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在乾胤的识海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乾胤开了口：
“小乾，真的不考虑……取回来？”
乾胤转头望向蜃支撑的战场，一摆袖，打出无数禁制，给蜃族套上了另一层护持，这才算是真正的神兵之术。
他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在心里回复坤和：“没事的……既然落在了他俩身上，那便是他俩的东西。”
“东西可以回来，但是曾经拥有这些的人是回不来的。”
“不论是……还是曾经的我。”
坤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方面，他从来没敢和乾胤摆明了商讨。当初荒古覆灭，这方世界的损失是全面的，不仅仅是领土、神兽传承和历史的消失，也不仅仅是乾胤与坤和自身被大混沌法则拘禁；乾胤的整个意识都消散了大半，身上对法则的驭使之力也化为碎片流落在凡尘之中不见踪影。
乾胤能有现在这样的意识和能力，完全是在坤和的照顾之下，在加上上古时期数百万年的蕴养才勉强恢复起来的；坤和一直忍不住去想，要是当初荒古覆灭时乾胤的碎片还能找回来，那说不定……
“这个，不知用不用得上？”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掌，掌中握着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块；乾胤没有注意到班岚之前说了什么，话音入耳的时候，这块昆仑石便抢走了乾胤的全部注意力。
“……昆仑石？”乾胤一怔，面上迅速亮起惊喜，他转过头，看到身侧站着的班岚，不由得问道，“从哪里得来的？”
班岚面上不显，心中却划过一丝疑虑。
刚刚乾胤明显是在走神，班岚能够察觉身上的气运似乎被牵动了几下，虽然现在回归了原状，但是这中间的波动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似乎是创世的时候，从我体内剥离出来的。”班岚移开视线，手腕动了动，便撤离开来，唯独留下昆仑石静静地悬浮在乾胤面前。
“这东西留在小世界中毫无用处，对坤和前辈倒是能有所帮助，我便带了出来。”
乾胤抬眼，便看到了班岚线条锐利的眼角，其中残余的警惕和冷意让乾胤刹住了冲到嘴边的夸赞。
“我知道了，多谢你。”乾胤接过昆仑石，眉眼低垂。
披散开来的白发微微飘动，从发根处蔓延出了浓黑。
下个瞬间，一道黑光从乾胤身上剥离开来，脱胎成一个眉眼极其相似的少年，挽着整整齐齐的发髻，雌雄莫辨的脸，镶着金边的墨瞳——正是坤和。
班岚下意识地揽过迤墨，后退了几步，对上了坤和的视线。
坤和握着手里的昆仑石，垂眸看了一眼，又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边上似乎还有点在状况外的乾胤的脑袋，随即收敛了身上的杀伐，五指穿过昆仑石，便将它在几个呼吸内纳入身体里。
“多谢，有这东西，我不会再打你们的主意。”坤和说话没有乾胤那么多顾虑，他和班岚之间的矛盾与敌意双方都心知肚明，没什么不能挑开了说的。
乾胤慌乱地抬起头，想要制止坤和接着说下去，余光却扫到几个仙人突破了重围，情急之下猛地朝周身打出一道匹练，又将从缺口涌出来的几名真仙一股脑儿地拍了回去。
“坤和你住嘴！”乾胤一把糊在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转而想跟班岚和迤墨解释，便看到了两人微微有些古怪的表情。
第二百五十八章（）
杂毛鸟…258
乾胤被接连两个摸头杀弄得有点懵，系在脑后的布条也松散了；被他下意识地抬手摘了下来。
坤和与他共用一个化形躯体已经很久了；骤然脱离出去；乾胤有点不适应；倒不是坤和把力量抽走了多少，相反；坤和几乎把所有力量都留在了乾胤的壳子里，自己只剥离出来一个轻飘飘的虚影，是吸收了昆仑石后才重新凝实的。
两个面目如出一辙的少年分立在两侧，班岚看了看；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来。
乾胤小天道是真的软乎乎；杂毛鸟一个没忍住就上了手，这会儿讪讪地收回来，也是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以下犯上了。
好在这会儿的乾胤与坤和都没有计较他那只贱手。
坤和难得地放柔了目光，看着面目再没有一丝遮掩的乾胤；轻笑了一声。
他盼这天不知道盼了有多久；能够再一次以一个独立的视角，重新见到完整的乾胤。原以为；这一天至少要等到此间事了，胤和源世界恢复得七七八八才能见到了；不想现在；竟能够因为从班岚身上剥离下来的一块昆仑石，提前实现。
抬手轻轻扯了扯乾胤鬓角的一缕头发；坤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不敢脱离乾胤的身躯；就是因为那个壳子里的力量不够支撑两人分开而同时独立存在……现在；倒是可以放心了。
这方世界的小天道，终于又能够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地行走了。
“祝贺你，小乾。”坤和开口，如释重负。
他抬起头，对着班岚和乾胤颔首，随即转过身，面向围拢而来的众仙，神色再度冷凝。
被蜃族阻拦在外的真仙真魔只是前来战场的第一批；载着他们的破空仙器从空间节点之中出来之后，后头那些黑魆魆的洞口并没有合拢成星子，而是依旧旋转、开放，似乎是在等着后续队伍的到来。
乾胤等人不确定之后还会有多少真仙真魔前来，单看目前的情况，面前的这二百来位真仙真魔，并不能彻底打破乾胤的防守；更别说现在坤和已经从乾胤身上剥离，双倍的战力加上班岚和迤墨的出战，多少都能把这些真仙真魔暂且压下去。
乾胤揉了揉脸，踏出一步，一马当先；细瘦的胳膊暴露在混沌中，无数金红色的符文灼烧起来，几乎让人怀疑这些符文会不会将他的袍袖点燃。
少年的声音清亮柔和，还带着一点点鼻音，呼喝起来的时候却半点不落气势：
“起！”
霎时间，百余位真仙真魔身上蓦地爆出一团团耀目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承应了乾胤的召唤，猛地从他们身上苏醒了过来，脱胎而出；几个明灭间光芒渐弱，一旁的班岚才算是看清了那些真仙真魔身上骤然爆发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分明就是一根根沉重的锁链。
乾胤微微抬起下巴，衣袂飞扬地立在虚空，一双燃烧的瞳漠然扫视过那些被锁链狠狠束缚住身形的上界之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动起手来的小天道和平时软乎乎的模样天差地别，这样子倒是让班岚生出了些亲近；毕竟他家大猫某种程度上来讲与乾胤还蛮像的，私底下娇气软糯又黏人，打起架来却凶巴巴的，战力还不低。只不过两相比较，迤墨没有乾胤那么心软和多愁善感，也更加好动一些；比起童谣，迤大猫对大刀更加感兴趣些。
“何者胆敢犯我天威？”
乾胤一字一顿，话音清晰地传播开去，直入神魂；被锁链束缚住的上界之人只觉得神魂动荡，而身上的锁链几乎要从皮肉上契进骨肉里去，彻骨灼人的烙痕让他们不由得爆开身上的仙力、魔气以求自保，然而无论如何挣扎，那锁链都岿然不动。
“你只是曾经的天！”
一个仙人嘶吼出声，他被厚重的锁链层层绑缚、动弹不得，抬起的脸上绷着青筋，细碎的冷汗裹着身体里流失的仙力从额头、鬓角渗出。
上百双眼中如出一辙地写满了不甘和愤怒，还有许多的震惊和不敢置信；零零散散的话音从他们口中传出来，一声声地斥责着乾胤：
“飞升之人已经脱胎换骨，昔日天道不过足下微尘，碾死又如何！弱肉强食罢了，难道还需要别的说法？”
“源世界留着就是隐患，倒不如灭了，断绝我等的后顾之忧！”
“你小小源世界天道，有何资格来处置我等！”
“不过是一道随波逐流的意识罢了，竟敢在上界之人身上留下烙痕，乾胤，你的胆子可真大。”
“真当大混沌法则会对你网开一面吗？”
“莫要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没有谁比谁更龌龊。”
……
乾胤低垂着眼帘，漠然地听着一声声地斥责和谩骂，心中原本的刺痛与死寂渐渐消散，倒是涌上来一股荒唐的笑意。
这些人就像是跳梁小丑，真的犯不着为他们而伤心愤怒。
沉默不语地听了一阵，乾胤确定自己已经听完了七七八八，而之后没再出现什么更有新意的话语，翻来覆去实际上也就那么几句。
说他不自量力自视甚高，说上界高高在上能够主宰许多小世界意识的生死，说飞升的仙人剿灭源世界意识属于正常争斗……还有就是说乾胤在他们身上烙下了连飞升都褪不去的烙印，这一点根本就属于违反大混沌法则的操作。
乾胤握紧了手掌，被锁链缠缚的真仙真魔的声音全都被挤在了嗓子眼里，而神魂上的疼痛仿佛是在被安置在火架上炙烤、灼烧，让他们不得不咬着舌尖咽下哀嚎，勉强还了这片战场一份安宁。
让这些聒噪的爬虫闭了嘴，乾胤抬起眼帘，嘴角微微勾起。
他侧过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万钧的力量：
“你们以为，缠缚在你们身上的是什么东西？是我给你们留下的约束，用以对付你们的反扑吗？”
“不是的。”
“我与其他天道做了不一样的事情。”
“在其他天道选择将子民送上上界时了结因果、再不纠缠不一样……我给你们留下了一条通道，或者说一个标记。”
乾胤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漫出一丝血色：“这个标记，能让你们在飞升后，继续与我产生纠葛与因果，从而，无论你们在上界的哪个角落、无论你们遇到了多么孤立无援的困境，我都能根据你们为巩固道法所做的一切，给你们相应的反馈。”
“不论大千世界如何待你们，只要是从胤和走出来的子民，身后就永远有个小小的、或许微不足道的天道在支持你们。”
“我自认没有做错。”
“然而，你们辜负了我。”
“你们用我赋予你们的天赋和生命，用从我身上领会到的道法，反过来狠狠地刺了我一刀。”
“这一刀，同样会刺在你们自己身上。”
乾胤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虚空指向其中一个真仙身上的锁链，淡色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道：“知道吗……这个锁链，用佛修的话来讲，叫做‘业’。”
“作茧自缚，这是你们愚蠢的第一点。”
“至于第二点……”
“既然打了小仙界的主意，你们为什么还会猖狂到认为，我就是一个渺小的、可怜的、转眼就能踩死的普通小天道呢？”
乾胤面色有些茫然，又有些玩味，一双水光盈盈的杏仁眼酝酿着泪水，却丝毫没有淡化掉杀意；模样看上去倒是比坤和还恕�
“你们知道了上界的天花板，为什么就不知道，我以后……”
“能成长到仙界之上呢？”
“你们为什么就不知道，我以后……能给你们更大的支持呢……”
“为什么要杀我。”
乾胤握拢了手掌，小声质问，“为什么，要杀我？”
“说啊……”
“为什么要杀我？”
仙骨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百余朵血色的花闷声在大混沌之中炸开，连神魂都丝毫不剩；乾胤似乎也并不需要一个回答，他只是反复询问着，并着手将这些荒谬的东西抹除。
坤和心疼地看着乾胤，握紧了双手，随即一挥袖，将剩余的七八十位真仙真魔缚住，决定一会儿给乾胤小宝贝撒撒气。
这剩下的真仙真魔没有被“业”缚住，说明他们并不是从胤和源世界飞升的，只不过是身上或多或少有胤和源世界中飞仙的血脉罢了。乾胤没有直接对他们下杀手，想来是还有什么顾虑……留着做人质也挺好的。
坤和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把所有剩下的人绑到一起。
目睹全程的班岚和迤墨：……
他俩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同时后退了一步，各自揉了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
这两位尊上，动起手来还真的是毫不含糊。
迤墨抬手召回现在只能添乱的蜃族，又暗暗拉了拉班岚的衣袖，在识海中小小小小声地询问：“班岚，小天道的脑袋好摸吗……？”
班岚：“……”
班岚抬手揉了揉迤墨的脑袋，心有余悸地回复他：“还是主子的脑袋好摸。”
两人心有戚戚焉地搂到了一块儿，默默地看着不远处大杀四方的乾胤，以及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的坤和……
第二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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