马车很近,若不是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它真有可能砸到车上,晓红妈见了,急忙捂住了耳朵,她的心吓得咚咚跳了起来,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
今天的雨下得特别大,要不是昨天把地里的茄子都摘下来卖了,说不定现在都烂在了地里,想起这些,人算不赶天算,晓红妈不由得暗自庆幸起来。她起身坐在车辕上,冲着大白马大声地吆喝了一声,大白马晃着脑袋抖抖身上的雨水,快速地向前跑去。
孙晓红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个时候,孙国栋已经从菜市场里赶着马车已经从菜市场里出来了。孙晓红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出门外,她抬头看见天气阴沉沉,看样子最近几天又难有晴天了,她心里不禁一阵悲凉。
奶奶走过来对她说:“你爸和你妈去城里卖菜去了,不知道现在卖完没有,要是回来晚了,赶上雨就糟糕了。”奶奶的担心并不多余。他们临出门的时候,天色就不好。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带雨衣这事儿,要是走到半路被雨淋了,还不得感冒了。
孙晓红听了心里一紧,她难过地望着天空发起呆来。她想到在学校里面念了这么多年的书,都是爸爸和妈妈种菜供出来的。可是现在,自己却什么忙都没帮上,整天待在家里只顾自己,她心里也是万分羞愧。
她怔怔地想着,一阵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