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外殿,皇贵妃停下脚步,眼睛盯着赵承恩:“皇上这个样子,还是得请太医们来瞧一瞧。”
赵承恩面有难色,轻轻的道:“娘娘,皇上的性子,你还有不知道的吗?他听到太医两字就龙颜震怒,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擅自作主啊。”
皇贵妃沉吟一下,问道:“皇上说他这不是病,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承恩悄悄的向里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李真人说,皇上背上的疮,是服用丹药的效果,这是在排除体内的毒,等毒液尽数流出,不适之状就会消失,通体舒畅,让皇上暂且忍耐。”
“原来如此。”
赵承恩道:“皇上现在只信李真人的话,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西域的仙药能不能尽快找到,然后送达京城。”
“皇上既然如此信服,这李真人必是不凡。”皇贵妃道:“不过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娘娘有什么话,但请吩咐。”
“皇上最近睡得香吗?”
“皇上近来总是烦躁不安,夜不能寐,幸儿昨晚李真人又送来一盒药丸,说来也真是神奇,那药吃下去没一会儿,皇上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意思是,你还是能找着机会让太医们进去看看的,是吗?”
赵承恩道:“这。。。。。。”
皇贵妃道:“若是皇上知道了,自有本宫担待。”
“娘娘既如此说,奴才不敢不遵。”赵承恩陪笑道:“娘娘只管回宫,等着奴才的信儿吧。”
一进清泉宫,李茂便觉心里发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入大殿,往前几步跪伏于地:“微臣叩见娘娘。”
“嗯,你来了。”
李茂偷眼看皇贵妃,见她似乎是刚完成一幅画作,正凝目欣赏,脸上并无异色,心下略觉放心,在一旁垂手默侍。
皇贵妃略一思索,在画上提了两行字:“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缓缓搁下笔,看着她道:“见过皇上了?”
“是。”
“可有请脉?”
“没有。”李茂深怕她见责,忙补充道:“赵公公趁皇上熟睡时,放诸位大人和微臣进去的,因怕惊动圣上,不但不敢请脉,都只略瞧了一瞧就出来了。”
“嗯,那几位太医怎么说?”
“几位大人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敢开药方,而且赵公公也说了,不用开方子。”
“那你瞧了,有什么看法?”
李茂这时长了个心眼,知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医态度模糊,一是因为没把过脉,不愿作揣测之语,二是深知皇帝迷信长生一道,将李玄真奉若神明,也不敢说出与李玄真不同的话来,所以她想了想,轻声回道:“微臣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是么?”皇贵妃神色淡淡的:“那些御医品级都比你高,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单单安排你同他们一起去皇上的寝宫么?”
李茂道:“娘娘对微臣的信任与厚爱,微臣感激涕零。”
皇贵妃眉目冷凝:“本宫对你如此信任,你却不回报以坦诚,那么,留着你还有何用?”
李茂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娘。。。。。。”
皇贵妃看着她,一字字的道:“我安排你去,只因为想从你这里听到真话。”
李茂结结巴巴的道:“微臣。。。微臣不是不讲真话,只是。。。也无法确定。”她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有些话,微臣也不敢讲。”
皇贵妃神色稍微缓和:“在我宫里,你什么话都能讲。”
李茂略作迟疑,低声道:“微臣细细观察了一下,寝宫里备着冰镇酸梅汤,皇上身着薄纱,定是体内燥热难安。”说到这里看了皇贵妃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意似嘉许,于是乍起胆子继续道:“再观皇上的精神气色,还有背上的脓疮,微臣觉得皇上中了很深的火毒,只怕。。。只怕是服用金丹所致。”
“哦?”皇贵妃注视着她:“说下去。”
“微臣的,亦是前朝宣宗的御医,宣宗迷恋丹药,不到三十岁便驾崩,臣的和其他太医因未能医治宣宗,皆惨遭流放之苦,但此事他曾偷偷记载下来,宣宗的症状与皇上目前很。。。很为相似。”
皇贵妃神色一震:“你的意思是皇上没救了吗?”
李茂脸色发白:“微臣。。。微臣。。。”
“你不用怕,只管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
李茂心一横,低声道:“以微臣看,皇上已毒入膏肓,只怕。。。只怕是危在旦夕了。”
丽妃回到雍华宫,气仍是未平:“这天下的奴才,就没有一个不会见风使舵的!霍家如今势焰熏天,连赵承恩这可恶的狗奴才也争相巴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要换了以前,他这长乐宫的总管太监也不敢这么跟我们讲话!”
皇后却十分冷静:“你跟他计较什么,他只是看着皇上的态度行事,皇上心里看重谁,他眼睛里就有谁。”
丽妃冷笑:“皇上叫她进去,也无非是因为她娘家立了军功,现在要倚仗霍家,也并非真的多宠她,若是真宠她,怎会这么久也没见召幸她?”
“我倒听见是召幸过她一两次,被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默默出神:“也不知道她到底安着什么心。”
丽妃担忧的道:“娘娘,你说皇上没什么事吧?”
“等图山打听回来,我们就知道了。”皇后叹了口气,跟着咬了咬牙:“皇上。。。皇上总是听信那些道士的,又不顾惜身子,晚上那些美人胡混。。。”
丽妃吓了一跳:“你该不会觉得皇上会有什么事吧?”
“别胡说!”皇后心下有几分烦躁,站起身来转了几步:“唉,我只是。。。只是这几日心里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是伯父现在还在朝中就好了,偏偏病了这么久还不好。”
丽妃沮丧的道:“首辅毕竟是年纪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皇上春秋正盛,自是不会有什么事。”皇后紧握着拳头,轻声道:“可是此时此刻,我们没法知道长乐宫里面的情况,霍冰轮守在皇上身边,霍牧又手握重兵在外,若真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糟了!”
她越想越怕,突然停下脚步:“不行!我们得派人去见伯父,不管怎么样,也要请他挣扎着重回朝中主持大局,即便他真的回不来,也要他出面联络内阁其他人,大家一起拿个主意!”
第六十五章()
宗煦一回清泉宫,便松开了奶娘的手,自己迈着小小的步子,进了大殿,朗声道:“儿臣叩见母妃。”
皇贵妃抬起眼皮,见他身着一袭大红缎织五彩四爪龙袍,站在那里,越发显得肤白如玉,目似点漆,便招了招手,宗煦连忙挨过去,皇贵妃声音仍是惯常的清冷:“今日见到你父皇了吗?”
宗煦心中对母妃十分渴慕敬畏,并不敢做出更亲昵之举,脸挨着她的袖子,恭敬答道:“没有,玄真*师率他的弟子们在长乐宫建道坛,正为父皇向神仙祈福,赵总管说,父皇这阵子不会见任何人,后来我就去骑射处了。”
李玄真早已被皇帝赐封为“通真达灵*师”,是以宗煦如此称呼,皇贵妃点头不语,宗煦又仰着小脸问:“母妃,玄真*师真的能跟神仙说话吗?”
“母妃也不知道,但愿他能吧。”皇贵妃低头喝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今儿柴太傅教了你什么?”
“还是射箭,最后也说了一下控马之术。”宗煦略带兴奋之色:“太傅还让儿臣骑在小马驹上感受,但他一直牵着缰绳。”
“你还小,本不该学这些,不过把你交给柴太傅,母妃很放心。”皇贵妃抚着他的背,仿似不经意的道:“你喜欢柴太傅吗?”
“儿臣很喜欢柴太傅,他是一位英勇的将军,煦儿也想以后能像他一样威风。”宗煦眼里发光,随即又皱了下眉:“但是皇兄不喜欢他,上次挨了父皇责骂,他归咎于太傅,已经许久不来上骑射课了。”
“你不用管其他人,教习你的太傅都是德高望重、学问渊博之人,你见到他们,都要如同见到我一样,要尊敬有加,不可有半点失礼,知道吗?”
“儿臣定时刻牢记母妃训诲。”
“好了,我也乏了,你下去换件衣服,歇会儿去吧。”
“是。”宗煦行了礼,将要走时,又忍不住道:“母妃,儿臣想求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事?”
宗煦眼里满是渴求之色:“儿臣想去撷芳宫看看莲母妃,可以吗?”
皇贵妃略觉意外,思忖了一下,终于开口:“去吧。”宗煦低了头,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喜悦之情:“那儿臣告退了。”
“若是莲母妃等下留你用午膳,你便留在那里罢。”
宗煦抬起头来,大喜过望:“谢母妃。”
虽还未到盛夏,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中午的阳光更是毒辣而刺眼,叫人不想外出一步,且生出无比的困倦来。
皇贵妃正襟危坐,眼睛只盯着桌上的书本,她本一向有午睡的习惯,这阵子改了作息,精神反而更好。沁竹给她换了一盏白菊贡茶,然后在旁侍立,殿中安静得只听得到纸张翻过的声音。
不一会儿,高贤进来回话,沁竹也不等皇贵妃示意,行礼退出,亲自守在殿外。
皇贵妃合上书:“你起来说话。”
“谢娘娘。”高贤站起身,低声回道:“奴才打探到,皇上背上脓疮越来越恶化了,情绪也越来越不能自控,虽不知到何种程度,但李玄真已经慌了神了,正想法子准备逃离京城,连李冲方和李冲镜都慌了,幸而大爷那边已经稳住他们了。大爷传话来,文大人虽在病中,这阵子一直与朝中大臣来往密切,而且,他们还暗中联络了右卫将军袁岳。”
“袁岳?”皇贵妃微微眯起眼睛:“也是意料之中,袁岳的表弟是文天和的门生。”
“是,刚长乐宫来了消息,文天和拖着病体,又带着几位大人求见皇上呢。”
“这是皇后的意思,她见不到皇上,终究是不能安心。”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大热天儿,她还真是放心自己伯父的身体。”
“他们见不到皇上。”高贤道:“李玄真现在天天装神弄鬼,在那里作法为皇上祝祷,还说什么‘深居无与外人接,则不死仙药可得’,以后皇上越发不会见任何人了。”
“我知道。”皇贵妃道:“你去吧,记得盯紧长乐宫那边的动静,一刻也不能松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着人禀报于我。”
“是,奴才告退。”
长乐宫里此时已供上了冰,一走进去,凉意沁人,赵承恩在皇帝床边站得久了,冷得竟有些发颤。
皇帝躺在床上,脸色灰暗,心中火也似的烧灼,却无力挣扎,像一条被抛在沙滩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维持着呼吸,发出低弱的声音:“玄真道长呢?”
赵承恩靠近他:“皇上,你说什么?”
皇帝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玄真道长呢?他在哪儿?!”
赵承恩吓了一大跳,连忙道:“玄真法师在外面起坛作法,求神仙庇佑皇上,度此难关呢。”
皇帝慢慢松了手指,痛苦的道:“朕好难受,朕。。。心里好难受,叫他来见朕。”
赵承恩趁机道:“皇上,文大人和几位大人还跪在外面,这都一下午了,还没离去呢。”
“滚!叫他们滚!这种时刻,他们竟然一而再的来烦朕!”皇帝一听之下,骤热发怒:“传朕的铁卫,若再有谁在外面扰玄真道长作法,扰朕清净,立即处以廷杖之刑!”
“是。”赵承恩不敢怠慢,连忙出去传话。
李玄真作完法,已是晚上,寝宫里燃起数十只巨烛,亮如白昼,他走到龙床前,轻轻唤道:“皇上,皇上。。。。。。”
皇帝慢慢睁开眼睛:“道长,朕如今身心双重煎熬,万般难忍,是不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但凡修仙得道之路,必要经历磨难,不会一蹴而就。”李玄真道:“只要皇上心志坚定,一定能等到仙药,从此长生不老,永享荣华。”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若能得永生,朕一定能经受住考验。”
李玄真微笑道:“皇上是真命之子,必受上天眷顾,小道日日为皇上祝祷,神仙也必会降福于皇上。”
“难为道长。”皇帝道:“道长昨日说,在仙药寻来之前,朕要居于深宫,不与外人相见,那朕这段时间,是不是连自己的后宫都不能见?”
李玄真想了想,道:“后宫嫔妃可以见,但只止于一二人。”
皇帝道:“自从朕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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