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绍池绷住一张没表情的脸,只是正常的脸『色』慢慢变成铁青。
他先欣赏了一遍火爆的视频,然后重放,这次开了手机音量,就当会议室里一群人不存在。
一听就听出谁在说话,而且有问有答配合默契,裴琰就是录下了老菊花的 “供词”,直接发给他。
会议室里几人都听见了,一群人鸦默雀静。
听见的都装没听见,几位职场老油条都在低头狂翻文件或者弯腰捡东西。老阿姨王苑玲是第一声就听出不省心的小猴子,面部表情一言难尽。
裴琰在视频里没『露』脸,只闻其声,就是想骂章绍池:“章总您敢承认这件事吗?做个正经生意人,别干缺德事,就这么难么?您已经富可敌国,手底下养那一群妖男艳女,还不够赚钱吗,为什么还强『逼』别人呢?那个人残废了您觉着良心能安吗?”
章绍池胸口剧烈起伏,绷不住想开口反驳,又反应过来这只是视频,没在通电话。
“您知道您为什么单着这么多年,没人要,没人爱?就您这样,有人看得上?谁‘敢’看得上您啊?您脑子里都装得什么,票房,票房,进账,进账!效益,效益,钱,钱!您就跟钱过呗……你做人心狠手辣的时候,指望别人对你柔情蜜意?你利欲熏心的时候,指望别人对你有情有义?你跟别人都讲利别人回报以真情,您觉着这样可能吗?您怎么活得这么有效率,活这么明白呐。
“章总我这人最傻,我最白痴,我活得最不明白了。我就是想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我有感情,我讲义气,我才不干缺德事儿呢。我觉着我跟您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子不想跟你们玩儿了。所以今天这事儿您认不认账也无所谓,杜总刚才有句话说得好,过去十年八年的事,还能有证据啊,能去法院告吗?不能了。你们得意去吧,老子他妈不跟你们混了!”
视频戛然而止。
……
裴琰也没再给章绍池打电话讨论这事。
你们欺负我的宝贝,我难过我生气,我不高兴了。
你们『逼』他离开,那我也离开。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
以他的脾气『性』子,他绝不会等那“二十年”,也就是庄啸的『性』格才会说出什么二十年的屁话。
两年他都不等。
分手三个月够了,已经忍无可忍。
第六十三章 许愿()
美西岸国家公园,峡谷中布满巨型杉树和红『色』岩石,非常壮观。
庄啸赤着上身,下半身的铠甲和裤子上沾满血迹。
他极目远眺,拈弓搭箭,拉到满月的弦从指间迸脱,一箭『射』向天边的血日。视野里,魔兽与披着铠甲的战马齐齐地发出嘶吼,热血沸腾,勇猛的东方武士往山谷中纵身一跃……
cut!
导演说了一句,不错,上来吧。
重型设备拉动起保险绳装置,动作组的助理都围在悬崖边,把跳到悬崖下方既定位置的人拖回来,再赶紧给披上厚羽绒服。庄啸脸上涂着颜料、黄土与鲜血,眉眼深刻浓重,发型设计很像高贵冷艳版的兵马俑。造型师为他做这一头精细的辫子都要仨小时,每周做一次,不能自己随便洗头,睡觉不准弄『乱』。
他参演的这部新片,是一部史诗风格的魔幻大片,合作团队里一半是好莱坞人马,另一半是国内过来的中方团队,立志打造富有东方奇幻『色』彩又结合美式特效的爆米花大片。
一半镜头在加州和科罗拉多的国家公园拍摄,另一半镜头回国拍摄。投资方是下了血本,请来国内知名导演,还有不同风格流派的明星助阵,老戏骨和小鲜肉共存,演技与流量双飞,力图满足各层次观众的口味。
跟庄啸搭档的,就是他的老熟人杰森·班纳。两位壮汉在片场里晃『荡』,『裸』着涂满橄榄油的上身,打扮得活像一对中古时代的角斗士。他们以飘扬的百尺红绸、整齐划一呼喊口号的铠甲骑兵,以及团体『操』队员挥舞荧光棒的图案为背景,依照导演吩咐,做出很牛『逼』的动作表情,疯狂地秀胸肌和凹造型。
这样拍了半个月,庄啸连“演技”俩字怎么写都不记得了。瞪眼念台词让他感到智商都跟着缩水,像是在演一台热闹红火的大型晚会,动辄一个镜头里呼啦出来一帮“伴舞”。
这就是他答应章绍池接拍的那部片子,嘉煌与好莱坞合作的魔幻大片。
庄啸答应过的,零片酬出演。
对外宣传他片酬达到一千万美元,实际上他没有拿分毫酬劳。但章总挺仁义地替他把这一千万的税钱解决了,这就比那些更黑心烂肺的电影公司老板要强不少了。还有人被做出一个高片酬数字之后,还要负担那个数字的收入税,讲出来都是天方夜谭。
杰森·班纳站在悬崖顶端,准备飞一个特技动作。
庄啸起身上前,叼着烟,帮这家伙检查一下背后的保险装置。
他拍一下对方后背:“成了,上吧。”
杰森扭头递给他一个眼『色』:“谢谢伙计,这么友好?”
庄啸点头:“习惯了,总得干点儿什么。”
片场休息时,他裹着棉服,席地而坐,眺望奇石堆砌的艳丽的峡谷,静静地抽支烟。每当看到霞光堆积在天边,看到白头鹰飞过山巅,就转过头,轻敲一下随身背包,提醒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家伙:“瞧见了么,好看吧?”
“峡谷纵深挺深的,刚才那个镜头,如果是你来跳,你怎么跳?”
庄啸自言自语似的问。
难免还是会想起裴先生,并且不可避免地把剧组搭档跟裴琰暗暗地做比较,然后发觉,跟谁演对手戏都不如裴琰来得顺眼、打得痛快。他也很难再找到一个更来电的、更出『色』的搭档。有些默契与生俱来。
琰琰熊在片场开饭的时候才能从背包里出来放风。庄啸给小熊展示他的盒饭:“吃么?不爱吃?看不上吧?
“这就不错了,还是中餐的盒饭!有肉丝炒面,知足吧……”
他本来就是很能忍耐孤独的人,他对孤独的承受力一定是变态级别,所以也没觉着特别难熬。
在感情方面已经习惯穷困、贫瘠,让他一朝暴富才真是受不了,不懂怎么享受富有……庄啸面对峡谷喷了一口烟雾。
这一处外景地拍摄结束,剧组准备转战另一处风景名胜,期间给几位主演放了两天假。
杰森·班纳这个臭名昭着的单身汉老流氓,剧组放个假都不甘寂寞,非要拉着庄啸去他在圣地亚哥的别墅,消遣过夜。庄啸去到圣地亚哥,就把杰森给甩了,没跟对方一起“点餐”搞什么午夜『性』爱派对,他自己一个人坐船出海,造访边境的那座小岛。
码头上非常安静,此时是淡季,过客寥寥无几。冬天海边还是有点冷的,风很大,辫子在风中疯狂地抖,什么冷艳发型都保不住了。
原本一天四趟的船,淡季里一天就开一趟,庄啸就靠在码头上等船,等了好久。他眼前不断跑过那个穿热带风情大花裤衩和夹脚拖鞋的身影,颠颠儿地也跑了很久……
小岛风景依旧,就是游客比上次来时少了,海滩上是一望无际的白沙,幽静而美好。庄啸背着背包,沿着沙滩跑了一圈,出出汗,喘着气,非常畅快。
他把背包甩在沙滩上,把小熊拿出来,跑几步,然后往空中用力一抛。
小熊被扔到很高,飞出一个高抛物线,庄啸助跑两步,待熊落下来,来了个排球里的扣球姿势……
只是摆个姿势,没有扣出去,他在落地前眼明手快把熊接住了。
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哪舍得把琰琰熊一掌拍到沙子堆里啊。
他臂弯里夹着小熊,在岛上漫步逛了一圈,心情很好,自己都觉着比以前富有,感情充沛。
以前,他时常在清晨一人儿出门跑步,那时候还没有这个熊陪呢。
他现在有熊陪,还无病呻『吟』什么?
从沙滩返回,庄啸走到岛上原住民的聚居地。山坡依然陡峭,破房子在阳光下呈现斑斓的颜『色』,让人心思恍惚,回忆起片场曾经惊心动魄的血光。
他也找到那条上山的小径……上一次好像没走过这里?
『妇』女在粉刷门板。秋天成熟并晒干的红辣椒和橘『色』辣椒,一长串长串地挂在房檐下面。
庄啸看到了那一株参天巨树,受当地人顶礼膜拜的“圣地神树”。
树叶在冬季略微凋敝,树枝上却挂满了游人祈福的木雕圆牌。抬头往上看去,无数的木雕小牌牌在风中碰撞敲击,“咣咣”作响,相当壮观。
许个愿吧。
庄啸也买了一个木雕圆牌,自己写上一句小纸条,卷起来塞到木牌的小孔里,再用胶封上。这就打不开了,要打开只能挖木头。
没有遣词造句天分,缺乏抒情文采,他就临时仓促写了两句特俗气的话:【宝贝,继续活泼快乐意气风发!我会一直想念你,从今往后的二十年。】
依照当地人许愿要写家族姓氏的习惯,他就在木牌正面刻了个“庄”字。刀工很烂,笔画都刻歪了,幸亏这字儿笔画少,要让他刻“啸”就彻底瞎了。
他捏了捏琰琰熊的脸和鼻头。
小样儿的,你小子要是哪天功成名就称霸影坛,也能拿奖拿到手软吊打前辈后生了,老子肯定为你高兴,到时破戒为你喝一整瓶酒。
他抬头观察这株大树,跟人家说,不用帮忙,我自己爬上去挂。
当地管这棵树的是一位大叔,卷『毛』头,脸『色』黑黢黢的,嚼着烟叶,说,现在大风季节来了,这树不让爬,你不能上去啦!以前我们还允许爬的,怕是长年累月把我们的神树爬塌了,现在不给游客爬了。
不给爬就算了呗,庄啸绕树一周,抬头找,挂哪啊?大叔举了一根超长的竿子,耐心地跟在他身后绕圈。
在很高的一根大树杈上,特显眼地挂着一只木雕牌,比别人挂得都高,傲视群雄。小风一吹,晃一晃,特别嘚瑟。
庄啸随手一指:“就那个地方,那个最高,挂它旁边。”
大叔举起竿子比画,太高啦,挂不上去,你咋这么会挑地方呢?
庄啸问:“那个你是怎么挂上去的?”
大叔说:“那个人,我记得清楚,他自己爬上去挂的!竿子上不去,他自己上去了。”
庄啸:“自己爬的?”
“很有印象,我记得,那个家伙,光头,爬树爬得溜索,像猴子一样当时就上去了,我们以为他肯定上不去……”当地大叔英语讲得比较生硬,但意思表达明明白白,“他自己挂上去的。”
“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吗?”庄啸一脸平静,眼底已是一片斑斓,映着天,映着地,映着海面白『色』的波涛。
这股浪『潮』来得汹涌,迅速推到他的眼眶边缘……
“夏天吧?”大叔说,“就是去年夏天,我记得那个家伙。”
小风突然变成大风,就是这样一阵玄妙的风,吹向神树。这就是一棵屹立千年的神树,仿佛对诚心叩拜的人怀有善意,对来人诉说昔日的情怀。
树顶的那只木牌,挂那么久了都没有掉过,却被这阵风带下来,不偏不倚就落在庄啸脚边一尺。
他弯腰捡起木牌,捧在手里,看到的那一刻已经笃定。
木牌正面,刻了个“裴”字。
刀工真他妈烂。
估『摸』因为比画比较多,傻猴子还先用铅笔偷偷打过草稿,然后再用刀,结果还是把自己的姓刻花了。这个字刻得像个“袋”,又像个“装”。
庄啸盯着这字笑了半天。裴英俊变成“装英俊”,可不就是你么!
大叔瞅他也像瞅神经病一样。庄啸抬眼向大叔解释:“这是我朋友写的……他去年来过,我今年过来替他还愿。”
他真的很想知道,琰琰在小纸条里写什么了。
很想把这个木牌撬开看看。
他攥着那小物件攥了很久,捏在手心里,最终没有动手撬。干脆就把两个牌子的线绳拴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他指挥大叔帮忙:“您把这两个牌子挂一起,随便哪一根树杈都可以。”
觉着不放心,临走还嘱咐一句:“以后要是被风吹掉地上,您就把两个牌子重新挂回去,挂哪儿都无所谓,只要拴在一起就成。”
神树附近的村落里,有几家贩售旅游纪念品的店铺,淡季都关门了。唯独一家做人体刺绣的小店,敞开半扇木板门,接纳带咸腥味的海水湿气。
缠着红『色』头巾、脸上布满刺绣花纹的老『妇』坐在店门口,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了,据说是当地的文身“圣姑”。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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