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宝轻轻点头道:“正是,姐儿晚膳才用了将米一点点。一饿就容易出状况。”说着又提了灯笼亲去小厨房,叫做些温热的吃食来。
留下金珠一个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心里暗骂银宝这个机灵鬼。
不过意姐儿哭了两下便不哭了,现下正使劲擤鼻涕,时不时还要萧瑟地留下两行泪。对外祖母的孺慕和不舍,还要清姐儿、哥哥,父亲,都是她割舍不下的。
很快,银宝便端了一小碟子雪花蟹斗和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来,皆是现做的,温温热热的暖胃。
蟹斗上洁白如雪的蛋泡和里头黄油满满溢出的大块蟹黄配在一起能鲜掉舌头。合着温热的小米粥和半个豆腐皮包子一块吃完,意姐儿倒也不伤心了,就觉得有点困倦。
金珠给她喂了半碗子牛『乳』,意姐儿已经困得合眼了,不得不再洗漱一通才『摸』到床上,不到半柱香功夫已经熟睡地香甜酣畅。
第二日便是出嫁吉日。
虽说京城与青州相去甚远,但出嫁时候仍旧是要戴凤冠霞帔,面上要涂上厚厚的脂粉。加之意姐儿乃是县主,有了品级,身上的穿戴同一般新嫁娘又是不同的。一大早起来,洗漱匀面好,再吃板块蒸饼,身上便给挂上好几层首饰,差点给压断脖子。她只觉着喘不过气来。
清姐儿一早便在旁边陪着她,边哭边拿帕子擤鼻涕,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瞧着昨晚也是没睡实。
开脸的妈妈小心翼翼给她嫩生生的脸上抹上滑石粉,拿绸线仔仔细细滚过脸肉。那妈妈只觉着手下是一匹尚好的金贵绸缎,又像是最贵重的羊脂白玉,只怕把县主的脸弄疼了。
意姐儿还有闲心看着镜子嘲笑清姐儿:“一晚上不见,清姐姐的眼睛便成了绿豆大小,真真……嘶……”
那妈妈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又叫金珠在一旁皱着眉头呵斥一句:“小心着些!公主看中你,才使了你给咱们县主开脸!怎么倒『毛』手『毛』脚的?”
意姐儿摆摆手,叫金珠住口,示意那妈妈继续。
开脸的妈妈已是万分小心了,可意姐儿脸上还是泛起了满面霞『色』,银宝忙给她拿玉香膏子来敷脸,免得伤了皮子,再涂那起子厚重的脂粉是极不利皮肤的。
清姐儿倒是不哭了,只坐近了些,拉着小妹妹的手叹气道:“你一走国公府里就剩我一个了。我从前还盼着你们皆嫁出去,国公府便只剩下我一个宝贝闺女了。如今你嫁了,倒不比往日讨人嫌了,我却有些舍不得……”说着眼里又扑扑簌簌掉下一行泪。
意姐儿顶着一脸淡黄的玉香膏,歪着脸嗤笑她:“胡说,难道我出嫁了便不是宝贝了?何时轮得到你当宝啦?我还嫌你呢,想当年大夏天非要同我坐一个轿子,一身臭汗我现下还记着呢……啧啧”说着又『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儿来,可惜膏子太厚实,也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清姐儿撇撇嘴,恼羞成怒道:“你又没个正经!明明是你的臭汗,本姑娘浑身清香,哪里有臭汗!怎么说都是要作人『妇』了,还宝贝呢……啊呸……”
意姐儿哼唧两声,不想搭理她,生出白生生的小手来,甜甜笑道:“我的添妆呢?清姐姐说好要给的!”
清姐儿气得跺脚,直骂她是个讨债的,不情不愿地解下脖子上的玉佩来,一把塞到她手里:“喏!给你!”
意姐儿哑然:“这是你自小佩戴到大的,你给了我自己怎么办呢?”这是清姐儿出生的时候,她外家求了得道高僧开光的,可保一生无虞的。
清姐儿不拿正眼瞧她,侧着脸道:“我那头还有呢!不过是玉佩,谁稀得?送你了,便是叫你留个念想……我没去过青州,也没去过淮南,只知道相去甚远,须得跋山涉水。”
“有了这个,佛祖也可保佑你平安……直到归来的那一天。”咱们姐妹俩再把酒言欢。
意姐儿觉着鼻子酸酸涩涩的,抿了抿唇,才笑起来。
“嗯。”
按道理她本是要从吕府出嫁的,只长公主态度很强硬。长公主只道吕家于她不曾有什么养恩,嫁妆备的也不多,又拿出圣人的口谕说事儿。
吕家最怕的就是长公主的“圣人口谕”,没一会儿便妥协了,不过出嫁当日,吕仲之和端哥儿还有薛氏和阿湘倒也来了国公府吃辞亲宴。
意姐儿现下是无甚心思瞧他们了,她一心等着长公主来瞧她。
可左等右等却不来,意姐儿提起裙摆便要去正院里。贺姑姑正巧也踏进了院门,瞧见她面『色』也不大好,只摇摇头道:“公主说了,姐儿先行梳头罢。昨儿个公主歇的晚了,现下才刚起来,等她洗漱完再核了账册,自会来瞧您。”
意姐儿点点头,放下心来,又叫贺姑姑进屋坐一会儿。贺姑姑摇头推脱道:“不必了,公主还忙着呢,奴婢也要去帮忙的,怎么好在姐儿院里享清福。”
长公主哪里是在忙呢?她是病倒了。她平日里素来身子虚,心思又重。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放在长公主这个外祖母身上身上也是一样的慈母心肠。
她只怕意姐儿过的不好,怕她瘦了,怕她吃苦头,怕她被欺负。不过这些话长公主谁也没透,只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夜里睡也睡不实,一睡着便开始梦见意姐儿给人刁难,哭得满脸通红,扁着嘴叫外祖母外祖母,她又没法子,只好干着急。
长公主没撑过意姐儿出门,便病来如山倒。如今只好躺在床上干耗着,能歇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总是要亲手把自己养大的姑娘送出门,才安心的。
这厢到了黄昏时候,已经快近吉时了,喜婆拿了红盖子给意姐儿盖上。
吉时到,外头爆竹声响成一片又一片,震耳欲聋。端哥儿背着她一路走过了几道门。意姐儿趴在哥哥宽阔的背上,一时间静默无语。
临了了要上花轿了,她蒙着头盖谁也瞧不见,心里急得不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胡『乱』跳着。她不能说话,只能小声啜泣,却没人回应她。
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回。
意姐儿哭花了一脸的妆容,进了花轿还在哭。她知道长公主没来送她,她担心的不得了。可花轿已经渐行渐远,她不能说话,泪水还是止不住。
意姐儿一行人带着十里红妆,自京城中心逶迤至码头边。这时候的码头上已经灯火通明,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具停泊在河上,等着意姐儿的嫁妆。
章夫人亲自披了衣裳下船迎她。意姐儿哭得声儿都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章夫人只当她是害羞,握了她冰凉的手使婢子带她去洗漱一番。
意姐儿自家不知,可京城里又谁不知她嫁与章修颐的这段佳话?十里红妆送嫁,灯火通明港湾。
皓月当空,夜『色』浓稠,码头边的灯火直直燃到夜尽天明时,一片片直直烧到了天边去,使夜空都染上浅浅霞『色』,夜河倒映起点点璀璨,似撒了成片的繁星。
天地间一片喜气,意姐儿在红纱帐内睁着眼睛久久不成眠。
第67章 子孙馍馍()
照着章夫人预计,本是要走两个多月水路的。不成想一路上倒是一帆风顺的很,借着东风一路向前,没到两个月便快要到青州了。
船只每逢半个月便要靠岸停泊一次,侍从也好下岸买些补给。意姐儿和章夫人也好趁此多歇息一会儿,只不敢出船舱,靠在窗棱上偷偷看看外边熙熙攘攘的码头。
意姐儿也不大有兴趣下船瞧瞧,只觉得晕乎乎的食欲也不大有,人倒是又瘦了一圈。章夫人瞧了也心疼地不成,叫下人变着花样给意姐儿找找乐子,逗她开心。
快到十二月的时候,终是到了石安码头前。章夫人交代好一切事宜,先行下了船,乘着轿子去了章修颐在石安的居所。
章修颐不曾下衙,等下了衙回了府里才发觉气氛不对头,所有下人皆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得知了缘由,他却是有些啼笑皆非。
原是自家亲娘和娘子终于跋山涉水到了青州。他原本只当她们还有半个来月才到,便没忙着使人收拾打扫。给章夫人晓得了又是一顿好骂,见了他劈头盖脸就开始叨叨,终于强忍着哽咽出声捂着脸哭道:“我便当是没你这个儿子!你也不要认我当娘!这么些年!!这么些年不归来!当真是恨我们了?!”
章修颐由着她发泄完,才淡声安慰几句,又使婢子上茶上点心来。他倒不是不念亲情,只归去了也无甚好说,反倒惹的风波不断,并无多大意思。
章夫人还是了解自家儿子的,他不是没孝心的人,就是心里把万事看的都太淡,理『性』终归胜过感情。他离开淮南这许多年也没想着要回家瞧瞧,虽年年都去信又送东西又送俸禄银子,可到底话里没几句实在的,叫人『摸』不清他心底所想。
章夫人想起意姐儿来,不由忧心忡忡起来。这孩子还年幼着呢,士衡这些年也不知在青州有甚么红颜知己的,若是不喜欢意姐儿可怎生是好?
章夫人便试探着问了两句通房的事体,又和他说,这府里若是还有旁的类似的,趁早挪腾出去云云。她也不好说的太绝,怕儿子心生反感。
章修颐漫不经心望着外头浓绿的枇杷树,悠悠道:“儿子府里具是干干净净,也不曾有甚么通房妾室,母亲可放心。”
章夫人喜得抿嘴直笑,又提醒他:“外头若认识甚么粉头清倌儿的也趁早给我断了啊!省得等你媳『妇』儿进了门闹腾起来受罪。”
章夫人是比着长公主的心『性』儿看意姐儿的。长公主年少时候不比现下这般冷淡,很是有几分少女娇俏之意,可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教养出来的姑娘,少说也像她多一些。
章修颐这下倒笑了笑:“不会。”
他忙着各样公务哪儿有兴致到外头找乐子?就算是有,至多就是和属下一道听听伶人小曲儿。何况么,意姐儿嫁进来之后,他实是不缺乐子。
章夫人和儿子说会子话,便赶紧忙起婚宴的事儿,最近吉日便在半月后,能快些办完便快些罢!青州这头也没甚么重要的人物,横竖把喜堂,喜房布置的精致些,再发些请帖便是了。
意姐儿是新嫁娘,按道理脚是不能落地的,故而要等吉时吉日在船上梳妆完毕再由夫君抱下船,送上花轿。恐怕还要再呆几日再能下船的,不由苦闷的很,每日的乐趣便是叫金珠给她念念话本子。她一出嫁,长公主便不舍得再掬着她看闲书了,她偷偷囤了一箱子话本连环画,长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了。
意姐儿叹口气,也不知道章修颐让不让她看呢。要是他觉得这是闲书甚么的,她少不得要避开他偷偷看的。
这头石安的老百姓皆在码头前对着船指指点点的,青州这地方不似南边富庶,大多数人家一辈子也没穿过几匹绸布,用过一根金首饰,看着这整齐划一的七八艘船只倒也新奇的很,纷纷作出猜想来。
只大多数人还是觉着是有大商人来贩货的,一般人家里便是乔迁,也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况且其中五六艘一看便知不是住人的!有好事者还近前打听一番,具是给守在船边上的官兵给打一顿,狠狠出半丈远,接下来几个胆大的也是一样下场。众人便不敢再多论道了,都私底下说这船上呆的说不定是哪里的贵人,都能叫咱们青州派出官兵来守着呢。
等又过了半个月,船上挂起红绸缎来,众人才发觉不对。他们的高岭之花知州大人,竟然穿着喜服上船里抱下一个娇小的新娘子。那小姑娘粗略瞧着身量纤巧得很,只知州大人捂的太严实了,只瞧见正红『色』绣鞋上缀的一颗硕大的明珠,一晃而过便不再瞧见了。章大人把她轻轻柔柔地塞进轿子里头,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时隔两个月,意姐儿第二次坐在花轿里头心里更紧张了,这次是真的要拜堂圆房了,她一年多不见到章修颐,这次给他抱着瑟缩一下踢踢他,还给他握着脚偷偷戏弄一番。仿佛还要绕着内城吹打一圈散喜钱的,她坐在里头憋都憋昏过去了,心道郡主戴的头冠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下了轿子她才真真切切听到外头振聋发聩的炮仗声,混着大小老少带着乡音的叫声贺喜声,意姐儿给喜娘塞了一手软软的布匹,心知定是红绸,而另一端握着的是她的心上人。
意姐儿此刻却不再害怕了,反正他们一辈子也要绑在一快儿的。
不过头上的凤冠和身上挂的东西实是压地她骨架子发疼,她还是尽量挺起腰来,照着长公主教的闺秀步子一步步陪着他走完了三道门。章修颐瞧出她力不从心,怜惜她年幼娇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