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时不时地闻到阵阵暗香,却遍寻不见花树,我继续往前寻找,见到的却是一大片的枫叶林。
六月的枫叶绿得正盛,仿佛一个个不谙世事的隐者。早就听闻深秋的枫叶林艳红似火,却还从未真正见过实景,贪玩的我当下决定深秋一定要住到这里来。
枫叶林的深处,未见人家,却长了一颗巨大的榕树。枝干盘根错节,老榕树绿叶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像是从空中飘下了半片绿色的云雾,走进这云雾中,空气都觉得特别的清凉芬芳。我玩心大起,跃至树上,光着脚,一手提着一只鞋,走起了平衡木。
我小心翼翼的从大榕树的一头走到另外一头。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我的视线,在树叶轻晃的缝隙中,隐隐见到树底下的空处,摆设着一方白玉石桌。
我伸长了脖子去瞧,果真,石桌上还放置着一个酒壶,另有两三树叶零落,几个酒杯散乱的摆在周围。我将左手腾出来,扒开树叶看去,又见到石桌旁边露出一截长凳,长凳之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因为被遮住了视线,我只看清了一双绣着玄纹的银白靴子。
第22章 昱晅君凰()
我的心跳都漏了半拍,赶紧抽回了手,感情这一次,我又误闯了谁家公子的后花园。
我哆哆嗦嗦的犹豫着要不要顺着原路爬回去,又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想我在树上折腾了半天,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底下之人却丝毫没点反应。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这下面躺着的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假使底下之人是受了重伤,我出于一个做大夫的职业道德,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于是我将自己好奇的心思自欺欺人地包装成了无私大爱,又大义凛然地伸手扫开了眼前的障碍物。
一个男子躺在长凳之上,膝盖处微微弯曲抬起,又将右手垫在脑后,睡得正香。几缕如墨般诗意的头发自然的垂到了地上,微风徐徐,发丝同云袖轻摇,露出了袍内银白镂空的云纹镶边。虽是姿态慵懒,却自带一股洒脱之风。
我呆了半晌,原是竟有人在此午睡。因我是从榕树的那一头过来,而他所躺的方向又刚好与我相反,以至于我看到的是他斜倒着的方位。我在树上差点扭断了脖子,却仍然看不清他的模样,直觉着面善得很。
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我干脆偷偷摸摸地又往前爬了几步,扳过自己的身子,终于能看清了。
原来是他,这下我到是省了很多功夫了。
我瞧着他红润的脸色,对自己的医术表示很满意。
我准备跳下去质问他为何要卖掉我给他的火红灵珠,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鸟叫声,将我吓了一跳,连同提着鞋袜的手也抖了一抖。
这鞋袜现在虽不是刚浸湿时那般倒得出水的模样,却也还是湿漉漉的。我本还算小心翼翼,只是此刻遭这一下手抖,之前囤积在鞋底本就摇摇欲坠的水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去。
水珠无比无情又无比精准的落在的那个人的脸上。我的心顿时跳得很快,就好似作了贼。
我只得盯着他,猜他会醒,还是不会醒,猜他会不会睁开那双眼睛。
当他眼皮睫毛跳动了第一下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我就知道我的运气是真的很差。然而只是一瞬,我又想起当初好像就是这双眸子,将我送去了妖界!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脑子抽了一抽,第一反应竟然是在那一瞬间,抬手挡在自己面前,利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等着看会发生什么状况。
男子睁开眼,眨了一下,接着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湿润,伸手去摸,那疑惑的表情,好似无法理解这般和煦的天气,怎会下雨?这般浓密的榕树脚下,怎会漏雨?
当他抬眼看到我时,显然愣了一下。眼神木木然地扫到我手中提着的湿漉漉的鞋袜,好像明白了什么,连眉头都蹙动了一下。
一男一女,一树一地,一上一下,暗香随风,疏影轻摇,伴随着几声翠鸟清鸣,你看我,我看你。若换做是一对眷侣,那到应是一幅美景,只是我俩不过只是陌生男女,都不知道算不算得见过面,更别说如今,我将过了鞋袜的水滴在他脸上,所以,周遭气氛着实让人很是尴尬。
良久后我惊惊地看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也罢,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索性放下遮住自己的手,随意的将鞋袜往地上一扔,翻身跳下树来。
我轻轻地落在榕树底下松软的泥土上,左手微抬,右脚轻轻踮起,尽量让自己站得好看些,又选了个比较霸气的姿势,作势挥了挥自己的袍袖,看架子端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扯出一句:“说吧,为何要将我给你的东西拿去卖掉?”那语气,那神情,那态度,我觉得自己一定象极了讨债的债主。
自我从树上下来,他的视线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我眯起眼睛看他,却见他神情痴然。
“你是君凰?”
我听得这名字一愣。
失神之时他起身疾行几步已经近至身前,我赶紧四下瞧着,可附近除了我与他两个,哪里可曾有过其他人的影子。
恍惚察觉这声君凰,唤的人原来是我。
可我是单寒清,君凰之名,我是真的从来还没有听谁这么唤过。
眼睁睁地看他抬起手来,广袖拂过我的眼前,我只得惊恐地往后退去,却被身后的榕树卡住了退路,一时间竟动弹不得。他竟不察,冰凉的手指兀自抚过我的额头。
我吃了一遭惊吓,条件反射般地将他的手扫开,脱口而出:“放肆!”
许是在山上落下了居高临下的毛病,更是从来不曾有人胆敢在我头上动土,这一声放肆因饱含愤怒而微微发颤。我瞪着他,不经意却看见他似乎发了红的眼眶。
又是一通惊吓。虽说我的语气是重了些,但他这般反应未免也太过让人汗颜。
他神情黯然,仔仔细细地盯着我的脸,沉默良久,退回去两步方才淡淡说道:“是在下失礼,认错了人。只因姑娘模样与一位故人长得实在极为相似,方才,冒犯了。”
隔着这半近不近的距离,他眼中的复杂之色令我瞧着分明。用膝盖也能想到,他与他口中君凰的关系,怕是不会简单。世间多是儿女情痴,若当真是因为那姑娘与我长得极其相似之故,才做出这番出格举动,倒也情有可原,如此想来,我的气也就消了了一些。
转念一想,我本来也要寻他,如此这般好歹算是认识了,之后说起话来也会方便些。待他告知了我空桑的所在,他的价值也就终了,若是因这皮相之由被他误会多了这么一层关系,我甚至不需要跟他说明我的身份。至于以后他还能活多久,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想着是我先误闯了他人的后花园,又将过了鞋袜的水滴到主人家脸上,他还未曾找我麻烦,
担心他忆起,我莞尔笑道:“说什么冒犯不冒犯,不速之客不请自来,还请主人家莫要见怪才是。”
第23章 岛主昱晅()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我被他望得浑身发怵。
我迟疑道:“怎么?”
他忽而笑了:“我,昱晅,是这片岛的主人,你要是喜欢,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这里对你没有任何限制。”
我干咳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心里念念不忘着怎样从他口中套出我想要的信息来。
他到是不紧不慢,墨画般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双眸子好看得似秋水桃花:“她白发胜雪,眼睛颜色与你有所不同,不知姑娘可曾见过?”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低沉而温柔。
他说得很平静,却犹如一记惊雷在我脑中响起,随即数桩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都是我不愿意去深究的事。
他说的这个人,我却是知道的。
在我被送去妖界之时,曾经在梦中见过一个白发女子,想来便是她吧。
其实,空桑山在数年前曾经历过一次非常严重的袭击。妖物攻击空桑向来常见,只是那一次袭击空桑的不是妖群,而是人类。月黑风高,八大江湖门派集结,趁夜突袭,扫荡空桑山。那一次袭击惨烈昏天暗地,暗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妖魔鬼怪退避三舍皆不敢出。
空桑山本来就有结界,一向隐居避世,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那些人是如何寻得空桑所在。那一战中,我曾晕死过去。当我醒来已是数天之后,空桑山上已然覆盖上了一层红色的雪,腥味扑鼻,血雾氤氲。
本是实力悬殊的一战,最终却以空桑胜利告终。八大门派在此一役中尽数被屠,无一幸免。在这之后,空桑周围生成了新的结界,加以我的能力护持,在此之后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虽是死伤惨重,好在重伤未死的族人皆被我救回,所以并未动摇到空桑的根本。
作为一家之主,我的身边本有护卫十二人,虽然也曾有过空缺替换,但那一役中一次就损失了十名,唯剩云生和另外一名。如今的十二护卫,皆是后来挑选补上的。那十个人,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已然死透,不可能得救,所以即便是我,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二叔在此一役中,腹部受了一处奇怪的刀伤。伤处散着暗淡的紫光,以我的能力治之,竟不能使其复原。也试过其他的方法,如今还是那般模样,虽不致死,却也不可治愈,伤势极其诡谲。除此之外,我在护卫的尸体上,也找到了类似的伤口。
那一役后,无人敢在我面前提起此事,往事犹如空桑尘土,终会被纷飞大雪掩埋。只是从此我被看管得更严格,侍奉替我束发的手也变得不大灵活,闲来之时我若是打个哈欠,都能吓得满屋子的人腿脚哆嗦。
我的脾气向来很好,不可能与她们有所为难,但身边的人始终换来换去,最后眼熟之人不过那三两个。
人都容易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要比其他人聪明,他们以为只要封锁消息,我便什么都不会知道。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便可以懆控于我。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我自己怎会毫无感觉。我真正觉得可怕的,是这个恶魔或许敌我不分。我若不知道此事,又怎会甘心,从小便要一直住在那样的牢笼之中。
年幼之时,我也有不愿意救助陌生人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那会儿不懂事,只觉得自己要替人治病很累,要修习很累,要读书很累,不知道自己有本事,不懂得生命的宝贵,只是单纯地拗性子。老族长教训我的时候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当时不懂它的意思,以至于当我发觉她的出现之后,一直固执地认为,这便是因为我的不懂事,老天让我所受的“咎”。
我从出生,即是空桑的神。但是当族人真正见到我有着一手“掌生”,一手“控死”的能力之时,他们又对我避之不及,谈之色变。
我替他们找了很多借口,最有可能的,大概是因为我还无法控制这份毁灭的力量吧。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去掌控她,她远远要比我更强大。
我只在意识世界中见过她,白衣白发,冷艳高贵,简单的冰蓝宝石额饰将她衬托得更加出尘绝伦。杀戮之时,她的左眼会化作冰冷的蓝瞳,右眼,却是血一般的红色。手中妖异的刀刃横在身前,散发着极其暗淡的紫光,映照着尾手指上的精致护指。睥睨凛然目空一切,像战神,更像杀神。
她似为杀而杀,每一个眼神与动作都覆着寒气,连带周身的空气都如同被凝滞了一般,美到极致,艳而不妖,却让人望而生畏。
我一直不愿意去记起她,因为一旦她出现,便代表着死亡将要来临。
原来,她的名字叫,单君凰。
任由回忆翻腾,我愣在原地,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陌生男子会认识她。昱晅,想来我是只见过他一面。不过二十来年的岁月,先不说我本就不曾下山,若真的曾经招惹过这般明耀的男子,任我再百般凉薄,毫无记忆那也是不可能的。至于后来,我误入妖界之前最后那一眼,他看到的应该也只是我白纱覆面的模样,也当不识得我才对。
空桑的所在地在这一刻变得无关紧要,我更想要去解开自己身上的迷,解开单君凰的迷,而眼前的昱晅,便是关键。为此我不能现在回到空桑,不然,我若想再次见到他,就太难了。
如此一来,倒成了我要有求于他了。我好容易攒了一点笑容,生怕自己自己不够委婉:“不知能否告知小女,公子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我极力地克制,千万别因台词太过扭捏,说不下去而发抖。
他嘴角弯了一弯,笑道:“你又不是她,我为何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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