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越多,明德帝身上的冷汗就冒的越多。
只觉得处处都是漏洞,手一抬,又将卫王调回京城,有他和镇国公在,皇帝才觉得多了几分安全感。
燕王作为受害者,自然是稳如泰山,剩下的几位皇子,个个噤若寒蝉。特别是荣郡王,都快挖心掏肺表示与他无关。康王也是数次入宫,表现坦然,当然也是赌咒发誓与他无关。
皇上的第一把火,烧的是承恩公孟家,太后的娘家。
其实太后的娘家早已势微,但太后还在一天,他们就还有一天的体面,就是皇上也不好随意对他们出手。
但这一回,却是现成的把柄递上来。冷杉林的别庄,是从孟家出去的,而下家证明并非江南商人。那皇上就认定,这个别庄一直归孟家所有。
而太后绝对有这个能力偷运一个人进宫,她也有这个动机,因为她最恨的人就是皇上,恨皇上杀掉自己的心爱之人,就是最好的理由。
孟家自然是乱成了一锅粥,家主在书房里写请罪折子,身为太后的亲弟弟,早年前沾过光,后来也倒过霉。家族便是如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没有怨言。
但是孩子们呢,孙子们呢,他们一直生活在皇上对他们不喜的阴影中,对于太后自然是颇有怨言。
太后无子,谁登基都要把她捧起来以彰孝道。可她非要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子跟现在的皇上作对,为了一个不是亲生的皇子,害苦了娘家人,值得吗?
承恩公夫人,太后的弟媳妇,入宫给太后请安,素衣布服,钗环全无。
“太后娘娘,值得吗?”很快,他们一家就会一无所有,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性命。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当家族把我送入皇宫时,你们觉得这是值得的,当我贵为皇后让家族享尽富贵荣华的时候,你们也觉得这是值得的。现在,你们却问我值得不值得。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也觉得这是值得的。”
太后高高在上,抿紧薄薄的双唇,她已经不年轻了,但依然保养的很好。她目视着远方,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是朝着冷杉林的方向。
“既然如何,臣妇无话可说,还请娘娘保重凤体。”承恩公夫人起身,事已至此,何须多言,她仅仅是代表孟家与太后娘娘作别。
一步一步脚踩着皇宫的青石地面,承恩公夫人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进宫,但她可以肯定,这一次,会是最后一次。
到底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值不值得又有什么意义呢?
承恩公夺爵收押,全家人圈禁于府内。皇上御批,孟家十六岁以上男丁斩首示众,十六岁以下男丁连同女眷,发配边关为奴。
举国哗然,明德帝登基以来,对臣下一直宽容仁厚,就连房相那么大的案子也保全了性命,回归族地也能当个乡绅财主,并没有赶尽杀绝。
对孟家,却是连根拔起,后代为奴,就是连科举起复之路也一并给断绝了。
许久没有见过皇上这等凌厉的手段,吓得不少朝臣办差都规矩了许多,生怕在这个时候撞到了枪口上。
康王在府里走来走去,不停的问冷先生,“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父皇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来吧。”
“只要王爷不轻举枉动,就查不到我们头上来。那些死士和我们无关,别庄是孟家的,您说还有什么和您有关?”
也对啊,不过康王也有自己的疑惑,“这些死士从何而来,先生也不知吗?”
“王爷这是何意,不信冷某的话,大可……”
“不不不,先生莫恼,本王一时情急而已。”康王给冷渊倒了一杯酒,以示赔罪,冷渊也顺势下坡。
到了晚上,一黑衣人钻入冷渊的院子,轻叩门窗。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不怕被人跟上吗?”
“放心吧,我不会那么不小心。我且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动手。”黑衣人损失了数百个好手,自然是心有不甘。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复国哪有那么容易,若是没有我居中筹划,你们还在关外当野人呢。”冷渊冷哼道。
黑衣人半天才叹气一声,“先生莫怪,实在是等的太久,越到这个时候,越是有些失态。”
“千万不要让康王看到你,也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系,否则你明白的。”
“明白。”黑衣人遁走,冷渊看着夜色,轻勾唇角。
前朝左家果然还有军队留在了关外,要是这些人能一路进京,自己的计划就是万无一失的。
先利用康王,推他上位,再用左家推翻康王,两败俱伤时,他便可以借机窃国。
明德帝杀了他的父亲,他就要明德帝用江山来偿还。
只是这中间,行差踏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他要慢慢的,瞅准机会再出击。绝不能慌,也绝不能乱。
就象这一回,他就太过着急想除掉燕王,却反被他利用。
燕王这一招棋走的极妙,可是,又如何呢?最终,胜利者只有一个,只能是他冷渊。这一切都是萧家人欠他的,他现在要拿回来。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改变策略,无论棋子还是牌面,胜算都在自己这边。
夜凉如水,不时有夜鸦从天空扑打着翅膀飞过,越发衬得夜色凄苦,而冷渊的脸色更是阴沉的比夜色还要压抑。
冷渊离京,萧承邺收到消息,一连派出三拔人,最后还是被他给甩脱了。
“离开京城,难道冷家在别处还有什么势力不成。”萧承邺不解,看向坐在对面的容先生,手里反玩着一颗棋子。
“冷家是大齐新贵,原本就无多少积累,早就被连根拔起,绝无可能再有势力。但王爷不要忘了,那支死士。”
这支死士明面上虽然被归为孟家所有,也是他们图谋不轨的证据。但连皇上都明白,孟家没有这个能力。
萧承邺起初以为这些人归康王所有,但镇国公和卫王回来这么久,都没查出这些人和康王有关,那就是真的无关了。
“先生的意思,这支死士不属于我的二哥,是单独跟冷渊联系的另一批人马?”
“不错,只有这样才解释的通。”容先生点头,这些人的来源无非那么几个,“左家的余孽,关外的异族,冷渊单独培养的力量。”
“而这样的死士在京城藏身数百个已是极致,再多恐怕也不可能。冷渊出京,恐怕就是去联系剩下的人马。”萧承邺把棋子“啪”一声扣在棋盘上,一脸肃然。
容先生点头,情势严峻啊,原以为是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可现在看来,掺和了冷家的复仇和左家的复国,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但对宁璇来说,最近却全是好事,罗杜若快生了,而王梦恬也快要回京了。
卫王放心不下边关战事,推荐了自己的女婿回京任御前侍卫副司马一职。
大司马一职则推荐了现在的副司马,也是大齐的勋贵之后,夏将军家的长子夏默言。人如其名,就和其父一样,说话不多办事却极稳重。
夏家一门一直极得皇上看重,这一回的事情里,卫王一回来整顿军务便挑出诸多毛病,将一批人革职查办。夏默言就很经得起挑剔,不仅留下来,还升为副司马。这一回,更是直接升为大司马,可谓是一步登天。
岳岚先一步进京,出了皇宫便入王家,因为王梦恬快要生了,只好先留在边关,等孩子出生再过几个月,才能赶路。
遗憾归遗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宁璇去王家看罗杜若,她已经快生了,因为自己就是医者,调养的极好。
“岳岚不肯住到王家,自己置办了宅子,连个丫鬟都没买,只买了几个婆子回来。”
“到底是长辈,说话都不同了。”宁璇打趣她,想到一个人,有心想问,又住了口。
倒是罗杜若自己说,“我舅舅准备成亲了,娶的就是岳家的小姐。”
这辈份乱的,罗杜若是岳岚的九婶,结果岳岚的妹子又成了她的舅妈。
“辈份的事,大可各论各的。”宁璇倒不以为意,只不过是赶了巧了,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的。罗杜若和杜风到底是两家人,倒也没有大碍。
“我也是这么说呢,不过我舅舅说他不想回京城了。他说喜欢那边,简单充实还有时间钻研医书。”
罗杜若说起来一脸惆怅,她已经派人把婚嫁必需的东西准备好运了过去,当然还有银票。可是想到他说不回京城,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心里知道,他也许是想避开宁璇,她也知道这事怨不得任何人,可她仍然会觉得遗憾。
人生事,果然不可能处处圆满。
宁璇更没有立场说什么,只道:“说起来我也叫了他大半年的舅舅,也该准备些东西去贺喜才对。”
“你把东西准备好就送来,王家总有东西往那边送,一起走也省心。”
“好。”
于是有关杜风的话题到此为止,他们默契的没有再提。
一桌子零零碎碎的小点心,都是他们俩个人爱吃,宁璇捡了一颗青梅子,酸酸甜甜味道倒好。
“你那些弟弟妹妹还是常来吗?”
“总不能不让他们上门。”一来就如蝗虫过境,她的丫鬟现在是一听到娘家的少爷小姐要来,就把她的东西统统锁起来,钥匙捏在身上谁也不给。
东西拿不着,就是搬盆花也必得带点东西走。上回偷偷把九爷赏玩的一盆玉狮子端回去,闹出多少事。让她在妯娌里丢了大脸,回娘家哭过闹过,可是又怎么样呢?当面道歉认错,过后又是故态复萌。
“他们总不能不嫁人,不娶妻吧。”宁璇轻摇罗杜若的手臂,以后嫁了人,回娘家都是有数的,哪儿还能总上姐姐家去。
“说起这事,唉。”罗杜若都不得不叹气,自己的继母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的女儿貌比娇花,身份贵重,非要嫁入世家,缠着父亲出面,让她替弟弟妹妹们定下好人家。
“这种事情,你带他们出门坐客不就行了,有人看得上了,自然会上门提亲。总不能让你去跟人家提吧,女孩子家倒贴上门,罗家的女孩子又不是嫁不出去。”
“呃。”罗杜若对别人是千伶百俐,对自己家人,被孝道一压便什么都劲都使不出来了。
再加上,两个人的情况不同,宁璇不管做什么,别人都能说一句,情有可原。
但换了罗杜若,前头的继母恨不得宣扬得满天下都知道,她对前头这个长女如何如何好。如果不好,她能嫁进王家,能有那么多的嫁妆吗?
别人可不管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嫁妆又是怎么来的,只看结果,确实是好的。若是罗杜若自己嫁得好了,却不管娘家的弟弟妹妹,就得背上骂名。
酸梅子()
罗杜若的继母再来看她时;她便换了个说辞;“我与这些夫人太太认得是认得;也没有我说一句话;别人就能认的道理。再说;哪家有女孩儿家上竿子倒贴的;也显得不金贵。我看;下回家中请客,您不妨带着妹妹们来。人家看到妹妹的好了,自然就会开口。一家有女百家求;原本也该由男方开口。”
罗夫人抚掌直笑,这话简直说到她的心眼里去了。这个长女能嫁入王家,还不是运气好;认得了燕王妃。燕王妃带着她到处走;可不就遇到了王九爷。
自己的女儿样样都好,不过是没机会入贵人的眼罢了。若是让他们瞧见了;还不得赶紧来求娶呀。
“好;好;就依你的;你放心;妹妹们嫁得好了,都会记得你这个当姐姐的好。”
罗杜若一笑;“一家人,谈什么记不记得;多见外。”
“是;是,一家人。”罗夫人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丫鬟们等罗夫人走了,忍不住委婉劝道:“若是小姐们来了,有什么差池,还不是少奶奶背黑锅。”
简而言之,他们来丢丑,最后丢脸的是罗杜若。
“我在这个家里,为了他们丢脸丢的还少吗?我替他们百般藏着腋着都没用,干脆也不用藏了。”谁叫她摊着了这样的娘家,左右是丢丑,也不差这一回半回。
宁璇自上回从王家回来,就爱上了青梅子,说天气渐热了,心里发烧,吃点青梅子心里舒坦。
王妃这么说了,也没人敢有异议,萧承邺晚上回来,看一碟青梅子去了一半,扔了一颗到嘴里,“有这么好吃吗?我也尝尝看。”
刚扔到嘴里就赶紧往外吐,眉头都绞到了一起,“不是说酸酸甜甜的吗?”
“对啊,又酸又甜。”宁璇很不乐意他浪费了一颗青梅子,给他端了一杯茶,“漱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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