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仅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僵硬地转回脑袋,一言不发。
“还是无法开口吗?”陆重魇面带忧色,语重心长地说道,“明知道舍子花和返魂叶的毒素正好克制我们的功体,何苦还要如此作践自己。”
身着黑袍的摩国圣子恍若未闻,仍然固执地冲着某个方向极目远望。
老魔皇看着儿子布满裂纹的侧脸,想到他永远也回复不到从前的模样,心里一阵揪痛。他本应是天之骄子,却在童年遭遇不幸,青年历经情劫,壮年失去孩儿……虽然孩子的死也归他这个当爷爷一手造成,但这份痛却要陆演亲自承受。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陆演的性格究竟随了谁?他和埃罗沙都是大漠里的狼,没血没泪、直来直往。可是他们的儿子倒有一副细腻心肠,凡事总是温温吞吞。
这种不合时宜的“善良”可能会害了他。陆重魇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生怕他被别人算计。日防夜防,结果还是输给了天意。
“卓林慕雅在追查当年那件事,已经查到了埃罗沙头上。我以你的名义把她放逐到了北漠。”尽管知道陆演现在无法开口说话,他还是尊重儿子的想法,把最近做出的部署悉数告知于他。
不过在埃罗沙的问题上,他们父子俩的态度向来难以达成一致。陆重魇对那人顶多是厌恶,其中还夹杂着一部分感激——毕竟他生下了陆演。按照他的意思,略加惩治也就是了,没有必要跟对方赌气这么多年。何况崇炎教的势力终归需要他的帮忙,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来。
而陆演对感情的看重,往往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对弑神机如此,对埃罗沙亦是如此。
“母亲”给他的童年造成极大的阴影,在他心里就如同魔鬼一般的存在。爱与恨交织,使得陆演长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再加上三年前的祸事也和那人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一并爆发,促使陆演下定决心要置他于无赦之地!
他的报复方式不像西域人惯有的猛|烈,反倒有着中原人那样细水长流的阴毒。折磨一个人,定要从肉|体和心灵同时下手,有如鼠啃蚁噬……
听说雷音豹每年都会咬掉埃罗沙一根手指。而陆演年年都会在重阳节的前一天过去看他。
陆重魇有种预感,如果没人把他的儿子从仇恨中解救出来,这种折磨将会在他们母子之间持续到永远。从某种角度来说,陆演的狠厉已经青出于蓝了。
“嘘……雪……”黑衣圣子突然发出两个短促的音节。他的喉骨受到尸毒的影响,严重僵化,能发出声音已经十分不易了。
“雪?”陆重魇惊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满眼只有月光和沙地,并没有看到雪。随后了悟地回问道:“你说的是陆飞雪?”
陆演闭了一下眼睛,以示回答。
老魔皇并不想质疑儿子的决定,但他仍旧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此女野心勃勃,又好高骛远,留在身边有何用处?”
然而等了半晌,终不见对方做出回应,他也只得摇头作罢。尔后率先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先回去休息,我会尽快让她来见你。”
陆演站在夜风中,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日月交替——
当新的一天在呜呜的风沙中悄然拉开序幕,陆飞雪果然来到了魔皇殿。彼时,一夜未眠的摩国圣子正端坐在王座上,鲜艳如火的红发随意披在脑后,额间佩戴着五彩晶石镶嵌而成的额环。他的右脸被黑色的裂纹覆盖着,不再俊美无俦,倒也邪魅无双。
陆飞雪难以掩藏眼中的渴望。每次当她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跪拜的欲|望。
“父亲……”最终,她按捺住了内心的悸动,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弯腰礼。
陆演像雕塑一般默然不动,仿佛他身边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左手,对着玉阶下的女孩勾勾手指。
蝼蚁,吾允许你来到吾的身边。
陆飞雪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她又确确实实“听”到了义父的召唤。一如多年前在欲林的那个早上,宿醉的圣子在人群之中点中了她,然后霸道地宣布:从今日起,你就叫陆飞雪。飞扬的“飞”,白雪的“雪”。
从字面上来看,大概是希望她像白雪一样不染纤尘吧?可惜她是从欲林里出来的怪物,终究欲壑难填。
她在圣子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王座,登上重重玉阶,来到陆演面前。然后缓缓地跪坐在对方膝前,将脑袋侧放在义父的腿上。
她有着少女一样的容貌和体态,大红的胡裙穿在身上格外引人瞩目。无数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而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像现在这样依偎在这人身边罢了。
“父亲讨厌飞雪吗?”她已经看出陆演身体有异,所以自己抢先一步开口,“趁您不在的时候,雪儿胡作非为,与姑姑公然叫板,还鞭|打了虚夜……后来您又去了中原,我更是参与了兵燹城叛乱,差点令皇权旁落。”
陆演沉默以对。就在她感到彷徨不安的时候,却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孩的后颈。皮手套隔绝了他的指温,但丝毫无碍于陆飞雪从中得到慰藉和满足。
父亲,雪儿永远爱您。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吃牛皮糖啊~
第67章 67、陆演黑化()
一个人从一出生就应该料定自己的命运。
陆飞雪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知道,义父给予她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温情。她不是他的女儿,更不是他心中所爱之人……活着的意义,只是成为他的“药引”。
“雪儿是个孤儿,从小被奴隶贩子收养,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欲林大选那天,我第一次穿上漂亮衣服,挤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父亲……您当时站在露台上,身上也是穿的这套黑衣,好像天神下凡一般。”
她趴在陆演腿上,再也不想克制倾诉的欲|望。一字一句述说着当年的少女情怀:“我想给您跳舞,为您唱歌,在狼毒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摘下一捧送给您……可惜欲林并非一处任人妄为的所在。我要接近您,就必须用尽手段。”
陆演耐心地听着,修长有力的手指不停按|摩着她的后颈。就像大猫对待自己的幼崽那样,温柔而沉默,带着足够的掌控力度。
“我是个罪人——因为我反抗了父亲给我安排的命运。我想夺得更大的权利,得到……呃……”
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陆演的右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天灵。明玉功积累起来的真元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代表着生命力的流失和传递。
明玉功修炼到第九成,可保容颜不老。它的精髓就在于加速内外循环,吸收天地精华,使人重返青春!但真正的《明玉功》绝不可能被外人夺走,相反,它还能吸纳别人的内力。所以陆演一开始交给陆飞雪的秘籍就做了手脚。
这种功夫,叫做《玄玉功》,专为鼎炉而创。所以他完全可以用“非常手段”将她催熟,毫无后顾之忧。
伏笔埋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是收获的时候了。它不仅能够延长他的寿命,还可以抑制尸毒扩散,可谓一举两得。这个底牌保留至今,才真正算是利益最大化。
“乖女儿,为父怎么会怪你呢?”陆演突然开口,嗓音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只是稍稍有些沙哑。
反观陆飞雪,金棕色的卷发变得暗淡无光,原本吹弹可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干瘪下去。皱纹从皮下浮现出来,纵横交错,及其可怖!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也逐渐失去神采,再不复小女孩的灵动,更像是八十老妪的浊目,蒙上了一层阴翳。
武者的生命之力已经和内力同化,这样可以延缓衰老,而且有助于功力精进。相对的,失去毕生功力的同时,人的精、气、神也会随之枯竭。
陆演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来栽培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他在中原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谋而后动,一击必中!
在条件不允许的时候学会容忍,在占据大势的时候发动雷霆之击!对埃罗沙如此,对陆飞雪如此,对陆重魇依旧如此。
“待你死后,所有罪过都要麻烦你代吾承担。你不欠吾什么,天下人也不欠吾什么。”因为亏欠于吾的,都要用命来还。
陆演垂下头,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恍如一位爱惜子女的慈父。陆飞雪仍旧趴在他的膝头,苍老的脸上牵出一抹笑容。她说:“雪儿不能……陪您了……要、小心……二代……二代……”
最后一句话,终是没有说完,便断了气。
想她骄纵半生,到底逃不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陆演是她的天。天要她亡,她焉有不从的道理。
多年以后,摩国史册之中记载了她短暂的一生。
——陆飞雪,原名穆斯丽塔,是出身于奴隶棚的孤儿。十四岁选入欲林,初时只是一名倒酒小婢,不久便被圣主艾辛泽收为义女。其后数年,骄奢淫|逸,作恶多端。最终因为参与兵燹城之乱,被圣主处置,□□下狱。又过数月,自知罪孽深重,在牢中自缢而亡。圣主感念于昔日父女之情,下令厚葬之。
观其一生,得意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魔皇殿留下她的歌声和足迹,欲林中流传着她的秽乱之举;就连兵燹魔女也是她的手下败将,圣兽虚夜亦曾在她的鞭下逃窜……
然而大漠里古老的谚语早已暗示了她的悲惨结局——人的福气是有一定数量的,就如同一杯水。每当口渴的时候才喝一点,日子方能长久地过下去。如果一下子就把水喝完了,以后就无福可享啦。
老百姓用她的故事来警示后人,教导孩子们学会惜福。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陆演吸收了陆飞雪的功力,不仅容颜回春,功体更是大为进益。《转身夺舍印》的境界在经历一次枯竭之后变得更加圆满,并且顺利突破壁垒,臻至巅峰!玄玉功的真元和转身夺舍印的内功在体内形成两股气流,源源不绝,交相呼应。竟有一种即将变异的玄妙之感!
他将陆飞雪的尸身扶到一边,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有感而发:“常有人说,愿意为吾肝脑涂地。到头来,能为吾贡献生命的唯有你。敢于为爱成痴的,也只有你……”
无论是弑神机还是他自己,都无法彻底地将信仰寄托于旁人。五年夫夫,那人从未懂他,他亦从未放下戒心。
同床异梦,夫夫离心。何其悲矣!
他们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整天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属下和臣子。陆演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但又暗自庆幸,他还没有像条丧家犬一样去祈求所谓的真情。
看!没有人能够比陆飞雪更爱他,弑神机更不可能。既然已经得到了一颗真心,何必再去稀罕另一颗。
“暗卫何在?”
他这边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灰色的影子从魔皇殿穹顶一角鱼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玉阶前。遂见那人单膝跪地,面戴牙雕护具,刀不离身。不卑不亢地低声开口:“圣主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不必再找他。”
“是。”
“还有,之前让你们准备的事,可以动手了。”
“……是。”明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但暗卫队长还是犹豫了一瞬。
陆演俯视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对方的反应并没有惹恼他;确切地说,他非常喜欢这种人性化的表现。毕竟要让他们对那个人下手,需要的不仅是勇气那么简单。
他既然可以培养陆飞雪,当然也可以培养另外一批人来为他卖命。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他终于要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此事完结之后,无论成败,都不用再回来复命——你们自由了。下去吧。”
“圣主保重。”暗卫队长握紧手里的弯刀,最后再向他行了一个武士礼,然后转身离开。
陆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道内,脸上一片漠然。无论事情成败,他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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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五月,药王谷迎来一位稀客。此人正是刚刚继位为魔皇的圣主艾辛泽。
说来也巧,此时司马御风仍在云华仙阙帮助君怀眦稳固伤情,暂时不在谷中。老谷主又去了祁山访友,同样不在谷中。因此,阖谷上下只有一群下人和药童,唯一当家做主的就仅剩颜涟一人。
按照司马御风临行前的交代,他不在的时候,颜涟父子不用接待任何访客。然而陆演有言在先,他今日前来,只为寄存一物,绝无进犯之意。他既已言明来意,而且有礼有节,颜涟也不好驳了这位一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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