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开,那是你大度; ”班弥生拍开他的手; 斜着眼睛瞪人; “他既犯下罪行; 就应当承受他自己那份因果报应。”
“谁说没有报应?”
——他既得罪了我,自然是要变成孤家寡人一个,独自饮下国破族亡的苦果!只是将来真的到了那种时刻; 陆演也只是战争洪流中的一粒恒沙罢了,哪里还值得他施舍多余的注目。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当自己还很渺小的时候,一丝风、一滴雨都能当成天大的事情。等到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才明白风雨已经无法撼动未来的命运,谁还会去在乎从前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陆演于他,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仇敌,仅仅是一名过客。
他现在不想要爱情,更不需要家庭的拖累。凡间寄托他的野心,天域承载着他的壮志!他想飞……飞到不曾企及的地方去……
当然,如果能够顺便收拾陆演,他还是很开心的。
“总之你不用为我打抱不平,我自有分寸。”有些事不方便告诉药师,所以银霄想将这个问题尽可能地敷衍过去。
班弥生以为他是伤情过度,所以厌倦了凡尖俗事。想了想,便趁机把话题岔开:“刚才认出你,我心里着实吓了一跳。你如今容颜尽改,以前的朋友们怕是站在面前都认不出你来。”
银霄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心中却道:皮相改变再大,总还是那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弑神机”。你能认出我,陆演也能认出我……可见这种变化聊胜于无。
“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弥生见他此时的眼神尚算平静,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压着声音小声说:“我怀疑陆演不是人!”
“嗯?”
银霄怔愣了一瞬,才弄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第一反应是药师弄错了,第二感觉是对方是在跟他开玩笑。陆演不是人?那他会是个什么?
他曾和那个人一同在大漠生活了五年,而且头几年也算朝夕相处,彼此早已知根知底。那人出生于西漠,双亲仍然在世,很多人都见证过他的成长,这些都作不得伪。每一件事都能证明他是土生土长的西域人。如今乍然听到弥生的警告,只觉得他的猜想不切实际。
不过银霄为人谨慎,沉吟了片刻,还是问道:“这确实不是你的臆测?”
“我虽然讨厌他,但也不至于拿别人的身世做文章。”班弥生有点不高兴。当初他跟唐无期说的时候,对方也说他多疑了。怎么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推断呢?
“好好好,你仔细把疑点说与我听。待我听完再作计较。”
“哼!”
“怎么不说了?”
药师双手环胸,拿两只明亮的眼睛瞪着他,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继续说道:“你那时将风儿托付给我们,原本我是不想把他直接交给陆演的,所以打算等孩子长大一点再送去大漠。可是不久之后的某一天,陆演突然造访……”
他和唐无期最初得到弑神机的死讯,心情都极度悲痛。见到陆演那个大仇人自然控制不住情绪,将妖道和孩子的事情跟他说了,并且痛声质问了一顿!那件事对魔皇的打击似乎很大,以至于那人当场发狂,然后消失了一整夜。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身中尸毒,而且连胸腔都被掏空了。
“你说他……没了心脏,还能活?”别说是他们,就连银霄听到这里都觉得匪夷所思。
“当时为了风儿,我才勉为其难帮他医治毒伤,”弥生点点头,“当我发现他身上的尸毒已经遍布全身,才知道那毒原来是半年多前就有了的,并非当夜所得。最初我以为是尸毒将他改造成了活死人,所以才能令他拥有‘不死之身’。直到他带着风儿离开,我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那段时间的某些细节……”
尸毒被压制住以后,陆演又在吊脚楼前的草棚里住了五六天。弥生那时候不太管束他,便由着风儿跟他玩。奇就奇在——陆演已经完全像个正常人一般,有体温,有呼吸,有知觉。仿佛心脏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就跟掉了跟头发似的!
“会不会是尸毒未清,所以导致这种异象?”
银霄以前也听说过凡间有种奇毒,与天域的“怨毒”异曲同工,都能操纵活人和死人的躯壳。陆演若是中了那种毒,短时间内变成行|尸走肉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又说不通了……至少他在大郢国见到的陆演并没有什么异常。
班弥生也说:“尸毒确实有那种功效,但会蚕食寄主的身体。要不然,岂不是成了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了?”
讨论到此,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长生不老……如果身体里的器官对那人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是不是代表他可以做到那个地步呢?
银霄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陆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衰老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没有白发还好理解,但他脸上连条细纹都没有,这就有点过分了吧!细细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的外表好像永远处在二十岁出头的巅峰状态。
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怀疑他那具身体本身就是死物。”班弥生毕竟是苗疆药师,对人体了解至深。
当然,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的推测其实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了。
银霄的内心有些混乱,一时没有出声。他之所以能够暂时放下对陆演的仇恨,并不是因为他心大,而是知道陆演是个凡人。凡人的寿命有限,他何苦跟一只蝼蚁斤斤计较?
假如陆演并非凡人,而是某种可以永生的怪物,那他以后的日子岂不是都要被那人纠缠!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陆演背后是否还有着一支庞大的“不死族”!
天域对凡间有征讨之意,难道凡间就没有同样的野心吗?陆演处心积虑潜藏在凡人当中,总不会是为了体验生活吧?只要那人背后的势力足够强大,他完全有觊觎外域的可能。
不得不说,银霄对那个人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光是眼前的这一点点线索就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整件事情阴谋化了。
“妖道,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班弥生犹豫了一下,见他点了头才接着往下说,“风儿——对了,还有生儿——都是你跟他生的孩子。我怀疑两个宝宝也有问题。”
“不可能!!”
“你再想想,要是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咱们还能早做准备。”
“别说了,让我……让我想想……”
涉及孩子们的事情,让银霄无法保持镇定。他宁愿崽崽只是凡人,也不希望他们继承什么乱七八糟的血脉传承。如果将来真的证实陆演的身份有问题,除非他把崽崽们的血统彻底隐瞒住,否则父亲定然不会允许他们活在世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接受。
“神机,你、你还好吧?”班弥生见他脸色难看到极致,不免有些担心。因此终止了这个话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先不说这个了。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救谁?”
银霄的神情还有点恍惚,茫然之间抬头一看,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然走到了集市入口。前方不远,便是络绎不绝的人|流。仅是相隔几步的距离,他们和那些寨民却像身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药师见他望着集市出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全都在这里找到了他们最满意的生活。而药师的职责就是守护这片乐土,撑起这片天地。
“弥生,如果将来发生战乱,就把苗疆封闭起来吧。”让它成为唯一的净土。
“难道我是怕事的人?”班弥生笑了笑,回头认真地看着他,“别忘了你刚来那会儿,可是我罩着你的!就算是你们天域的人,胆敢犯我南疆,也定然叫他有来无回。”
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立场可不是一般的坚定。无论对手来自于凡间还是天域,他都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手下留情。这是历代药师必须遵守的铁则。
每个人都有底线,这是事实。
“好吧,知道你厉害……”银霄被他的豪情感染,心里终于松快了些。顿了顿,说回正题,“现在跟我去救人吧——再晚一步,郭茂安就要命归黄泉了。”
第153章 70、冲突之始()
老实说,他其实没想到班弥生会直接跟他走。等到对方真的跑去跟唐无期交待行程和归期; 他脑子里还有点怔怔。
药师待人诚挚; 但是本身绝不愚蠢。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突然有求上门; 容颜不复以往也就罢了; 关键是之前还扮成其他人蒙骗过他……弥生又岂能再次寄托信任?
他不怕他是骗子?不怕他是坏人?离开了苗疆,再失去唐无期的保护,就算这家伙身怀绝技也不能绝对无视危险吧。
银霄开始头疼; 因为内疚在他心里作祟。
彼时; 杀手已经帮忙收拾好了解毒常用的药物和工具; 用一件保暖的披风裹着一块儿递给自家伴侣。那张历来冷酷的脸; 这会儿倒是写满了哀怨,其中还包含着几分明显的不忿。
还好班弥生提出要回来拿东西,否则妖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人拐跑啦!
唐无期不会像小女人一样纠缠着诸如“我和他谁更重要”的问题; 但银霄的做法业已触及了他的底线。所以此时此刻,杀手的敌意几乎不加隐藏地展露了出来……
“喂,够了吧你!”班弥生拈出银霄发丝里的毒针,回头就是一通暴吼,“你再这样; 我就不回来了!我跟妖道一起浪迹江湖; 你自己过吧。”
杀手冷着脸瞪向媳妇儿身后的妖道; 眼睛里面差点迸出火星。
昔日的灵机豪侠; 以机关暗器之术名扬天下,名列豪侠榜第五位。他若出手,或是无声无息、夺人性命; 或是万械齐发、寸草不留。几时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怒气外放却只是下些毛毛雨的?
所以说还是那句老话:情字误人!英雄也有低头的时候呐。
“虚惊一场。”银霄拉住好友的衣袖,抹了下额头。他方才要是慢了一步,那毒针怕就穿透他的耳垂了。唐无期确实没想杀他,只是令他出丑罢了。
这个男人,心眼儿真不是一般的小。
班弥生也说:“老大不小的人了,越活越回去。咱俩是什么交情?以前咱们在通州府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吃灰哩。要不是老子可怜他……哼!谁乐意跟他过!”
药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止不住地带出些许笑意。想想也对,通常只有夫夫和睦的情况下,其中一个才敢“胳膊肘往外拐”,要不然早就闹翻天了。怕就怕……那种明明同床异梦,在外人面前还得装出恩爱模样的怨侣。
银霄想到了自己,心里抽痛了一下,连忙借着眼前的事情掩盖了过去。只听他说:“唐兄不喜欢我是正常的。要是他喜欢我,到时候就该轮到你吃醋了。”
“屁咧!”弥生轻叱了一句,飞快地转过身去收拾其他东西。
银霄抿唇微笑,没和他争辩。一扭头正好对上杀手的一双冷眸,才发现对方的情绪居然平和了许多。
果然啊……夫夫之间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可以瞬间抚平一切负面情绪。不过,随时随地演绎夫夫恩爱未免太不道德了吧?
好在弥生动作利索,要带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唐无期事先准备的那些,他又另外抱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出来装进行囊里。等到东西收拾妥当,也不过刚刚过了午时。
“吃了饭再去。”杀手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别忙啦。我身上带着银子,还怕我饿死不成?”药师扯住他的衣角,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摆手。
“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唐无期不依,眉头皱得都快夹死苍蝇了。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再说一遍,撕了你的嘴。”
“你敢!”
“看我敢不敢。”
“……”银霄捂着脸别开头,心中叹气。不知道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好不容易等到他俩争论结束,唐无期终于肯放行了。班弥生却犹犹豫豫地拉着妖道,说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他。并且难得言辞含糊,打死也不肯现在就说,非要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才肯坦言。
银霄尊重他的意思,因此并未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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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艾辛泽带着帝葬生回到大漠之后,重新整治军队,调动大量被魔气感染的魔人驻扎在黄泉线与北归线两侧。摩国和大郢暂时休战,后者主动退兵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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