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樱恰在此时亲自取了一件薄锦过来,“女儿见起了一阵风,似乎有丝寒意,母亲的腿可受不得冻。”说着上前,亲手将薄锦搭到了程夫人的腿上。
“唉哟,这么乖巧的女儿,你可真是好福气。”这位夫人再一细看,不由惊道:“这碧花冠你还留着呢?”
程夫人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不留着,我还能给你扔了呀。这可是你送给我的及笄礼,今年刚送去银楼给抛光了一回。”
“怪道看上去就跟新的一样,想一想,快有二十年了吧,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这位夫人嘴里感慨着,心里却在飞快的盘算着,程樱虽然是庶女,但是安国公府的庶女,这个身份也足够尊贵了。再看看这花冠,说明程夫人是正经拿她当女儿看的,不然也不会戴着自己送出的花冠出现在她面前,可见是有心结亲。
结亲这种事,女方再有心,也不能主动提,靠的就是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思,透露出来一分二分。男方若是有意自会来提,若是无意,女方也不会折了面子。谁也不能说,你戴个旧物,就是想和男方结亲的意思吧。
这位夫人抛开宁璇的相貌,再看程樱,越看越是满意。娴淑端庄,贞静优雅,果然是大户人家才能培养的出来这样的姑娘。
正准备把手腕上一只玉镯子薅下来,就听到几声尖叫,然后是丫鬟婆子的大叫,“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救命,救命啊……”
程夫人倏地一下眼睛瞪圆了,程樱扶住她,跟客人告了一声罪,急匆匆往前赶去。一路叫着人,“快去,叫会水的丫鬟婆子赶紧下水救人。”
丫鬟婆子能有几个是会水的,特别是这种大户人家,能在跟前伺候的都是家生子,越发找不到一个会水的。
“侍卫呢,前院的小厮呢,赶紧叫人,不拘是谁,救人要紧。”程夫人继续吩咐着,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是谁落水了。”程樱心中欣然,心想宁家两姐妹都是讨厌鬼,一块落水最好不过。不管是谁落水,她都一样高兴。
“还不知道。”来报的丫鬟也是慌慌张张,哪里知道是谁落了水。
“有登徒子趴在垂花门的窗子那儿偷看,被几位小姐的丫鬟发现,现在把人揪住了。”刚走到荷花池的程夫人,就看到自家的婆子匆匆赶来,张嘴就说出让她几乎气晕的话来。
“是谁,给我拖出去打死。”程夫人气急攻心,开始怀疑今日请客是不是没选对日子,怎么一桩接一桩,尽是糟心事呢。
若是家中下人,敢偷窥内院的女眷,打死都是该的。但问题是,人家不是啊。
婆子没办法,一边跟着程夫人迈脚,一边道:“夫人,是源少爷。”
程夫人脚步没停,心里却将程源骂了个半死,心里万分庆幸婆婆当初坚持将这些庶子分出去单过的决定。否则,这位就成了安国公府的孙少爷,人家才不管你是嫡的还是庶的,传出去,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待客。
“下贱秧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绑他送去给老爷处置。”送给国公爷可不成,自己的公公是个糊涂蛋,肯定会偏疼孙子。送去给自家老爷处置,才能叫他知道知道厉害,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能容他一个庶子生的下贱种子跑来撒野。
整个国公府乱成一片,宁璇还有闲心跟巧珠磕牙,“没出事的时候,看着也象模象样,一出事就见分晓。看看这乱的,还是没经过事啊。”
巧珠跟着抿了嘴笑,东初更是低着头,笑的肚子打转。
等赶到水池边上,前院的小厮已经有会水的跳下去,将人救了起来。十二岁的女孩,已经开始发育,此时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正俯在一个婆子怀里哭。
又有一个婆子赶到,拿了衣裳往宁瑶身上一裹,刚抱起来,看到程夫人赶到,赶紧行礼,“夫人。”
“送去洪姨娘那儿换身衣裳,再煮碗姜汤,好生去去寒气。”看到落水的是宁瑶,程夫人的整颗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是宁璇,是宁璇害我的。”宁瑶正在哭,就看到宁璇走了过来,对上她的目光,看到她一脸嘲笑看着自己的时候,宁瑶哪里还忍得住。
宁璇用手指着自己,一脸莫名其妙,“你约我到这里见面,我还没来,你自己掉下去了,怪我咯。更何况,安国公府我是第一次来,小亭子在什么地方我都要问了主人家才知道。这里可是你的外祖家,说我害你,是不是脑子里灌的水还没抖干净呢。”
“你,你……”宁瑶气的用手指着宁璇,她明明应该去寿山石,为什么没有去。明明应该落水的是她,为什么变成了自己。
“是前几日涨水,将踏脚的石头泡松了,这才出了意外。”有婆子上前查看,然后回报给程夫人。
“既然是意外,怎么能无端指责别人,赶紧带她下去。”程夫人蹙眉,婆子抱着宁瑶,快步退下。宁瑶一路都在大骂宁璇,坚持认为是宁璇动的手脚。
“小孩子受了惊吓,胡言乱语,大家别放在心上。这水边可玩不得,大家想来看看,也记得离岸边远一点。”
一没死人二落水的不是客人,程夫人哪里还有刚才的焦虑,笑的一脸真诚,带着大家快步回桂花树下。她还有正经事要办呢,程樱的婚事几乎都要定下来了,这么一想,越发觉得宁瑶跟洪姨娘一样,是个讨厌鬼。
回去的路上,刚才说踏脚石被泡松的那个婆子将一根镯子递给程夫人,“刚才捡到的,瑶小姐可能就是捡这个才失去平衡掉下去。但是那块踏脚石,的确被人动了手脚。”
四下当然无人,说话的婆子是程夫人的心腹,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圆过去,什么时候该说真话。
继续乱()
程夫人见了镯子眼皮一掀;心便往下一沉。这是安国公府统一打的金镯子;留着赏给主子身边准备发嫁的大丫鬟;或是得力的婆子家里办喜事用的。不管份量还是样式;都很过得去。
谁人得过赏;府里都有一笔帐。也就是说;行事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国公府里的人。
得过赏的下人不会去无缘无故谋算宁瑶,就算敢;也舍不得拿对他们来说很贵重的金镯子行事。
手里有这些金镯子的主子,统共不过三个人,婆婆;她自己和庶女程樱。
只不过几步路;程夫人便想明白了,可是她不明白的是;程樱为什么要赶在这个时候去害宁瑶。宁瑶再讨厌;也不敢在程家放肆乱来;也没对程樱甩过脸色;表姐妹之间更没什么利益纠葛。
更何况;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就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想到以为尽在掌握的庶女;却在自己的眼皮下子胆大妄为,程夫人便是一肚子的气。
等回去还没坐下;就有身边的丫鬟过来小声道:“刚才被偷看的小姐和夫人;奴婢已经请他们去花厅里歇着了。”
“我一会儿就过去。”程夫人按捺住心口的郁气,让自己的大丫鬟过去陪着。
先是握了闺中蜜友的手,便道:“真正是气得肝疼,自己的外祖家,本就是常常来的,还不记事,非得站水边,幸好救上来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皮。”
“孩子还小,得了这回教训,以后便知道了,你可别气。”秦夫人笑着回应一句,也没当回事。
程夫人又跟其他的客人告罪,解释了宁瑶贪玩落水的事,客人们见是程家自己人出事,也就笑笑,没有人再去深究。
“你去看看你表妹,有没有合适的衣裳,给她送一套过去,再看看大夫怎么说。”程夫人交了这么一桩差事给程樱,一时半会儿,是露不了面了。
程樱低头应是,她刚一离开,程夫人便去了前院。
落水的人没事了,接下来,便要去看看偷窥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堆人还等着她的解释,哪有人家上门坐客,白白被偷看一回,便能善了的。这事不解决好,以后谁还敢上他们程家坐客。
世子爷的书房里一团热闹,又是哭又叫,程夫人进去的时候,便蹙了眉头。自己的公公国公爷大刀金马坐在主位,丈夫世子爷站在一边,一脸不屑。
地上跪着程源,而国公爷的另一边站着程平和洪姨娘。
哭叫之声正是从洪姨娘的嘴里发出的,“造的什么孽哟,倒不如打死我们,落得干净。都是国公爷的儿女孙辈,早早发落出去也就算了,就是回来想孝敬国公爷,也要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程夫人不管她说了什么,进来冲公爹施了一礼,“父亲,媳妇刚刚安抚好客人,这会儿才将将赶到,那几位夫人小姐已经单独安置起来,要如何办,还请父亲示下。”
这事可不光是自己家的事,里头还有外人呢?有本事,您就不要脸面,看您以后好不好意思出门。
“我真的没看他们?”程源急了,早知道,他就不答应堂妹了,谁知道竟然惹出这么多的事来。
“没看他们,你凑到窗格上看什么?看风景?今天府里请客,内院全是女眷,就连丰哥我都不许他到处跑,丰哥几岁,你几岁?”
若是别人家,兴许程夫人还要装个贤惠,替这个便宜侄儿说几句好话。可在程家,有国公爷一直这么偏袒着,程夫人是一句违心的话都不想说。
国公爷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兴许就是误闯了。”
程夫人低头,隐藏住脸上的冷笑,“父亲说的是,毕竟第一回来,找不着路,也是有的。”程源是国公爷的孙子,见天的往国公府钻,哪里是第一次来,第一千次也不止了,程夫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胡说什么呢?”世子爷见父亲脸色不对,抢先拍了桌子,“一会儿这些夫人小姐还得你出面,少说风凉话。”
国公爷想说什么的,直接噎了回去,一会儿这些人,可不是需要儿媳妇安抚吗。算了算了,跟儿媳妇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不是误闯,是有人害我们源少爷,源儿,你说,是不是有人约你过去的。”洪姨娘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当时程源就一个劲的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有人约他见面,这才被引了去。
可是现在,他该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宁璇约了他见面?宁璇一定不认,万一伯娘让宁璇来对质,他又怎么办,宁璇可是根本不认识他的。
“是,是瑶妹约了我。”程源也只能把宁瑶供出来,说是表兄妹好久没见,好像是为了宁珏的事,想约他一见。
宁瑶约了程源,程夫人是再也不信的,程敏和程平是亲兄妹,谁不知道两家走的近。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得上安国公府的时候再说。还一个落水,一个偷窥,程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里头,似乎不简单呢。
但这些,她怎么会说出来呢,只笑着道:“你说宁瑶约了你,可是宁瑶却在小亭子那儿落了水。”
“瑶儿落了水?”洪姨娘急了,跟着人就往后仰,程平一把扶住姨娘,将她扶到凳子上坐下。
洪姨娘一手抚住额头,一手捂住胸口,眼泪象珍珠串一样往下落,眼睛睁的大大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就象是受尽了委屈,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可怜模样。
“瑶儿没事,敏儿已经过去看了。”国公爷是知道的,今儿的事,也实在是凑巧,全挤在一起发生了。正和程敏母子述着天伦,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宁瑶落水,程敏拉着宁珏就赶了去。
才走一会儿,洪姨娘却赶了来,说是知道源儿出了事,特意赶来,拉着他找到世子这儿。
洪姨娘和程敏就这么在路上错过了,程源被押到前院,也不知道宁瑶落水一事。
“可能就是她来找我的时候,落了水。”程源急道。
程夫人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小亭子和程源出现的地方,正好是桂花树的东西两个方向。谁在西边约了人,却同一时间先去东边演个落水呢。这话,也就是骗骗国公爷而已。
“行了,既然是个误会,就让他过去给那些夫人小姐道个歉,咱们家再赔一份礼。”国公爷一挥手定了。
程夫人福礼道:“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跟公爹说。
程源整理好衣物,跟上程夫人,去跟人道歉。
而程敏此时却在姨娘的屋里,抱着女儿哭个不停,“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落水?”
宁瑶咬着嘴角,她要怎么说,看到水里有一只金镯子,她一时好奇便蹲下身准备捡起来看看,结果一蹲下去,石头便翘了起来,顺势就将她掀进水里。
眼珠子一转,看向如喜,如喜一直盯着呢,一见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顿时往地上一跪,“都是奴婢不好,劝小姐避着一点那边的,结果就去了小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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