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忙于帮中事务,忽略了家人。前几次回去都因为愧疚而对儿子过于纵溺,带他喝酒,陪他胡闹。那时鸣蝉儿出言劝阻,说是桃花身体不好,以后别再让他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大概是左耳进、右耳出吧。
后来听龙泉驿的弟子偶然说起他儿子似乎生过一场大病,厉鸣蝉到处找他都找不到人。可是等他忙完手上的事务赶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好了。那之后,他也就没有对桃花的身体过多担心。
没想到这些琐事累积下来的后果会令鸣蝉儿带着桃花离家出走!他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父子俩已经离开龙泉老家,不知去向。
他从八百里之外赶回去的那天早上,踏着晨露推开久违的家门,看到的只有积了薄薄一层冷霜的桌椅。桌子上还摆放着忘了收拾的茶杯和小勺,勺子旁边搁着一颗风干了的冰糖葫芦……
第24章 小孩心思()
姓郭的是个什么臭德行,银霄比厉鸣蝉还清楚。
当初这厮把重伤昏迷的魅影刺客捡回家,一开始还没表现出什么猥'琐的想法,后来不知怎么就相中了人家。趁对方脑子糊涂之际,把人给睡了。生米煮成熟饭,才想起来做事得做全套。
那时银霄自己也是个搅屎棍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于是便和郭茂安狼狈为奸,连哄带骗把人稳住,最后硬是把厉鸣蝉许给了老酒鬼。
如此这般,他们二人也算一丘之貉了。虽然论不上多深的交情,总归比陌生人要好一些。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对过去做的那些龌'龊事心照不宣。银霄惦记着这院子是黎大叔的,生怕这对夫夫一言不合动上手,到时候他找谁赔去?
因此将话头缓了缓,才说:“桃花儿还没吃午饭,一定饿了吧?得啦,也别往外跑了,咱们自己随便弄点就成。”
厉鸣蝉知道他是故意打圆场,对他也没了好脸色,“你不是睡觉了吗,跑出来做什么——这里轮得到你管?”
银霄耸耸肩,不再理他。单单对小屁孩招招手,“桃花儿到这儿来,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郭承安也是个鬼灵精,一直偷偷观察着父母的脸色。这会儿听到银霄的召唤,马上从阿娘的怀里溜出来,屁颠屁颠地跟在对方身后,奔着厨房而去。
至于院子里的两个大活人——爱咋办咋办呗!
原先孙大娘每天都要过来看望他,顺便带点新鲜肉菜过来。不过银霄嫌麻烦,考虑到大娘是上了岁数的人,腿脚又不好,于是婉拒了她的好意。之后所有买办的差使都交给那位糕点铺的小二哥。
头天把需要的东西写在纸条上,连同菜篮一起放在院子里,第二天一早就能收到满满一篮子的采办之物。基本上有求必应,偶尔还会额外赠送一两样零嘴,周到得不能再周到。
只是那位“小二哥”颇为神秘。这么多天下来,他居然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过,也是奇也怪哉……
“桃花儿想吃什么?”银霄站在灶台前,左手撑着后腰,右手把可用的食材一样样翻捡出来。随口向身边的小酒鬼征求意见,“这里有冬瓜、菠菜、莲藕,还有半只兔子、三两瘦肉。你想吃烤兔子还是鲜肉汤?这些碎肉,待会儿和莲藕一起做成藕盒怎么样?”
他的厨艺是以前跟陆演一块儿浪迹江湖的时候练出来的,比之厉鸣蝉不知好上多少倍。何况他现在挺着大肚子,凡事都讲求缓慢精细,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琢磨吃食。
小桃花站在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的肚子,“神机叔叔,您没有睡午觉,真的没问题吗?”
银霄扬唇一笑,摸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摇头说:“它们两个闹得很,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做。”
“咦,它们?”小桃花疑惑地盯着他的肚子猛瞧。
“对啊,这里面装着两个小弟弟,”银霄指了指自己的肚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这是叔叔的秘密,桃花儿别跟其他人说哦。”
“那我可以做老大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弟弟!”
“可以呀。”
“还有……叔叔,咱们中午炖兔肉汤喝吧。”
“哈!知道啦。”银霄把事先处理过的半只兔子提出来,用水洗净。然后搁在案板上,让小酒鬼扶着砧板,自己用一只手细细地把兔肉斩成小块。
鲜肉汤讲求一个“鲜”字,食材自不必提。最主要的是做法简单,不用像其他汤品那样添加复杂的辅料。只需要将兔肉放入砂锅中,加适量清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煨着就是。待到水开后,除撇去浮沫,倒上一两勺黄酒、少许豆酱清,盖上盖子再炖一个时辰左右便软烂可食了。
唯一麻烦的一点就是花费的时间多些。估计等他们把这顿饭吃完刚好可以喝上兔肉汤。
把砂锅放好,灶上生了火,银霄便开始处理莲藕。今年的秋藕大丰收,品质很是不错,单个的藕节都有半个小臂那么长,碗口一般粗。
单手操作非常不便,但是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娃娃,银霄总不能让他碰刀子。因此只好找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又从柴堆里捡了两根长度差不多的树枝出来,用脚踩着,把藕节卡在树枝中间。这样,才好拿刀刮皮。
小桃花看他如此费劲,本想上前帮忙,却被拒绝了。于是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他忙活。
“神机叔叔,我老爹和阿娘是不是吵架了?”小孩子耐不住寂寞,不一会儿就主动牵起了话头。
他脑瓜聪明,也很会看大人的脸色。只是厉鸣蝉和郭茂安从未在他面前争吵过——那两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面,哪有机会吵架?顶多算是单方面冷战罢了。
小桃花自然不知道“冷战”是何意。所以在他的印象中,爹和娘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今天猛然看到阿娘对老爹疾言厉色,难免有点被吓到。
银霄把刀刃上粘着的藕皮抖落,然后继续干活。头也不抬地说:“就你爹那人,敢跟你娘吵吗?别瞎想了,他俩闹着玩儿呢。”
小酒鬼将信将疑地觑着他,脸上写满纠结。
某位孕夫只能在心中叹气,暗道小孩子真是敏'感。转念一想,要是厉鸣蝉真的和姓郭的离了,桃花也就变成了半个孤儿。无论他以后跟着郭茂安也好,跟着厉鸣蝉也好,那两个人显然都不是合格的父亲。
那样的话,小桃花的境遇岂不是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相差无几了吗?不行,得先问问孩子自己的想法。
“咳咳!桃花啊……假如有一天,你的双亲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开,你选择跟谁一起生活?”银霄刚问出口,又觉得这话说得欠妥。想收回来,却是不可能了。
哪知小酒鬼想都没想,张口就答:“跟着娘!老爹说过,娘需要人照顾,爹负责守护我们。虽然我会非常非常想念老爹,但是阿娘更需要有人陪在他身边。”
“……”其实你娘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银霄忍住没点破,以免破坏厉鸣蝉在他儿子心目中的形象。不过小桃花的回答还是让他十分满意——孩子就应该跟着生父,这才对嘛!当爹的都是皮糙肉厚的混蛋,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娘”才是真正爱他们的人。
“桃花这么想就对啦!叔叔待会儿多给你做几个藕盒,那东西可好吃了。”
“嗯!”
第25章 顾虑重重()
藕盒,又叫藕夹,其制作过程倒也简单。将莲藕削皮洗净,用刀切成片儿,使得相邻的两片连在一起不必切开。然后将葱、蒜、盐等物拌入肉馅中,再把肉馅塞'进相连的藕片之间。接着用面粉、鸡蛋和着少量清水调成糊,放在一旁备用。
加柴起灶,往炒锅中倒入菜油。待油烟冒出,便拿长筷子夹着藕盒在面糊里滚上一圈儿,裹浆后放入锅中油炸。
滋滋的脆响配上藕香与肉香,别提有多美了!小桃花在一旁看得流口水,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锅里,一会儿抬头看看某位孕夫。
银霄暗笑小屁孩果然忘性大,刚刚还在为爹娘的事发愁,这会儿就只顾着吃了。这样也好,他能多享受一天无忧无虑的生活,对大人和他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用食物换来孩子的笑脸,实在太划算了。
“桃花喜欢吃嫩一点的还是老一点的?”陪小孩子聊天,让银霄觉得轻松自在。所以他不介意围绕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牵起话题。
专门用来炸东西的筷子大概有正常筷子的两倍那么长,他又是单手,拿着不免有些吃力。因此对油锅里的藕盒翻捡得不甚勤快,眼看着一面已经炸成金黄,才翻到另一面。等背面炸熟,正面就有点儿老了。
小桃花不知是体谅他辛苦,还是确实不挑剔,咧着嘴讨好地望着他,回答得格外响亮:“都喜欢!”
银霄低头回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手上动作不停。炸好的藕盒被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盘子里,冒着滚烫的热气,香气扑鼻。
橙色的炸得有些老,但香味更浓;金黄的咸香酥脆,程度适中。小桃花也不嫌烫,在得到允许后便猴急地拿两根指头捏起一个,提在半空中猛吹,不等它真正晾凉就囫囵个儿地塞进了嘴里。
“呼呼,好烫……唔……”明明烫得眼泪花都出来了,还止不住地点头。这馋嘴的模样把银霄再次逗笑了。
“缸里有水,去含一口在嘴里,免得起泡。”他不便离开灶台,便指挥桃花自己过去舀水。
这时候,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银霄侧头去看,发现进来的居然是老酒鬼。而他身后,并没有厉鸣蝉的身影。
郭茂安进来第一眼先看了看郭承安,确保自家的崽子安然无恙,随后才走到孕夫身边,往锅里瞧,“哟!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个子本来就高,再加上厨房空间狭小,两相衬托之下,越发让人感到拥挤。银霄一肘子把他撇到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别挡道!你媳妇儿呢,该不会被你欺负跑了吧?”
“我欺负他?!”老酒鬼瞪着一双虎目,提高嗓门叫道。而后见小桃花望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凑到孕夫身边,拿手指指自己的脸,“你瞧瞧,你瞧瞧!到底谁欺负谁啊?”
银霄转头一看,愣了片刻,顿时笑裂了:“噗!你这是被猫挠了还是让狗撵啦?”
只见郭茂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左边明显盖了个五指印,右边眼眶乌青,下巴上还残留着血痕……真是惨不忍睹。除此之外,身上也有几处瘀伤,连裤子都破了个大口子。以他的身手,估计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令他如此狼狈。
“你媳妇儿打的?”银霄笑得双肩微颤,还不得不分出心神看顾着锅里,也是颇为辛苦。
老酒鬼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鸣蝉儿要跟我合离,我不准,他就跟我拼命。”
“该!”银霄啧啧嘴,将锅里炸熟了的藕盒全捞起来,转头招呼小酒鬼,“桃花儿过来,咱们回堂屋吃去。”
郭承安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老爹,慢腾腾地挪过去。先是扬着头往外张望,没看见阿娘,眉毛立刻揪在了一起。然后回头看老爹,眼神从责备到惊讶再到心疼,飞快转变。
老酒鬼被媳妇儿打了,小酒鬼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担心娘还是该心疼爹。
郭茂安见儿子小脸都皱成了个苦瓜,内心的愧疚更深了几分。于是蹲下'身,用宽大的手掌把住儿子仍然单薄的双肩,口气郑重地教训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胸怀凌云之志,不该拘泥于个人情感。你现在还小,有爹娘为你遮风挡雨——但这种安定的生活随时都有可能遭逢变故,所以你必须学会坚强。”
小桃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银霄勾唇冷笑,端着盘子从某个臭乞丐身后路过,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出了门才扔下一句:“废话真多!看好砂锅里的汤,顺便炒个醋溜冬瓜,否则扒你的皮做毯子!”
郭茂安被踢了个趔趄,在儿子面前威严扫地,不禁满脸通红地怒吼道:“妖道!有种别跑!”
“……”小桃花眨眨眼,随后挣开父亲的手,转身追随那人而去。
老酒鬼觉得心口好似中了一箭,原地忧伤了好一阵儿才缓过气来。当厨房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便见他脸上的伪装逐渐敛去,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严肃认真的成熟气质。
他是吊儿郎当的乞丐酒鬼,同时也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常常有人因为他的言行而忽略了他的真正身份,以至于产生错误的定位。
当然,像郭帮主这种从小就习惯在乞丐堆里抢食的男人,在厨艺上实在是……不用想也知道,根本拿不出手。要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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